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礼数 “人命重要 ...
-
酉时的霞光染红了整座京城城楼,暮色像一层轻薄的纱,缓缓覆在巍峨的城墙之上。绵延数里的和亲队伍终于行至城门之下,哒哒的马蹄声、车轮碾地的声响渐渐停歇。
箱笼堆叠如山,绫罗绸缎、金银器皿、谷物布匹满满当当,皆是朝廷为这场和亲筹备的。待城门守卫清将人数和物资悉数清点完毕后,贾林渊抬手勒紧马缰,沉声道:“启程。”
“贾大人,可否在等我片刻。”
声音从沈微婉的辇车上传来,辇帘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猛地掀开,语气里透着坚决。
“稍等片刻!”
贾林渊当即抬手示意队伍停驻,目光落在沈微婉身上,静待她下一步举动。
沈明薇欠身出了车辇,丫鬟缠着她下车,沈微婉微微抬头看向城门的方向,身体缓缓下沉,随手扬起红色的媳妇下摆,赫然屈膝跪了下去。沈微婉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对着城门的方向虔诚叩首。一拜故土养育之恩,二拜父母半生慈爱,三拜过往十余载无忧岁月。
待三叩首完毕,身侧的丫鬟连忙俯身将她搀扶起身,沈微婉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袂,重新踏上车辇。此去山高路远,往后余生,再想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有劳贾大人,走吧!”
城门在沈微婉身后徐徐关闭,紧跟着关闭的,还有沈微婉和父母最后的亲缘和对故土最后的留恋,前路茫茫,从今往后,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一人。
白日赶路,夜间宿营,日复一日,转眼便已是数日光阴。越往塞外前行,周遭的景致越发荒芜,视线里渐渐褪去良田屋舍,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荒丘与望不到尽头的旷野。冷热交替明显,刮着大风,已有人染了风寒。
正午时分,烈日高悬,炽烈的日光晒得人皮肤发烫,燥热难耐;可一旦夕阳西下,夜色笼罩大地,气温便会断崖式下跌,寒风裹挟着凉意穿透衣衫,冻得人瑟瑟发抖。
行军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沈微婉从沈府带来一个丫鬟,名知月,是那年沈微婉出生时,从别处人家那里买来的,因为沈微婉出生那晚,明月高挂,便给她取名知月。
知月性格老实,细心周到,嘴巴严,沈母便放心让她照顾沈微婉,沈微婉小的时候经常偷跑出去玩,知月没少替她打掩护。沈微婉大家闺秀的人设能立起来,知月有一半功劳。这一日,知月因染了风寒,加上舟车劳顿,体力早已不支,突然晕倒在地。
“有人晕倒了!”
沈微婉掀开辇帘,看到拿丫鬟面色苍白,顾不得礼数,急忙从车上跳下,看到知月从马上摔下来,心里一下慌了神,这可是她唯一还能信任的人,看着她奄奄一息的样子,沈微婉第一次感到害怕,她怕知月死了。
“月儿,你醒醒,来人!快来人!”
随军的大夫从队伍里跑过来,伸出俩指,替知月把脉。
“这位姑娘是染上了风寒,再加上连日赶路劳累过度,气血耗损严重,如今体虚乏力,要好好休息!”
沈微婉听了大夫的话,才发觉自己没能好好照顾知月,心里的愧疚涌上心头。知月平日里经常照顾自己,还要提心吊胆的替自己打掩护,现在自己却不能将她照顾周全。
“让她坐我的车辇,路上可以好生休息!”
沈微婉想都没想,便扶起知月往车辇走。
“沈姑娘,怕是…不合礼数!”
贾林渊平日里一直负责朝廷的礼仪的编篡,正是他知礼以,懂法纪,才会被封皇帝亲封为三品大鸿胪,和亲的车辇,怎可让丫鬟睡在里面,于他而言,实在不成体统。
“人命重要,还是礼数重要?!”
沈微婉觉得这贾大人,中看不中用,都这个时候了,还在跟她提礼数。
前几日才吃了贾大人特意给自己准备的膳食,刚对他有了些许好感,现在人命关天,居然还有心情和她谈礼数,真是迂腐之极。
“可她毕竟染了风寒,怕是会传染给沈姑娘!”
其实这才是贾林渊最担心的事,毕竟一个丫鬟还好说,要是沈姑娘有个好歹,怕是不好向皇上交代。沈微婉一听,觉得贾林渊想的确实比自己周全,毕竟她的生死牵扯的是两个民族的事,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给别人带去麻烦。
“贾大人可否命人取拿两块帕子来!”
贾林渊虽然并不知道沈微婉要做什么,但还是按照她的要求,让下人去取。取来后,沈微婉在自己脸上绑上一条帕子,遮住口鼻,又给知月绑上一条。
“这样就不会传染了。”
“可是……”贾林渊还想说什么,又找不到何时的理由。
“可是什么?贾大人,你也不想知月传染给别人,总比大家还没出关,就死在路上强吧?”说完便扶起知月,准备坐上车辇,“还有,我劝大家都戴上一块帕子,队伍里还有其他人也染了风寒,每个都戴上一条帕子,才最安全!”
“可现在到哪里取找那么多帕子?”贾林渊无奈道。
“嫁妆里有啊!”
沈微婉在车辇上无聊,便找来陪嫁的册子看,发现绫罗绸缎数不胜数,其中帕子更是不少。
“嫁妆可是礼部订的,和亲途中那个,旁人不可私自挪用!”
贾林渊一听要动陪嫁,这是又在挑战自己的底线。
“我可不是旁人,这些嫁妆本就是给我的,我给什么人用,还要经过礼部批准吗?”
沈微婉知道现在里都城远了,正所谓天高皇帝远,谁还管的了这么多,只有贾大人这种一根筋的人,才会句句不离礼数。
贾大人知道自己多说无益,便命身旁的几个下人帮忙将知月扶上了车。
随后又命下人从陪嫁的行李中将帕子取出来,分给众人。
和亲的队伍更加喜庆了,人人脸上都蒙着五颜六色的帕子,又能遮蔽风沙,又能避免传染,真是一举两得。沈微婉看着五颜六色的迎亲队伍,自顾自在辇车上笑出了声。
知月在沈微婉的辇车上睡得安稳,沈微婉替她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她的额头,体热已退,看着她渐渐红润的脸,心里终于踏实了。
贾林渊觉得眼前的沈微婉和他平日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今日所见的沈微婉,和他印象里那个养在深闺、温婉柔顺、循规蹈矩的世家贵女截然不同。遇事沉着冷静,有主见、有魄力,不被世俗礼法束缚,懂得变通,心怀仁善。这般模样,鲜活又果敢,与寻常娇弱的大家闺秀判若两人。
其实贾林渊在去沈府前,便已见过沈微婉,沈微婉经常去明兰家玩,明兰的哥哥正是贾林渊,当时她温婉恬静,身姿婀娜,只一眼,贾林渊便在一群女眷中看重了她。
那是贾林渊便向明兰打听沈微婉的年纪,知道她快到婚配的年纪,便在心里默默记下,待她行笄礼,便向沈府提亲,可造化弄人,他还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