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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璇玑 ...
转眼间,初冬已至,庭中花木凋零,偶尔有寒风骤起,卷起枯枝败叶簌簌地响。
这日傍晚,陆议刚回到官舍,换上了常服,顾琬便十分兴奋地给他塞了一封信叫他快看。
是阿叔托人送来的。
信很长,开头如常问候了家常,问了阿衡乖不乖,问到书珩身子可恢复了,又要他多多保重身体,絮叨得很,如今阿叔也真是十分有了长辈的派头。
紧接着便是正事了。阿叔写道,他已定下亲事,是沈直幼女,也就是沈仪的妹妹,名叫沈璇,表字璇玑。二人是两情相悦,沈仪作为兄长,又与自己交厚,亦极力促成。婚期定在腊月初八。信末,他又特地叮嘱道,公务要紧,不要特地赶回来,他自是知晓陆议夫妇二人的心意,不必多说。
陆议捏着信,有些不敢置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顾琬催他用膳,他才稍稍回过神来。
夜里,他坐在书案前发呆,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了。
顾琬本想来与他商量贺礼的具体事宜,推开门便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是有心事,只好轻手轻脚地在他身旁坐下。
她也不急着开口,只是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在想阿叔的事?”良久,她才打破了沉默。
陆议老实地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问道:“你在想什么?”
陆议一时回答不上来。
她见陆议不说话,知道他心里头恐怕是乱七八糟的,便又重复了一遍,“你在担心什么?”
他沉默良久,好不容易才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阿叔,是除了阿姑以外,他是我唯一的长辈了。他成亲,我应该回去的。”
顾琬听了,没有立即接话,只是对着他眨了眨眼。
“可我,不能回去。”他缓缓开口,声线隐隐的有些颤抖了起来,“斗胆上笺告归,孙将军未必同意,即令同意,心里恐怕也要记上我一笔,亦是授人以柄;直接回去?那我更是想都不敢想,除了板上钉钉的擅去署而废旷,最后还不知要落得多少罪名,脑袋还能不能待在脖子上,我也去不敢想了。如今陆家......境地依然如履薄冰。况且,我还是顾家的女婿,是你的夫君,我不能走错一步。”
他说完,叹了口气,又开始沉默了。
顾琬听了他的话,与自己猜测的差不多。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才好,她只好伸出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说得对。”她轻声开口,“若我们回去,...如你所言,孙将军,大概不会高兴,亦会落人口实,将来可能有数不清的麻烦。”
“可我知道,道理是道理,”她继续说着,语气变得十分无奈,“心里难受,那又是另一回事。他是你阿叔,当年你带他回到吴郡,年纪都还那么小,日子那么艰难......这么多年的感情,旁人无法体会。如今他终于要成亲,你却连当面道一句恭喜,都没有办法做到,无法尽做侄儿的本分,心里该有多难过啊。”
她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再说什么才好。
陆议的眼眶忽然就有些发酸。
他只能反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道:“琬儿,我真的很想回去。”
“我知道。”
“可是理智告诉我,回不去。”
“我都知道呀。”
她伏在他的肩上,轻轻蹭了蹭,不再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来,十分认真地看着他,说道:“既然回不去,心意就一定要到。我这就写信给哥哥,请他务必替我们周全,将心意带到。阿叔,想必也知道你的心意,亦可体谅你的难处,他不会怪你的。”
陆议沉默着,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晚,顾琬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顾邵,托他务必在陆绩大婚之日代为致意,又叮嘱他务必备上心意十足的厚礼。同时,又写了长长的单子,嘱咐了沉剑和阿苓去库房取出整理好,明日托人送去吴郡。
陆议在一旁,拿起信又看了一遍,才放回了架子上。
待到顾琬写完信,又拉着他说了好一会儿话。她又换上了平日里的活泼开朗的样子,语气轻快地猜测起来沈家姑娘生得什么模样,性情如何,又想象着那沈家姑娘如何如何和阿叔两情相悦的,二人平日里都聊些什么之类的有的没的。她叽叽喳喳的,十分兴奋,没过多久,便打起了哈欠,她靠在陆议肩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陆议看着她的睡颜,直到她慢慢睡得沉了,呼吸变得均匀,陆议才轻轻将她抱回了房中,替她盖好了被子,又转身回到了书房。
他坐下来,靠在椅背上,心情既是喜悦,又实在是沉重不可言说。他抚摸着腰间玉佩,缓缓解下,放在了眼前。
他翻过玉佩,盯着上面刻着的,小小的字。
这是当年他们成婚前夜,他亲手刻上去的。这些年,他日日佩戴着这组玉组佩,不论何时,都总是习惯性地抚摸背面刻着的名字,如今,那些刻痕的棱角已被磨得十分圆润光滑了。
沈仪的妹妹。
沈直,于初平四年病逝,没过多久,他的夫人也因悲伤过度随他而去了,只留下年纪尚幼的二子一女。而他的长子沈瑜,也在前些年病故,似乎是建安七年的事吧?嗯,对,当时自己和琬儿成婚还没多久,沈瑜便故去了。沈家这一支,便只剩下沈仪与幼妹沈璇,相依为命。
沈仪这个人,也就是沈仲则,才华横溢,文武全才,才能绝不在他同族的名士沈友之下。其实,他该唤沈仪一声表弟才是。沈仪比自己小上一岁,却少年老成,性情上算是清高孤傲,平日里也不大与人来往,唯独与阿叔十分投契,两人这些年也常有书信往来。
他与沈仪也见过几次,他只记得,沈仪不爱说话,可只要开口,便句句切中要害,颇有见地,言辞之间也足见锋芒。这样的人,与阿叔成为知己至交,倒也不奇怪。
还有就是,当年,沈仪的曾祖父沈鸾,娶了陆家的女儿,也就是自己的从祖姑,阿叔的从姑,沈鸾之母亦是陆家的姑奶奶。
只是。
沈直的妻子,盛氏,就是盛宪的女儿。
还有沈仪兄妹同族的另一位名士,沈友,沈子正。
而如今他唯一的阿叔,要娶沈仪的妹妹。
这桩婚事,其实,除了辈分上有些不妥,可既是沈仪极力促成,想来他这唯一的妹妹也是不愿托付旁人,旁人他大概也看不上。这么多年来,除了他自家侄儿,便只同阿叔交厚;况且阿叔与他妹妹,也是两厢情愿的。再论旁的?不论从哪方面说来,都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这桩婚事是看起来样样都好。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又偏偏是沈家,还偏偏是阿叔,偏偏是盛公外孙女。
那些盘根错节的旧事,把这些名字交织在一起,本来是极好的事,却也变得有些令人不安了。
当初,他心一横,咬牙来到海昌,就是为了避开这些,他不求建功立业,只求保全一家平安。
可如今看来,有些事,不是他想避就能避得开的。
自己身在海昌,家中一切都靠阿叔自己,他想庇护所有人,却有心而无力,很多事是他没有资格,也没有道理去干涉的。
阿叔,同虞公交好,又与沈家结亲,他往来的人,结交的名士,每个人都很好,阿叔也很好,可就是这样每一个都很好的名字,陈列在他的脑海里,怎么就是绕不开那些令他不安的旧事呢?
自己当年的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
可事已至此,再怎么想也是徒增烦恼。他也只能在海昌把该做的事做好,拼命干活,收敛锋芒,向孙将军修敬,让孙将军觉得他有用还安分。
其实,他当然知道,这些已没什么好深思权衡的了,想了也是无用,这些道理他都懂。
也许,只是习惯使然吧?遇到事情,总要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很多遍,虽然想来想去心里总是更加堵得慌。
他无声地叹息着,过了很久,才吹熄了手边昏暗的烛火。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议依旧每天去田间巡视,如常处置公务,晚间回来便陪阿衡玩耍,与顾琬说些闲话。
没过多久,陆绩的回信便到了。
这次的信很短,语气比上一封随性许多。陆绩在信里说,书信贺礼都已收到,让他们不必将这些事日日挂在心上。他知道,陆议在海昌是为陆家上下谋生计,叫他少操些心,心意到了便是人到了。他还说到,自己和阿瑁一切安好,让陆议在海昌照顾好妻女,便是最好的贺礼了。
陆议拿着信,读着读着,鼻子忽然一酸。
阿叔什么都知道。
他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总有应对之法。
也许,是自己想得太多了,顾虑也太多了。
说实话,阿叔能与心悦之人成婚,他应当高兴,应当由衷的祝福,而不是思来想去,权衡利弊吧?
他这么想着,摇了摇头,下定决心,将一切不好的顾虑暂且抛之脑后,一边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要再想。
沈直,沈瑜,沈仪生卒年都是根据史料推测,沈友出身吴郡沈氏亦是推测,其父不详,生平事记载十分零散,无考;陆绩妻无载,娶沈家女也是叙事需要;关于沈仪性格孤僻,根据宋书推定,一家之言,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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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璇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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