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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时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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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陆议一大早向顾邵夫妇辞行后便离开了。
顾琬醒来后,脚肿得根本走不了路。顾邵给她请了大夫来看,说只是扭伤,并无大碍,好生养些时日便是。大夫这样说着,夫妇二人也松了口气,若是伤筋动骨的,还不知道顾雍夫妇会多担心。
陆蕙亲手为她敷上药膏,当她看见顾琬脚踝上浅石青色的衣带时,觉得有些眼熟。这似乎是阿兄身上的?昨日阿兄好像就是束的这个颜色的衣带。
她目光在那带子上停了停,没说什么,只是温柔地帮顾琬解开,敷上药膏包扎,顺手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午后,她扶着顾琬到院中坐着晒太阳,见顾琬似有心事的样子,便随口说道:“今日哥哥走得早,说是家中今日要到些新书,一大清早就回去了。”
顾琬正低头看着自己仍然高高肿起的脚踝,闻言轻轻地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抚过棉布上边裹着的那光滑细腻的绸缎边缘。
陆蕙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再继续说这些,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讨论着晚膳想吃些什么。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缓慢,大夫明明说要不了多久就能好了,没想到夏天都快要过完了。
顾琬依旧常常与阿嫂呆在一块儿,看书,习字,下棋,学绣花,理针线,或是在阿嫂的搀扶下慢慢地在庭院中散步,活动活动身子。
这样的日子里,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生活虽然不像戏曲,平淡却也充实。只是有时,她走着走着,会在那株杏树下小坐一会儿,倚着阿嫂的肩膀,什么也不说,静静地发一小会儿呆。有时又会坐在妆台前,对着锦盒里那支很少戴的玉簪,一看便是许久。
这日午后,二人就着和煦的日光坐在小院中,陆蕙坐在她对面不远处,绣着一柄秋日要用的素纱团扇。她刚绣完菊花花瓣,正准备挑绣花蕊要用的丝线,一抬眼,便见顾琬又在对着棋盘出神,她看着自己和自己手谈的顾琬,不知怎的,竟想起另一个人,也有着相似的神情。
顾琬正犹豫着下一子该落何处之时,陆蕙温和的声音响起,话语间带着几分回忆的味道:“琬儿这落子前总要三思的样子,倒让阿嫂想起哥哥来。他下棋时也是这般模样,仿佛天要塌下来也得等他想好了这一步棋,该如何走。”
顾琬闻言,手微微一抖,棋子啪嗒一声落下。她有些慌乱地看向阿嫂,此时阿嫂已穿好了丝线,继续绣着扇子花样,侧脸美好而宁静。
“嗯,哥哥常与陆阿兄下棋,他俩在书房一下就是好几个时辰……”她有些吞吞吐吐地接着话,有些希望阿嫂接着说下去,可提及陆阿兄,她总感觉有些紧张。
“哥哥很喜欢下棋。” 陆蕙的语气很自然,她略微思索着,回忆道:“哥哥还很小的时候,爹爹就教他下棋,他从此便迷上了。再后来,虽然家里遭了变故,他肩上担子重,压力也大,却也总会在空闲时分,研究棋谱,或是与自己对弈。大约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是真正开心的吧,不必想那些……” 说到这里,她有些停顿,好像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继续道,“不必操心那么多事。”
她手中的针线并未停,声音很快恢复了平稳,只是不自觉地开始回忆,声音变得有些轻:“那年回吴郡,路很远,很艰难。那时候我年纪小,实在是体力不支,脚也磨破了,走得很疼。阿兄他,那时候,也才十二岁,他一路背着我,还得小心牵着当时才七岁的阿叔。”
顾琬静静地听着,手里捏着棋子,久久未下。七岁的阿叔……十二岁的陆议,不仅要背着妹妹,还要牵着一位年幼的长辈。
“天很冷,路很难走,” 陆蕙继续说道,整个人陷入了回忆之中,“哥哥走得很慢。虽然是冬天,空气冷得刺骨,他身上的汗却湿透了后襟,我趴在他背上,能感受到他呼吸很吃力,可他一声都没吭,一直稳稳地往前走。那时候阿叔年纪太小,走累了闹脾气,他也耐心地哄着,从没抱怨过一句。”
她深深吸了口气,抬起有些酸涩的眼睛,望向远处的天空,声音带着些许哽咽:“回到吴郡,里里外外那么多事,全都压到了他的肩上。那时候的哥哥,本该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可是,却要扛起整个陆家。他也习惯了把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他从来不说什么,有苦只往肚子里咽。”
陆蕙说到这里,眼泪包在眼睛里,声音有些颤抖,几乎快要说不下去。
此刻,院子里真的很安静。
她看着顾琬失神的模样,意识到了自己的话有些沉重,便敛了敛情绪,重新拿起针,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静温和,“你瞧我,说着说着就越说越远。啊,对了,听说近来哥哥的棋艺越发精进了,你哥哥也甘拜下风。”
顾琬听着她的叙述,终于明白了,为何阿嫂提起兄长时,语气总是很感慨。
她的心,也隐隐地有些难受了起来。
她盯着未竟的的棋局出神,想着阿嫂刚才说的那些话,眼睛有些酸酸的。她没敢抬眼看陆蕙,沉默地低着头,一颗一颗地收着棋子,平复着微微泛起的酸涩泪意。
那个叫陆议的人,陆阿兄,心里会苦吗?大概很苦吧。
她这么想着,心脏仿佛在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撞击,有些钝钝的疼。
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陆阿兄,太不容易。”
陆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看着她微红的鼻头,和低垂的脑袋,心中已明了了些许。她轻声笑笑,放下针线,拉着顾琬的小手温声道:“来,琬儿,阿嫂带你去厨房看看今日晚膳有什么好吃的怎么样?”
顾琬抬头看向阿嫂温柔的笑脸,心情也平复了许多。
她吸了吸鼻子,轻轻点了点头,跟着阿嫂起了身。
夜里,顾邵在书房里看着卷书,正活动着筋骨,陆蕙刚好端了盏茶进来,见顾邵似乎有些劳累,她放下茶盏,便走到他身后,熟稔地为他揉捏肩膀。
“夫君今日似乎心情不错?”陆蕙轻轻按着,温声问道。
顾邵舒服地闭上双眼,握了握她的手:“嗯,今日同你哥哥,还有最近新认识的一位,名叫吾粲,一同说了好一会儿话。阿粲是个直肠子,说起话来颇有见地,我与你哥哥同他,很是投缘。”
见顾邵语气中带着些许舒心,陆蕙微微一笑,轻轻着他的肩膀道:“这吾家郎君,想必学问极佳,也难怪夫君和哥哥欣赏。”
“的确是很有才华。”顾邵点头,似乎想起了些什么似的,“我想起你哥哥今日咳了两声,问他,他只说无碍,我便也没继续追问。现在想来,他怕不是病了?” 他语气很是担忧,眉头也皱了起来,似乎在为自己的粗心而有些自责。
陆蕙手下未停,声音柔缓:“哥哥总是这样,即使病了,也总是自己扛着。”
“你哥哥就是喜欢憋着,明日你我一同去看看他,看看究竟是怎么个事。”顾邵拍了一下桌子,似是打定了主意。陆蕙也不再多言,柔声应下。
二人不再说话,只有灯花,偶尔在晃动。
第二天一早,夫妇二人便出了门。
待到顾琬起身后,如常般去阿嫂房中邀她一同用早膳,却见阿嫂院中的侍女正低声说着什么,看她们的神态,略有些匆忙。
“大公子和少夫人一早就出门了。” 侍女见她来,恭敬回道,“少夫人说下午便回来。”
顾琬点点头,并未多想。兄长与阿嫂偶尔一同出门采买或是闲游,也是常有的事。
她独自用了早膳,看了会儿书,有些无聊,又有些心烦意乱,折腾来折腾去,又对着那局总下到一半就没继续下的棋发了一会儿呆。用过了午膳,她估摸着阿兄阿嫂也该回了,便起身往前院走去。
走到半路,刚好见到顾邵独自一人背着手,快步从前院方向回来,看他表情,似乎有些心事,不像平日那般笑嘻嘻的。
“哥哥回来了?” 顾琬问道。
顾邵闻声转头,见是她,脸上瞬间恢复了平日的笑容:“哦,琬儿啊。刚回来呢。你阿嫂去娘亲那儿说话了。你今日可按时吃饭了?”
“早就吃过了。哥哥和阿嫂一大早出去,可还顺利?” 顾琬随口问道。
“顺利,顺利。” 顾邵连连点头,拍了拍她的肩,“对了,你哥哥我还有卷账目要对呢,你先自己玩儿去。” 他说着,便匆匆朝书房方向去了。
顾琬站在原地,心头升起一丝疑惑。
阿兄怪怪的。他虽然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是她能感觉出来,他心里揣着事,心不在焉的。
她这么想着,又摇了摇头,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
午后,陆蕙从母亲处回来了,她见到顾琬,便问她今日都干了些什么,读了什么书,语气与平日里一般无二。
顾琬心里反而更加疑惑了。
阿嫂今日的话似乎比平时少了一点点,阿嫂也怪怪的。
“阿嫂,” 顾琬忍不住开口问道,“今日同哥哥出去,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陆蕙闻言,对她温柔一笑,说道:“没有呀。只是今日风有些凉,吹得阿嫂头疼。歇歇便好了。” 她顿了顿,又说,“对了,阿姑说她那儿有两匹上好的料子,颜色也漂亮,想着给你做几身新衣,明日阿嫂让人取来给你瞧瞧?”
顾琬看着她有些怪怪的模样,点点头应了,也不好再问什么。但心里那点疑惑,却越来越深了。
此后的日子,家里一切如常。顾邵依旧早出晚归,忙着他的事务与交际,阿嫂也依旧妥帖地打理着这个家,陪伴着顾琬。
只是,那个曾经偶尔会出现在阿兄书房,或是时不时给阿嫂带些东西的陆阿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出现在顾琬的视线里,也很少在阿兄阿嫂的闲聊中出现了。
他或许在忙,或许有事。他扛着整个陆家的担子,忙些才是正常的。
顾琬这么想着,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日子一天天过去,已是深秋了。庭院中落叶满地,偶尔有寒风骤起,卷起落叶,在空中漫舞回旋。顾琬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有些萧条的景色,闷闷不乐的。
她已经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听到任何关于那个人的消息了。
没有他带给阿兄阿嫂的新茶,也没有出现在阿兄书房,和阿兄对弈。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似乎从那个微醺的夜之后,不知不觉间,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
那夜他解下衣带给她包扎,送她回去的时候,风灌进他衣襟的瞬间,会不会有些冷呢?
顾琬觉得这个漫长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更冷清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