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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吴哥 第二次芒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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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芒市之行的宴席,比第一次短。
杨文华没有再提“别的货”的事。他给何庭倒茶,问瑞丽的市场行情,问边民收麻黄草的价钱有没有波动,问德龙市场最近有没有新来的竞争对手。何庭一一回答。茶喝了两轮,菜上了五道。气氛比第一次轻松,像是两个熟人在吃一顿便饭。
吃到一半,杨文华忽然说了一句:“何老板,你在瑞丽这么久,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吴哥’的人?”
何庭的筷子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继续夹菜。“没有。杨总找这个人?”
“一个老朋友。”杨文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缅甸那边的。做木材生意的。何老板要是有机会接触到缅甸那边的人,帮我留意一下。”
“好。”
杨文华没有再往下说。
宴席结束后,周德成送何庭下楼。走到后院的时候,周德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何庭手里。信封比上次的薄,但分量不轻。
“杨总说了,上次的钱你不肯收,这次是给何老板的‘车马费’。从瑞丽到芒市来回跑,辛苦了。”
何庭把信封接过来,没有推辞。他用手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放进口袋。
“替我谢谢杨总。”
周德成笑了一下,拍了拍何庭的肩膀。“何老板,杨总说了,你是聪明人。”
蓝色厢式货车驶出芒市,拐上国道。何庭靠在座椅上,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里面是一沓钱,还有一个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他把纸条展开。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区号是瑞丽的。号码下面写着一个字——“吴”。
何庭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里。车窗外国道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方旭,杨文华在给我牵线。“吴哥”。缅甸那边的。做“木材生意”的。方旭,你知道“木材”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我们从弄岛便道、户育渡口、藤子桥上看到过的那些东西。从缅甸过来,经过瑞丽,经过芒市,流到更远的地方。
——杨文华不是源头。他是中转站。“吴哥”才是源头。
——我替你看。
回到瑞丽后,何庭没有立刻打那个电话。
他等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照常去德龙市场,照常收茶叶收菌子,照常去老孟的修鞋摊坐着。他把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放在抽屉里,和杨文华的红色请柬、周德成的名片、郭兴的名片放在一起。每天收摊的时候,他会拉开抽屉看一眼那张纸条。看一眼,然后关上抽屉。
老孟注意到他这几天话比平时少。一天傍晚收摊后,两个人坐在榕树下,老孟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手里缝着一只皮鞋。岩保在旁边练习压花,废皮子上压了一排歪歪扭扭的花瓣。
“何老板,有心事?”老孟问。他没有抬头,针穿过鞋底,拉紧麻线。
何庭看着岩保压花。岩保的手已经稳了很多,但压出来的花瓣还是不够均匀——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宽有的窄。
“杨文华给了我一个电话。缅甸那边的。”
老孟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你打算打吗?”
“打。”
老孟把针扎进鞋底,用力拉过麻线。麻线绷得很紧,发出吱的一声。“什么时候?”
“再等几天。”
老孟点了点头。他把线头咬断,把修好的鞋放在一边。“等是对的。太快了,他们会觉得你急。你一急,他们就捏住你了。”
何庭没有说话。榕树的气根在暮色里晃动。岩保又压废了一块皮子,他把废皮子放在一边,从材料堆里重新拿了一块,用手指摸了摸纹理,然后下刀。这一次,花瓣的深度均匀了。
第五天晚上,何庭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久到何庭以为不会有人接了。然后咔嗒一声,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缅甸口音,说汉语的时候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谁?”
“我姓何。杨总让我找吴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何庭听见呼吸声,还有远处什么人用缅甸语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背景里有水声——不是河水,是铁皮屋顶上的雨水。缅甸那边也在下雨。
“明天下午。瑞丽江边。有一个渡口,叫芒滚渡口。你知道不?”
“知道。”何庭在方旭的笔记本上见过这个名字。芒滚渡口。瑞丽江上的老渡口,早年边民过江都走那里。后来修了桥,渡口就废弃了。方旭在那一页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旱季可涉水”。字迹用力,笔尖几乎穿透纸背。
“三点。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何庭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三十一秒。他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暗下去。
窗外,德龙市场的夜晚正在醒来。客运站方向的夜市亮起了灯,卖烤鱼的摊子冒着烟,傣族民歌从某个方向隐隐约约传过来。他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到方旭猎刀的刀柄。
——方旭,我要去见“吴哥”了。杨文华的源头。缅甸那边的。方旭,你笔记本上有芒滚渡口。你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旱季可涉水”。我明天要去那里了。
——我替你看。
芒滚渡口在瑞丽市区以南大约十五公里处。
何庭借了阿光的摩托车,沿着瑞丽江边的土路往南骑。土路坑坑洼洼的,旱季的尘土积了厚厚一层,摩托车轮子碾过去,扬起一片红色的烟尘。裤腿上沾满了红土,和那天在杨文华后院看到的丰田轮胎上的红土一模一样。
瑞丽江在这一段变得很宽,江水流得缓。旱季水浅,江心的沙洲露出来了,白鹭站在沙洲上,一动不动的。江水是浑黄的,和南宛河一个颜色,水面上漂着几根断枝和一团水葫芦。渡口早就废弃了——几块石阶从岸上延伸到水里,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被江水冲得光滑。石阶的边缘缺了口,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石头。
一棵大榕树斜在岸边,气根垂进江水里,被水流冲得微微晃动。榕树的根系比德龙市场那棵还大,气根扎进江岸的泥土里,长成了十几根新的树干,和原来的树干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原来的。榕树下系着一条小船,船身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木头。船舱里积着半舱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榕树叶子。
一个男人蹲在榕树下抽烟。
他穿着缅甸传统的隆基——一块格子布从腰裹到脚踝,布料的颜色已经洗褪了,格子图案模糊成一片。上身穿一件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瘦削的锁骨。皮肤很黑,是缅甸那边日晒风吹出来的黑,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头发剃得很短,能看见头皮。头皮上有一道疤,从头顶延伸到右耳上方——不是刀伤,是烧伤,皮肤皱缩成一片不规则的浅粉色。
他抽烟的姿势很重,每一口都吸得很深,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江风一吹就散。左手夹着烟,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垢。虎口有一道旧伤疤,月牙形的。
何庭把摩托车停好,支起脚撑。脚撑插进江边的泥地里,陷下去一截。他走过去。
“吴哥?”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不大,眼白多,瞳孔是深褐色的,和瑞丽江的水一个颜色。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看了何庭几秒钟,目光在何庭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下巴。然后把烟头扔进江水里。烟头在浑黄的水面上漂了一下,被水流卷走了。
“何老板。”他的汉语比电话里更生硬,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声调不准,“何”字念成了第三声,往下拐了一个弯。“杨总说你要见我。”
“杨总说吴哥是做木材生意的。我想跟吴哥交个朋友。”
吴哥笑了一下。他的牙齿被槟榔染成了暗红色,笑起来的时候像嘴里含着一口血。槟榔渍从牙齿蔓延到牙龈,嘴唇内侧也是暗红色的。他拍了拍身边榕树凸起的根,示意何庭坐下。
何庭坐下来。榕树根很硬,硌得慌。树根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摸上去凉丝丝的。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水腥味、鱼腥味、远处稻田里的稻香和泥土味,混在一起。
“何老板收山货的?”吴哥问。
“是。茶叶、药材、菌子,都收。”
“麻黄草也收。”
何庭没有否认。
吴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烟盒是缅甸的,上面印着缅文,图案是一头白象。他抽出一根递给何庭,何庭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被江风吹散。
“杨总跟我说了。何老板在瑞丽收的货,品相好,量也稳定。”他吐出一口烟,“杨总信得过的人,我信得过。我在缅甸那边收木材,收了好多年了。瑞丽这边,以前是郭兴帮我走货。郭兴不行了,杨总说何老板行。”
何庭看着江心的沙洲。白鹭还站在上面,一只脚缩着,另一只脚立在沙子里。“何老板想收木材?”
吴哥把烟叼在嘴里,从隆基的腰带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隆基的腰带是布的,在腰间缠了好几圈,里面塞着各种东西——烟、打火机、一把小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一些干枯的草茎——和何庭从郭兴、周德成手里经手过的麻黄草不一样。这种草茎更细,颜色更深,不是灰绿,是近乎黑色的墨绿。散发出一股更浓的药味,不是麻黄草那种淡淡的薄荷味,是更冲的、带着苦味的药味。
“这个,见过吗?”
何庭接过来,看了看。他把塑料袋举到眼前,隔着塑料膜观察那些草茎的纹理。草茎被压扁了,纤维的纹路清晰可见。然后还给吴哥。
“没见过。”
“这个比麻黄草值钱。”吴哥把塑料袋塞回腰带里,用手拍了拍腰间。“缅甸那边山上长了很多。何老板要是能帮我在瑞丽找到销路,价格好商量。”
何庭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瑞丽江的江水,浑黄的水从上游流下来,在渡口的石阶上撞碎了,变成几股细流,然后又汇合在一起,继续往南流。江对岸就是缅甸。那边的山一层一层的,和云南这边的山连在一起,分不清哪座山是哪国的。山上的植被是一样的——都是密密的竹林和阔叶林,雨季的时候绿得发黑,旱季的时候蒙上一层灰。
“吴哥,这东西,销路好找吗?”
吴哥把烟头扔进江水里。烟头在浑黄的水面上漂着,被水流推着往下游走,越来越小。“何老板在瑞丽人头熟。你帮我找销路,我给你这个价。”他用手比了一个数字——手指张开,又收拢。“比麻黄草高一倍。”
何庭看着那个数字。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榕树的气根在江风里晃动,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吴哥,让我想想。”
“行。”吴哥站起来,拍了拍隆基上的泥土。隆基的下摆沾着江边的泥点子,干了的泥是灰白色的。“何老板想好了,打那个电话。三天之内。过了三天,我去别的地方找。”
他走到榕树下,解开系船的绳子。绳子是尼龙的,系在榕树的气根上,被他解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他跳上那条小船,船身晃了晃,船舱里的雨水荡出来一点。他用桨在石阶上一撑,船就离了岸。桨是木头的,被水泡得发黑,桨叶上有一道裂纹。
江水推着船往下游漂,他用桨调整着方向,一下一下地划。桨入水的时候没有声音,出水的时候带起一串水珠。船在浑黄的江面上越来越小,隆基的格子图案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对岸的竹林里。竹林密密的,竹竿挨着竹竿,把江岸遮得严严实实。吴哥的船钻进了竹林里的一条水岔,看不见了。
何庭坐在榕树根上,看着那条船消失的方向。江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稻香。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偏西,江面从浑黄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暗紫。沙洲上的白鹭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江面上很响。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裤子上沾了榕树根上的青苔,绿绿的。他骑上阿光的摩托车,沿着土路往回骑。红土扬起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摩托车后座上,落在他身后的路面上。
——方旭,我见到“吴哥”了。他给我看了一种东西,比麻黄草值钱。他说缅甸那边的山上长了很多。方旭,那些山和你家的山是连着的。你在凤庆的山里长大,那些山从临沧一直延伸到边境,延伸到缅甸。山上长的应该是松茸,是鸡枞,是猎户追野猪的林子。现在山上长的是那些东西。吴哥的牙齿是暗红色的,被槟榔染的。他的头皮上有一道烧伤的疤。他的手很粗,指甲缝里有泥。他在缅甸那边的山上收“木材”,收了“好多年”。方旭,他上面还有人吗?还是他就是源头?杨文华说他是“老朋友”。什么样的老朋友?
——我替你看。
三天后,何庭拨了那个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就接了。吴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鸟叫声——不是瑞丽这边常见的鸟,叫声更尖,更短促。
“吴哥,我想好了。可以试试。但我有个条件——量不能大。先拿一点,我试试瑞丽这边的销路。”
吴哥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高兴,是意料之中。暗红色的牙齿在电话那头一定又露出来了。“何老板谨慎。行。下周六,还是芒滚渡口。我先给你一点。”
电话挂了。
何庭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窗外,德龙市场正在收市。玉姐在收摊,老杨在数钱,阿光的货车停在市场后门。他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到方旭猎刀的刀柄。
——方旭,我答应他了。从麻黄草到“木材”。从郭兴到杨文华,从杨文华到吴哥。我一步一步走进去了。方旭,我走进去,是为了替你看清楚——这张网有多大,网口在哪里,收网的人是谁。
——我替你看。
下周六,芒滚渡口。
吴哥比何庭早到。他蹲在榕树下,身边放着一个小蛇皮袋。袋子和何庭用来装麻黄草的那种一样——蓝色塑料编织的,农村装化肥用的。袋口用塑料绳扎得紧紧的。江风吹过来,把蛇皮袋吹得微微晃动。吴哥蹲在旁边抽烟,烟雾被江风吹散。
何庭把摩托车停好,走过去。红土扬起来,落在蛇皮袋上。
吴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指那个蛇皮袋。“何老板,货在这里。”
何庭蹲下来,打开袋口。里面是一捆一捆的干草茎,比麻黄草更细,颜色更深,药味更浓。草茎被压得很实,一捆一捆用细麻绳扎着。他抽出一捆看了看——草茎的切口是斜的,用刀割的,不是用手扯的。放回去,扎好袋口。
“吴哥,这东西叫什么?”
吴哥笑了一下,暗红色的牙齿在阳光下闪了闪。“何老板,你不用知道叫什么。你只要知道,这东西比麻黄草值钱就行了。”
何庭没有再问。他把蛇皮袋拎起来,绑在摩托车后座上。蛇皮袋的重量和麻黄草差不多,但药味更冲,骑在车上风一吹,那股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不是麻黄草那种淡淡的薄荷味,是更苦的、更浓的、像某种树根被捣烂之后散发出的气味。
“钱呢?”吴哥伸出手。他的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弯曲,指甲缝里的泥垢在阳光下是深褐色的。
何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吴哥。吴哥接过来,用拇指拨了拨信封的边缘,像在数厚度。他的拇指很粗,指甲很短,拨过钞票边缘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唰唰声。然后揣进隆基的腰带里。
“何老板,这批货卖了,给我打电话。我再给你送。”
他跳上小船,用桨一撑,船离了岸。桨在石阶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江水推着船往下游漂,和上次一样,越来越小,消失在对岸的竹林里。竹林里的水岔把船吞进去,看不见了。
何庭骑上摩托车,沿着土路往回骑。蛇皮袋在后座上颠簸,药味一路飘散。红土扬起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蛇皮袋上,落在他身后的路面上。
——方旭,货拿到了。从缅甸过来的,从吴哥手里过来的。比麻黄草更值钱的东西。杨文华让我找吴哥,吴哥让我帮他找销路。方旭,这张网我摸到了——吴哥在缅甸收,我在瑞丽接,杨文华在芒市转。杨文华上面还有“先生”。“先生”才是收网的人。吴哥的头皮上有烧伤的疤。他的虎口有月牙形的旧伤。他的牙齿被槟榔染成了暗红色。他蹲在榕树下抽烟,和郭兴一样,身体微微往前倾。方旭,他们是一条线上的人。从缅甸的山上,到瑞丽的渡口,到芒市的仓库,到更远的地方。
——我替你看。
何庭用了两个月,在瑞丽找到了“销路”。
他没有真的去找。这批货的销路,吴哥和杨文华早就安排好了。何庭只需要把东西交给周德成,周德成把钱给他,他把钱交给吴哥,吴哥再给他下一批。他在中间赚一个差价——比麻黄草高一倍的差价。
这是一个设计好的闭环。何庭是这个闭环上新加入的一环。他不需要知道东西最后去了哪里,不需要知道钱最后到了谁手里。他只需要收,交,收钱,付钱。周德成管他叫“瑞丽这边的负责人”。郭兴以前也是“瑞丽这边的负责人”,后来被何庭替代了。
第一次把“木材”交给周德成的时候,周德成打开蛇皮袋看了看。他抽出一捆草茎,捏了捏干湿度,闻了闻气味,又对着光看了看品相。然后他把草茎塞回去,扎好袋口。抬起头看着何庭,笑了。
“何老板,吴哥的货,品相不错。”
何庭没有说话。
周德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比平时厚得多。递给何庭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何老板,你现在是杨总的人了。”
何庭接过信封,放进口袋。口袋鼓起来一块。
“周老板,吴哥这个人,你见过吗?”
周德成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继续弹烟灰。“见过一次。杨总带我去的。芒滚渡口,和你一样的地方。”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何老板,吴哥的事,不要多问。杨总不喜欢下面的人打听上面的事。”
何庭没有再多问。
他想起郭兴蹲在榕树下抽烟的样子,左臂上那道伤疤在阳光下泛着光。郭兴说“何老板,你厉害”。何庭当时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郭兴不知道的是,何庭替代的不仅仅是他的位置,还有他在杨文华网络里的每一层关系。郭兴用了三年走到周德成面前,何庭用了一年。郭兴不知道“吴哥”的存在,何庭知道了。
——方旭,我现在是“杨总的人了”。周德成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两下。方旭,他们每拉我一步,就会给我一个信封。第一次我没收。第二次我收了。第三次我收了更多。在他们眼里,我是被钱买通的。在他们眼里,我越来越“自己人”了。方旭,我要让他们这么以为。我要让他们觉得,何远是一个能用钱买通的人。只有他们觉得我买通了,才会让我看见更多的东西。
——我替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