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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往上走 第二批货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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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批货交接是在二十天后。
郭兴这次没有来德龙市场。他给何庭打了个电话。诺基亚手机的铃声是单调的滴滴声,在安静的铺子里响起来的时候,何庭正在给一批新收的秋茶称重。
“何老板,货准备好了?”
“五十公斤。准备好了。”
“明天下午三点,瑞丽城外,国道边上有一个货运站。你知道不?”
“知道。”何庭见过那个货运站。在瑞丽往芒市方向的国道边上,几间铁皮房子,一个堆满集装箱的场院。他坐阿光的车去保山的时候路过那里。
“明天三点,货运站门口见。货在那里交。”
挂了电话,何庭给赵锐锋发了一条短信:“郭兴约明天下午三点,货运站交接。第二批五十公斤。”
回信很快就到了:“收到。已部署。你照常交接。注意安全。”
第二天下午,何庭借了阿光的摩托车。阿光正在货车底下修底盘,满手油污。他从车底下钻出来,拿抹布擦了擦手,把钥匙扔给何庭。
“油加满了。刹车有点软,你踩重一点。”
“知道了。”
何庭把装着东西的蛇皮袋绑在摩托车后座上。袋子比上次的重,绑了两道绳子才固定住。他骑上车,踩了两下才发动起来。排气管突突突地冒着青烟,车把在他手里微微震动。他拧了拧油门,摩托车窜了出去。
从德龙市场到国道,骑摩托车大约二十分钟。他穿过瑞丽市区,经过客运站,经过弄岛路口,拐上国道。
国道两边是甘蔗地,甘蔗已经长到一人多高了,叶子在风里哗哗响。远处的山一层一层的,从青色到蓝色到灰色,越来越淡。天很高,云很薄,雨季快要过去了。
货运站在国道边上。几间铁皮房子,锈迹斑斑的,铁皮墙上用红漆刷着货运站的名字,漆皮已经翘起来了。一个堆满集装箱的场院,场院的地面是压实的碎石子,石子缝里长着几丛枯黄的草。院子里停着几辆大货车,车牌有云南的、四川的、广东的。
何庭到的时候,郭兴已经等在那里了。他靠在那辆白色厢式货车旁边抽烟,车厢上印着“芒市兴达药材批发部”的字样,蓝色的字,有些褪色了。货车的后门打开着,里面堆着一些纸箱。纸箱上印着“中药材”三个字。
郭兴看见何庭骑摩托车过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他今天换了一件衬衫,浅灰色的,领口敞开,露出里面一件白色的背心。左臂那道伤疤从短袖下面露出来,皮肤皱缩成一片不规则的浅粉色,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何老板,货呢?”
何庭把摩托车停好,支起脚撑。脚撑插进碎石子地面里,晃了晃才稳住。他把后座上的蛇皮袋解下来。绳子绑得紧,他解了好一会儿。郭兴没有帮忙,站在旁边看着,手指在裤腿上轻轻敲着。何庭把蛇皮袋拎起来,放在郭兴面前。
郭兴蹲下来,打开袋口。他抽出一捆,和之前一样仔细检查。阳光照在干透的茎叶上,灰绿色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他检查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把东西塞回去,扎好袋口。
“五十公斤,品相没问题。”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何庭。牛皮纸的,比上次的更鼓。“你点点。”
何庭接过信封,没有点,揣进口袋。口袋鼓起来一块。
“何老板,下次能不能再多收点?”郭兴靠在车厢上,从口袋里掏出红河,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变成淡蓝色。“芒市那边说了,有多少要多少。你这边能收多少,我全要。”
“我尽量。下次给你八十公斤。”
“好。”郭兴笑了一下,金牙闪了闪,“下个月这个时候,还是这里。”
他把蛇皮袋拎起来,扔进货厢里。袋子落在纸箱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关上车厢门,门栓咔嗒一声扣上。然后他上了驾驶室。
白色厢式货车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在碎石子地面上扬起一小片尘土。货车拐上国道,往芒市方向开走了。车尾的灯闪了两下,然后消失在甘蔗地尽头的弯道处。
何庭没有立刻走。他骑上摩托车,远远地跟在后面。他不能跟太近——郭兴走的这条路,刘永昌的人已经在沿线布控了。他只需要确认郭兴的路线和方旭笔记本上标注的那条方向一致。
他骑了大约两公里,在路边停下来。路边有一棵大青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他把摩托车停在树荫下,拿出诺基亚,给赵锐锋发了一条短信:“第二批五十公斤已交接。郭兴往芒市方向。”
回信到了:“收到。前方已布控。你撤回。”
何庭掉转车头,往瑞丽方向骑回去。摩托车的排气管在安静的公路上突突突地响。路两边是甘蔗地,甘蔗叶子在风里哗哗响。远处的山在午后的阳光下是青灰色的。风从他耳边刮过,带着甘蔗的甜味和尘土的味道。
他回到德龙市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市场正在收市,卷帘门一扇一扇地拉下来。他把摩托车还给阿光。阿光蹲在货车旁边吃盒饭,接过钥匙,抬头看了何庭一眼。
“货收到了?”
“收到了。”
阿光点了点头,继续吃盒饭。
何庭走向市场后门。榕树下,老孟的修鞋摊还出着。老孟正在给一只皮鞋换底,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何庭在他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小板凳的竹子被坐得发亮,表面磨出了一层包浆。
“今天见着那个人了?”老孟问。他没有抬头,手上的活没有停。
“见着了。”
“货给他了?”
“给他了。五十公斤。”
老孟把新鞋底按在鞋面上,用针固定住。他的手指很稳,针扎进皮革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
“何老板。你给他送的这些货,每一批都多几公斤。第一次三十,第二次五十,下次八十。”他把针穿过鞋底,拉紧麻线,“他在试你。看你能不能收到越来越多的货。你能收到,他就越信任你。”
“我知道。”
“他越信任你,你就能往上走。”
何庭没有回答。他看着榕树的气根在暮色里晃动。气根从头顶垂下来,粗的像手臂,细的像手指,在风里轻轻摇摆。
“何老板。”老孟把针扎进鞋底,用力拉过麻线。“你往上走。走到最上面。我在这里替你看着下面。”
他把线头咬断,把修好的鞋放在一边。鞋底换好了,新皮底和旧鞋面接在一起,针脚细密均匀。
“岩旺的事,我没有替他做成什么。”老孟说,声音很低,“你替他做。”
何庭看着他。老孟的眼窝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了。他的参战纪念章在最后一缕天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了。
“好。”
三个月后,何庭把供应量提到了每月两百公斤。
这三个月里,他和郭兴又交接了三次。第三次八十公斤,在货运站;第四次一百二十公斤;第五次一百五十公斤。每一次交接,刘永昌的人都在沿线布控。白色厢式货车从瑞丽到芒市的路线已经被完全摸清楚了——从国道进入芒市市区,最后停在芒市南郊一个仓库门口。
刘永昌在仓库对面租了一间房子。他每天从早到晚,记录每一辆进出仓库的车辆。那些记录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三个笔记本。字写得很小,一行一行。
杨文华就是这个仓库的主人。
赵锐锋调了杨文华的档案。
杨文华,五十三岁,芒市人。表面上做的是正经的进出口生意——从缅甸进口木材和矿石,发往省内各地。公司注册于一九九八年,在工商记录里没有任何不良记录。他的社会关系也很干净——芒市政协委员,芒市商会副会长,逢年过节给福利院捐款,报纸上登过他的照片。
照片上他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正在给福利院的老人发红包,笑着,看起来很和善。
但刘永昌的人蹲了这几个月,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个仓库白天进出的是木材和矿石。大货车拉着从缅甸过来的柚木、花梨木,在仓库门口卸货。一切都在阳光下进行。
但每到晚上,会有另一批货进出。那些货不走正门——走仓库后面的小巷。晚上十点以后,那些车从小巷拐进来,直接开进仓库的后院。后院的围墙很高,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在做什么。
那些货从芒市出发,分别运往不同的地方。每一条线都有固定的人接货,固定的人送货。货物在仓库里集中,然后分发到各条线下站。
郭兴是这个网络里的一个节点。他负责瑞丽到芒市这一段。杨文华是芒市的中转枢纽。最上层还有一个人,他们叫他“先生”。
但没有人见过“先生”。
郭兴没见过。他只知道自己把货交给杨文华,杨文华把钱给他。货最后去了哪里,他不知道。有一次何庭试探性地问他:“郭老板,芒市那边收了货,最后卖到哪里?”郭兴正在点钱,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点。“何老板,这种事不要问。知道得少,活得久。”
杨文华可能知道。但杨文华不会轻易开口。他的社会身份太干净了——政协委员,商会副会长,慈善家。要动他,必须有铁证。
赵锐锋在电话里对何庭说:“你要往上走。从郭兴走到杨文华。从杨文华走到‘先生’。”
何庭说:“我知道。”
往上走的第一步,是让杨文华注意到“何远”这个人。
赵丽华帮了忙。赵丽华是恒远山货行的法人代表,腾冲总店的老板。她的丈夫是省厅禁毒总队的侦查员,五年前因公殉职。之后她主动要求留在边境,替队里经营这家山货行,作为便衣侦查的掩护身份。她的真实身份,只有赵锐锋和刘永昌知道。
杨文华的公司,在瑞丽有一个办事处。办事处的负责人叫周德成,四十多岁,芒市人,是杨文华的小舅子。周德成名义上负责公司在瑞丽的木材采购,实际上负责协调瑞丽方向的收购。郭兴从何庭手里拿到的货,就是交给周德成的。
赵丽华通过腾冲商会的渠道,放出了一个消息。
腾冲商会每年秋天搞一次联谊会。今年联谊会,赵丽华带了两盒普洱茶去,跟大家喝茶聊天。有人问她瑞丽的生意怎么样,她说还不错。“我在瑞丽那个收购点,请了一个小伙子帮我管着,叫何远,腾冲人,年轻能干,在德龙市场人头很熟,边境上的寨子也跑得勤。”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但这话被一个人听进去了——商会里有一个做玉石生意的老板,姓黄,芒市人。
黄老板在芒市的时候跟周德成打过交道。
联谊会结束后,黄老板给周德成打了个电话,闲聊中提了一句:“瑞丽德龙市场有个叫何远的,收山货的,听说人头很熟。你要是在瑞丽收什么东西,可以找他。”
周德成记住了这个名字。
一个月后,周德成来德龙市场找何庭。
他比郭兴年长,四十多岁,微胖。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下摆扎在裤腰里。他走路的时候肚子微微挺着,皮鞋擦得很亮。看起来不像做药材生意的,像个机关干部。
“何老板,久仰。”他伸出手,笑容可掬,“我姓周,周德成。芒市瑞丰贸易公司在瑞丽的负责人。听腾冲商会的黄老板说,何老板在德龙市场人头熟,做生意讲究。”
何庭握住他的手。周德成的手掌很干燥,温度适中。
“周老板,请坐。”
周德成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递给何庭。何庭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中华的烟味比郭兴的红河淡一些,带着一股淡淡的梅子香。
“何老板,我也不绕弯子。”他把烟夹在手指间,身体微微往前倾,“郭兴是我们公司的合作伙伴,他在瑞丽的收购业务,实际上是替我们公司做的。何老板供的货,最终也是到我们公司。”
何庭没有说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今天来,是想跟何老板谈一件事。”周德成弹了弹烟灰,“以后郭兴那一层可以省了。何老板直接把货交给我,价格我给你往上提。比郭兴给的多。”
何庭看着他。周德成的脸上挂着笑,但他的眼睛不笑。那双眼睛在算——算何庭值多少钱,算这个提议能不能让何庭动心。
“周老板,郭老板是我的老客户。这样做,不太合适吧?”
周德成笑了一下。他把烟在烟灰缸边缘蹭了蹭,蹭掉一截烟灰。
“何老板讲义气,难得。但生意就是生意。郭兴从你这里拿货,转手交给我,他赚差价。现在我跟何老板直接合作,何庭多赚,我省了郭兴那一层的差价,大家都划算。”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烟雾在他脸前慢慢散开。
“郭兴那边,我会给他别的活干。何老板不用担心。”
何庭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周老板,这事让我考虑考虑。”
“当然。”周德成站起来,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何老板慢慢考虑。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名片是白色的,纸质很厚,上面印着“芒市瑞丰贸易公司瑞丽办事处周德成”,下面是手机号码。
“何老板,杨总对你很感兴趣。他说了,像何老板这样靠谱的合作伙伴,要多关照。”
他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出去。白色短袖衬衫的背影在市场通道里越来越远。
何庭把柜台上的名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他把名片收进了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两张名片了——郭兴的浅黄色名片,周德成的白色烫金名片。还有方旭的笔记本复印件、老马的手绘地图、刘永昌的诺基亚手机。
他拿出诺基亚,给赵锐锋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把周德成的出现、以及周德成提出的直接合作方案,全部汇报了一遍。
赵锐锋的回信在一个小时后到了。
“周德成,杨文华妻弟,四十三岁,芒市人。原芒市工商局工作人员,二〇〇一年停薪留职,加入公司。无前科。他直接接触你,说明杨文华已经注意到‘何远’这个货源,并认为值得绕过郭兴直接合作。这是往上走的突破口。可以答应周德成,但要注意节奏——不能太快答应,也不能拖太久。答应之后,你将直接进入杨文华网络的中层。下一步:通过周德成接触杨文华。”
何庭看完短信,删除,合上手机。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方旭,他们在往上走了。郭兴上面是周德成。周德成上面是杨文华。杨文华上面是“先生”。你记住的那些路——弄岛便道、户育渡口、藤子桥——每一条都通向这里。
——我替你走。
一个星期后,何庭给周德成打了电话。
他选了一个下午。德龙市场最嘈杂的时候,人声、车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铺子里的电话交谈。诺基亚手机的屏幕亮着,周德成的号码已经输进去了。他的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停了两三秒。
方旭的照片在口袋里。照片背面有两行字。
他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老板,我是何远。”
“何老板!”周德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意,“考虑得怎么样了?”
“上次说的事,我考虑好了。”何庭的语气不快不慢,“可以合作。”
“好!何老板,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爽快人打交道。”
“但我有条件。”何庭说,“跟我和郭老板合作的时候一样——量不超过每次两百公斤。货在瑞丽交给你,出了瑞丽跟我没关系。现金结算,当面点清。”
“没问题。何老板,你这些条件,我全答应。”周德成在电话里笑了一声,“杨总说了,只要你愿意合作,以后量大了,价格还可以再往上走。”
“下批货什么时候要?”
“月底。能交多少?”
“两百公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
“两百公斤。好。何老板,月底我派人去取。还是老地方。”
“可以。”
“何老板。”周德成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杨总说,下个月他想见见你。当面感谢一下。”
何庭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
“杨总太客气了。”
“应该的。何老板帮了公司这么大的忙,杨总说一定要当面谢谢你。具体时间我再通知你。”
“好。”
何庭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暗下去。
窗外,德龙市场的人流来来往往。玉姐正在招呼一个买茶叶的客人,手里拿着一饼普洱。老杨蹲在翡翠摊前面,用一块绒布擦拭一串珠子。阿光的货车停在市场后门,正在卸货。
这些人不知道,刚才那通电话里,一个收山货的商人答应了替一个网络收购东西。从今天起,“何远”这个名字正式写进了杨文华的账本里。
何庭把手机收进口袋。他的手是稳的。
他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到方旭猎刀的刀柄。刀柄上那片痕迹,在指腹下微微凸起。
——方旭,我答应他们了。月底,两百公斤。下个月,见杨文华。
——我替你去见他。
月底,周德成派了一辆蓝色厢式货车来取货。
货车比郭兴的那辆新,车厢上的字是喷漆的——“芒市瑞丰贸易公司”,字体是宋体,蓝色的,在阳光下亮着。司机是一个精瘦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皮肤黑,颧骨高,话很少。他到了货运站,把车停好,跳下来。看见何庭,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货呢?”
何庭指了指摩托车后座上的四个蛇皮袋。每个五十公斤,一共两百公斤。他把东西分装成四袋,每袋扎得紧紧的。
年轻人走过去,把四个蛇皮袋一个一个拎起来,掂了掂分量。他的手臂很瘦,但有力。他把袋子拎进货厢里,码整齐。然后从驾驶室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何庭。
何庭接过来。信封比郭兴给的厚得多。他没有数,揣进口袋。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何庭不数钱这件事有点意外。但他什么都没说,关上货厢门,上了驾驶室。蓝色厢式货车发动起来,拐上国道,往芒市方向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闪了两下,越来越小,最后被甘蔗地挡住了。
何庭站在货运站门口,看着那辆车走远。碎石子地面上有两道新鲜的车辙印。
他骑上阿光的摩托车,远远地跟在后面。他跟了大约三公里,在路边停下来。同一棵大青树下,同一个位置。
他拿出诺基亚,给赵锐锋发了一条短信:“第三批两百公斤已交接。周德成派人取货。蓝色厢式货车,往芒市方向。”
回信到了:“收到。已跟踪。你撤回。”
何庭掉转车头,往瑞丽方向骑回去。
暮色从甘蔗地尽头漫过来,一层一层的,从橘红到深紫到灰蓝。远处的山变成了剪影。风从他耳边刮过,带着甘蔗的甜味和尘土的味道。
他回到德龙市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把摩托车还给阿光。阿光正蹲在货车旁边吃盒饭,接过钥匙,抬头看了何庭一眼。
“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
“货多,搬得慢。”
阿光点了点头,继续吃盒饭。
何庭走向市场后门。榕树下,老孟的修鞋摊还亮着一盏小灯。岩保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只鞋,正在缝鞋底。他缝得很慢,头低着,针一进一出。
何庭在他们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老孟没有抬头。“货交给杨文华的人了?”
“交了。两百公斤。”
老孟手里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两百公斤。”他把针穿过鞋底,拉紧麻线,“何老板,你现在是他的人了。”
“嗯。”
“下个月,杨文华要见你。”
何庭看着岩保缝鞋。岩保的手指被针扎了一下,血珠从指尖冒出来。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然后继续缝。没有抬头,没有抱怨。
“岩保。”何庭说。
岩保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着。
“你爹的事,我记着的。”
岩保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缝鞋。针穿过皮革,拉紧麻线。麻线摩擦皮革的声音在夜色里很响。
老孟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递给何庭。何庭接过来,别在耳朵上。
榕树的气根在夜风里晃动。瑞丽的夜晚潮湿而嘈杂。远处的南宛河在黑暗中流淌,从藤子桥下流过,从芒岗流过,从弄岛流过,一路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