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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渡川 第二章 天兵临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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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的夜,没有星月,只有终年不散的灰雾与呜咽的风。
竹屋内的药香淡淡萦绕,压下了几分窗外蚀骨的阴气,也将三百年的孤寂,悄悄揉进了一丝不一样的温度。里间榻上,陆时衍睡得极沉,连日来地狱奔逃、阴差追杀、魂体受创的疲惫,在找到谢清辞的这一刻,终于尽数卸去。
他眉头舒展,不再是白日里那副戾气缠身的模样,褪去疯批与狠戾,只剩少年人干净柔和的轮廓,唇瓣微微抿着,梦中还在轻轻呢喃,细碎的声音飘到外间,清晰地落进谢清辞的耳里。
“先生……别走……”
“先生……我疼……”
谢清辞端坐在桌前,指尖捻着一枚刚摘下的兰花花瓣,听着那一声声软糯又委屈的呓语,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轻轻扎着,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三百年前,陆时衍也是这样。
受了委屈会躲在他身后,受了伤会赖在他榻边,哪怕只是一点点疼,也要皱着眉喊先生,要他哄,要他揉,要他陪着才肯安睡。
那时的少年,眉眼弯弯,笑起来像春日暖阳,满心满眼都是他,信任依赖,毫无保留。
可他,却亲手把那束光掐灭了。
指尖微微用力,脆弱的花瓣被捻碎,清浅的香气散在空气中,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绪。
他守了三百年忘川,渡了万千亡魂,见过生离死别,看过爱恨痴缠,自以为早已心如止水,淡漠无情,可陆时衍的出现,轻而易举就击碎了他所有的伪装,将他心底深埋三百年的愧疚、心疼、悔意,全都翻涌出来,无处藏匿。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眸底一片暗沉。
白日里伤了阴差,私藏逃魂,两件事皆是触犯天条,天庭的天兵绝不会善罢甘休,最迟天明,必会踏临忘川。
到那时,以陆时衍如今的状态,魂体未稳,伤势未愈,根本无力对抗天兵,一旦被擒,唯有魂飞魄散一途。
他不能让陆时衍有事。
三百年前,他负了他;三百年后,他拼尽一切,也要护他周全。
哪怕,与天庭为敌。
哪怕,自毁半仙之体,永坠忘川。
谢清辞缓缓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里面放着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牌,玉牌上刻着繁复的符文,是他当年受封守渡人时,天庭所赐的御阴玉牌,可遮蔽气息,抵御天兵探查。
这玉牌,他三百年从未用过,如今,却要为陆时衍破例。
他拿着玉牌,轻步走到里间,站在榻边,静静看着熟睡的少年。少年睡得很安稳,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色依旧苍白,却少了白日里的戾气,多了几分温顺。
谢清辞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玉牌系在陆时衍的脖颈间,玉牌贴身而放,淡淡的白光缓缓笼罩住他的周身,将他的魂体气息尽数隐匿,不留一丝外泄。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起身,准备转身离开,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
陆时衍不知何时醒了,漆黑的眼眸半睁着,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与迷茫,视线牢牢锁定在他身上,力道大得不肯松开,像是怕他就此消失。
“先生……”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睡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你要去哪?”
谢清辞身形一顿,垂眸看着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尖温热,力道坚定,心头一软,放缓了声音,轻声道:“我不去哪,就在外间,你安心睡。”
“不要。”陆时衍摇了摇头,微微用力,将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眼底的迷茫褪去,只剩下偏执的依赖,“我要你陪着我,先生,别走。”
他在地狱熬了三百年,日日夜夜都在思念,都在煎熬,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他,一分一秒都不想和他分开。
谢清辞看着他眼底的不安与执拗,终究是心软了,轻轻点了点头:“好,我陪着你。”
他没有抽回手,就那样站在榻边,任由陆时衍攥着他的手腕,目光温柔地看着他。
陆时衍这才满意,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重新闭上眼,有他在身边,心底的不安瞬间消散,很快又沉沉睡去,这一次,梦中再无呢喃,只有安稳的呼吸。
谢清辞就那样静静站着,一夜无眠。
窗外的雾气渐渐淡了,灰蒙的天光透进竹屋,忘川新的一天,悄然而至。
可这份短暂的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
清晨时分,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突然响彻忘川上空,原本平静的河面瞬间翻滚沸腾,浓烈的金光自天际倾泻而下,带着天庭独有的威严与压迫感,席卷整个渡口,连空气中的阴气,都被这股力量逼得节节退散。
“忘川守渡人谢清辞,私藏逃魂陆时衍,伤我阴差,触犯天条,速速交出逃魂,束手就擒,否则,踏平渡口,魂飞魄散!”
威严的声音如同洪钟,响彻天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震得竹屋的门窗微微颤动。
天兵,来了。
榻上的陆时衍瞬间被惊醒,漆黑的眼眸睁开,睡意全无,周身的戾气与狠戾瞬间暴涨,原本温顺的少年,瞬间变回了那个从地狱爬回的疯批复仇者。
他猛地坐起身,不顾腿上的伤口传来的剧痛,一把将谢清辞拉到自己身后,眼神冰冷地望向窗外,周身杀气弥漫,声音冷冽如冰:“谁敢动我的先生,我杀了他!”
他护妻的姿态,做得毫无迟疑。
在他心里,谢清辞是他的底线,是他的逆鳞,谁也不能伤,谁也不能碰。
谢清辞被他护在身后,鼻尖撞上他微凉的后背,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与护犊的坚定,心头一暖,又一紧。
他轻轻推开陆时衍,摇了摇头,沉声道:“你伤势未愈,不要冲动,待在屋里,别出来。”
“我不。”陆时衍固执地摇头,紧紧攥着他的手,眼神坚定,“三百年前,我护不住你,三百年后,就算是天兵天将,我也不许他们伤你分毫。”
他话音落,就要挣脱他的手,冲出去与天兵对抗。
谢清辞连忙拉住他,指尖用力,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听话,留在这,我能解决。”
他是天庭册封的守渡人,天兵不敢轻易对他动手,可陆时衍是逃魂,一旦现身,必定会被全力围剿,他不能让他冒险。
陆时衍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与担忧,终究是放缓了动作,却依旧不肯松开他的手,只是紧紧盯着他,沉声道:“先生,你不许有事,你若有事,我便掀了这忘川,反了这天庭!”
疯批本性,展露无遗。
谢清辞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抽回自己的手,转身推门走出了竹屋。
屋外,金光漫天,数十名天兵手持长枪,立于云端,为首的天将身披金甲,面容威严,目光冰冷地落在谢清辞身上,周身威压阵阵。
渡口边,之前被伤的阴差躲在一旁,见谢清辞出来,立刻厉声喊道:“天将大人,就是他,私藏逃魂陆时衍,还纵容逃魂伤我等!”
天将目光一沉,看向谢清辞,厉声喝道:“谢清辞,本将再问你一次,逃魂陆时衍,何在?速速交出,尚可饶你不死,违抗天命,必遭天谴!”
谢清辞立在竹屋门前,素白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姿挺拔,面容平静无波,面对漫天天兵与威严天将,没有丝毫畏惧。
他抬眸,目光清冷,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渡口:“我这忘川渡口,只有亡魂,无有逃魂,将军怕是弄错了。”
他明知瞒不过,却依旧要护。
哪怕与天庭对峙,哪怕背负抗旨罪名,他也绝不交出陆时衍。
“放肆!”天将勃然大怒,周身金光暴涨,厉声喝道,“阴差亲眼所见,你还敢狡辩!看来你是执意要包庇逃魂,违抗天命!既然如此,休怪本将不客气!”
话音落,天将抬手一挥,厉声下令:“来人,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逃魂找出来!若有阻拦,格杀勿论!”
“是!”
数十名天兵齐声应和,手持长枪,就要朝着竹屋冲来。
谢清辞眸色一冷,周身半仙之力瞬间爆发,白色的仙气自体内弥漫开来,挡在竹屋门前,如同筑起一道坚固的屏障,冷声道:“我看谁敢!”
他守渡三百年,修为深厚,虽不及天将,却也绝非等闲之辈。
这竹屋,是陆时衍的安身之所,他寸步不让。
“谢清辞,你竟敢反抗天兵,当真要自寻死路!”天将见状,怒不可遏,手持长枪,亲自朝着谢清辞冲来,长枪带着凌厉的金光,直逼他面门。
谢清辞神色不变,抬手凝聚仙气,稳稳挡住天将的攻击。
“砰!”
仙气与金光剧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强大的冲击波席卷四周,忘川河水翻滚得更加剧烈,渡口的石块都被震得碎裂开来。
谢清辞被震得连连后退几步,胸口一阵发闷,嘴角溢出一丝淡红的血迹。
他终究是常年镇守忘川,修为耗损严重,不敌天将。
“先生!”
竹屋内,陆时衍将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听到谢清辞受创的声音,瞬间红了眼,周身戾气彻底爆发,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开房门,冲了出去。
他不顾腿上的伤口,不顾魂体的虚弱,手持断剑,挡在谢清辞身前,漆黑的眼眸布满血丝,如同暴怒的修罗,死死盯着天将,声音狠戾到极致:“你敢伤他,我要你命!”
他身上的御阴玉牌,在戾气爆发的瞬间,白光闪烁,却再也无法完全隐匿他的气息。
“逃魂果然在此!”天将见状,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喝道,“陆时衍,你身死魂散,竟敢违抗天命,私逃归来,今日,本将便将你打得魂飞魄散!”
话音落,天将舍弃谢清辞,手持长枪,朝着陆时衍狠狠刺去。
陆时衍魂体虚弱,伤势未愈,根本不是天将的对手,却依旧死死挡在谢清辞身前,不肯后退一步,握着断剑,准备拼死一搏。
他就算是魂飞魄散,也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谢清辞。
谢清辞见状,瞳孔骤缩,心头一紧,不顾自身伤势,猛地冲上前,从身后紧紧抱住陆时衍,将他护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扛下了天将这致命一击。
“噗——”
金光狠狠砸在后背,谢清辞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白衣,仙气瞬间紊乱,半仙之体受了重创,身体软软地往下倒去。
“先生!”
陆时衍浑身一震,惊恐地抱住倒下的谢清辞,看着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看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无法呼吸。
他怀里的人,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人,是他爱了一生、念了三百年的人,如今,却为了护他,受了如此重伤。
滔天的恨意与戾气,瞬间席卷了陆时衍的四肢百骸,眼底的漆黑彻底被疯狂吞噬,周身的阴气与杀气暴涨,连忘川的河水,都在此刻冻结。
他轻轻将谢清辞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擦拭掉他嘴角的血迹,动作温柔至极,可抬起头时,看向天将的眼神,却只剩下极致的残忍与疯癫。
“你伤了他……”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我要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一刻,地狱的恶鬼被唤醒,复仇的修罗降临人间。
陆时衍周身黑气缭绕,原本虚弱的魂体,在极致的恨意与执念加持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握着断剑,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朝着天将冲去。
速度之快,天兵根本无法反应。
剑光闪过,带着地狱的戾气与滔天的恨意,直劈天将。
天将脸色大变,没想到这逃魂竟有如此力量,连忙举枪抵挡,可还是晚了一步,剑气划过肩膀,金甲碎裂,鲜血喷涌而出。
“啊!”天将发出一声惨叫,连连后退,眼中满是震惊与恐惧。
陆时衍如同地狱修罗,步步紧逼,招招致命,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杀戮。
他疯了,彻底疯了。
谁伤了谢清辞,他就要谁死,不管对方是天兵,还是天将。
天兵们见状,纷纷冲上来围攻,可陆时衍此刻已是疯魔状态,戾气缠身,杀红了眼,断剑所过之处,天兵惨叫连连,魂体碎裂,根本无人能挡。
谢清辞靠在竹屋墙边,看着浴血奋战、满眼疯狂的少年,心口疼得窒息,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他知道,陆时衍本不该是这样的。
他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太子,是眉眼温柔的少年,是会笑着喊他先生的孩子。
是他,是他毁了他,是他把他逼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时衍……别打了……”谢清辞声音沙哑,虚弱地开口,“快停下……”
他不能让他再杀天兵,否则,罪孽更深,再无回头之路。
可此刻的陆时衍,早已听不进任何声音,眼中只有杀戮,只有为谢清辞报仇的执念。
天将又惊又怒,看着死伤惨重的天兵,看着如同疯魔的陆时衍,知道今日无法擒下逃魂,再打下去,只会损失惨重。
他咬牙,狠狠瞪着陆时衍,厉声喝道:“陆时衍,谢清辞,你们包庇逃魂,杀戮天兵,这笔账,天庭定会记下!改日本将定率大军再来,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说完,不敢再多做停留,带着剩余的天兵,化作金光,仓皇离去。
漫天金光消散,忘川恢复了往日的灰蒙,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淡淡的血腥味。
疯魔的戾气渐渐褪去,陆时衍浑身一软,手中的断剑掉落在地,魂体虚弱到了极点,摇摇欲坠。
他踉跄着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谢清辞奔去,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恐惧与心疼:“先生……先生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谢清辞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却还是勉强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事……别担心……”
“都怪我,都怪我!”陆时衍抱着他,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他的白衣上,晕开一片湿痕,声音哽咽,“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受伤,都是我的错……”
他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不能好好护着先生,反而还要先生用性命护他。
谢清辞看着他落泪的模样,心疼不已,轻轻擦去他的泪水,摇了摇头:“不怪你……是我心甘情愿的……”
为了他,一切都值得。
陆时衍紧紧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压抑着哭声,浑身颤抖。
恐惧、心疼、愧疚、自责,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击溃。
谢清辞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地安抚着他,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的颤抖与不安。
许久,陆时衍才渐渐平复情绪,小心翼翼地将谢清辞打横抱起,动作轻柔,生怕碰疼了他,转身走进竹屋,轻轻将他放在榻上。
他蹲在榻边,紧紧握着谢清辞的手,漆黑的眼眸满是自责与心疼,声音沙哑:“先生,我以后再也不冲动了,我会乖乖听话,再也不让你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