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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陆衍的表白 一 ...

  •   一

      八月上旬,长安的秋意从槐树的叶尖上开始往下染。

      不是一夜之间变黄的。是从叶片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往叶心蔓延,像一张纸被火从四周点燃,烧得很慢很慢。沈墨每天清晨开门时都会看一眼巷口那棵槐树。今天黄了左边那根枝,明天黄了右边那根枝。黄了的叶子还挂在枝头,风一吹,沙沙响,声音比夏天时脆——夏天叶子饱含水份,风吹过是哗哗的,像很多只手掌在同时翻动。秋天叶子干透了,风吹过是沙沙的,像很多片薄冰在互相刮擦。

      桂花开了。长安城里桂树不多,但廷尉府后园有两棵老桂,树龄据说比廷尉府还老。花开的时候,香气能飘过半条街。不是扑面而来的那种香,是若有若无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风吹过来几个音符,你刚想仔细听,风停了。沈墨有一天去廷尉府送联商商队的月度报告——翰墨校尉的任命还没正式生效,但联商商队的事继续由他负责,廷尉府需要掌握河西商路的动态——从侧门出来时,经过后园,闻到了。他停下脚步,站在那儿,仰头看着那两棵老桂树。树冠亭亭如盖,枝叶间缀满碎金般的花簇。香气浓得化不开,被秋日的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像一缸被太阳烤过的蜜。

      他没看见陆衍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

      第二天清晨,沈墨打开墨斋的门,门把手上插着一枝桂花。用一根麻线绑着,绑得很仔细,花簇朝上,叶子没被勒坏。桂花还带着清晨的露水,花瓣湿润,香气被露水压着,凑近了才能闻到。沈墨把桂花枝拿进来,放在案上。花香慢慢弥漫了整个墨斋,和纸浆的气味、墨的气味、陶缸里陈水的微微腥味混在一起,像一滴蜜掉进了一杯凉水里,化不开,但你能尝到甜味。

      韩安来送麻料时看见了。他把麻料扛进后院,回来时在那枝桂花前面站了一会儿。

      “哟,谁送的?”

      “不知道。”

      韩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和第一遍完全不同。第一遍是疑问,第二遍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

      沈墨没有接话。他把桂花枝插进一个陶罐里,放在案角。陶罐是他自己烧的——其实是烧废的纸浆罐,裂了一道缝,不能盛水了。他把罐子灌了半罐水,水从裂缝里慢慢渗出来,在罐身外侧凝成细密的水珠。桂花插在罐里,花香和水汽混在一起。裂缝里长出青苔来了,毛茸茸的一小片,绿得扎眼。

      韩安看着那个陶罐,忽然说了一句让沈墨意外的话。

      “裂了缝的罐子,插花比好罐子好看。”

      “为什么?”

      “因为裂缝里也能长出东西来。”

      沈墨看了他一眼。韩安已经低头去搬麻料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他哼的曲子沈墨听过很多遍,从春天哼到夏天,从夏天哼到秋天,从没听清过是什么调。有一次他问韩安,韩安说:“我兄长教的。”然后就不说了。

      赵云骧的刀术课已经持续了半个月。每天傍晚,校场西侧的空地上,沈墨举刀、拔刀、收刀。仍然是基本功,没有学过任何一个砍劈动作。赵云骧说:“刀感不进骨头,学招式没用。”沈墨问什么是刀感,赵云骧想了想,说:“刀变成你的手。”沈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瘦,白,指甲剪得很短,虎口上被麻绳勒出来的红痕已经变成了薄茧。他握紧刀柄,麻绳的纹路硌着掌心的茧。刀还是刀,没有变成他的手。但他举刀的时间从三十息延长到了六十息。赵云骧计时用的是沙漏——一个竹筒,中间用带孔的木板隔开,里面装着细沙。他把沙漏倒过来,细沙从木板的孔里往下漏,细细的一条,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沙子漏完,正好六十息。沈墨举着刀,看着那条沙线一点一点往下落。手臂开始抖的时候,沙子还剩一小半。他咬着牙,刀尖往下坠。赵云骧坐在旁边,盘腿,环首刀横放在膝上。他没有看沈墨,看着沙漏。

      “别咬牙。咬牙力气就散了。呼吸。”

      沈墨试着呼吸。不是憋住气死撑,是把气吸进来,让空气从喉咙慢慢往下走,走到胸腔,走到腹部。他上辈子在病房里学过腹式呼吸——康复训练的一部分,护士说能增强膈肌力量。他练了三年,膈肌没增强多少,但学会了怎么在疼痛的时候呼吸。他把那套呼吸方法用在了举刀上。吸气,刀尖稳住。呼气,刀尖又往下坠了一点,但比咬牙的时候坠得慢。沙子漏完了。赵云骧站起来,从他手里接过刀。沈墨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回去的路上连缰绳都握不住——他现在已经开始学骑马了,骑的是那匹栗色母马“石子”。石子很温顺,不用缰绳也知道跟着赵云骧的黑马走。沈墨把手搭在石子脖子上,手指埋进它的鬃毛里。鬃毛粗糙,温热,带着马匹特有的膻味。石子打了个响鼻,湿热的气喷在他手背上。

      那天晚上他回墨斋,胳膊抬不起来,用左手吃的饭。韩虎蹲在旁边看,看他把粥扒进嘴里,扒一半洒一半。

      “沈哥,你手怎么了?”

      “举刀举的。”

      韩虎歪着脑袋想了想。“举刀干什么?”

      “防身。”

      “防谁?”

      沈墨张了张嘴。防匈奴人,防刺客,防所有可能在夜里拨他门闩的人。但他看着韩虎七岁的脸,缺了一颗门牙的嘴,说:“防蚊子。”

      韩虎信了。第二天,他用树枝和麻线做了一把“刀”,举在头顶,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石木匠问他干什么,他说:“防蚊子。”石木匠看了看他手里那把歪歪扭扭的树枝刀,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他给韩虎做了一把木刀——榆木的,刀刃削得钝钝的,不会伤到手,但形状是一把真正的刀。刀柄上刻了一个“虎”字。韩虎举着木刀在院子里跑了整个下午,追得母鸡飞上了房顶。

      陆衍依然是三日一至。但他的话越来越少了。以前来墨斋,他会问问题,记笔记,讨论账目。现在他来了,常常是坐一会儿,看沈墨画图,或者帮沈墨整理联商约书的修订稿。说话少了,待的时间却更长了。有一次沈墨从校场回来——举完刀,一身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月白色的深衣后背被汗浸透了,贴在脊背上,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陆衍坐在案前,手里拿着炭笔,面前铺着一张空白的木牍。他看见沈墨进来,目光在沈墨汗湿的头发上停了一瞬。

      “每天都是赵云骧教你?”

      “嗯。”

      陆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那天他比平时早走了半个时辰。沈墨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青色的官服在暮色里变成深灰色,和槐树的影子融为一体。沈墨回到案前,看见陆衍面前那张木牍还是空白的。炭笔搁在木牍旁边,笔尖朝着门口的方向。

      ## 二

      陆衍表白那天,是八月上旬的一个傍晚。

      沈墨是被一个廷尉府的书吏叫去的。书吏说陆长史请他去廷尉府后园,有一批边关的案卷需要帮忙参详。沈墨没有多想。陆衍经常拿案卷来问他——不是问他法律问题,是问他数据整理的方法。他把联商商队的出货清单最后核对了一遍,换了件干净的深衣,出门了。

      廷尉府后园在衙门西侧,不大,约十几步见方。两棵老桂树占据了大半个园子,树冠交叠,把夕阳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砖地面上,落在石案上,落在陆衍的肩膀上。桂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陆衍坐在石墩上,面前摊着几卷案卷。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来了。”

      沈墨在他对面坐下。石墩被夕阳晒了一整天,微温。案卷是关于河西边塞屯田的——朝廷准备在朔方、五原一带扩大屯田规模,需要核算钱粮人力的投入。陆衍被指派做初步核算,他想用沈墨教的账目之法,但有几个地方拿不准。沈墨把案卷翻开。屯田的成本分摊——种子、农具、耕牛、人力,哪些是一次性投入,哪些是每年都要投入。折旧——耕牛的使用年限,农具的损耗,水渠的淤塞速度。预期收益——亩产量,粮价,扣除成本后的净盈余。他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从案卷里挖出来,填进他画好的表格里。陆衍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炭笔,却迟迟没有写字。

      沈墨讲完了。夕阳已经落到了墙头以下,后园被暮色笼罩。桂花的香气在暮色里比白天更浓,因为凉意把香气压了下来,聚在地面附近,散不开。两棵老桂树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融成了一片,分不清哪片是哪棵的。

      沈墨站起来准备告辞。

      “沈墨。”

      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内容,是音色——比平时低,比平时慢,像每个字都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

      沈墨站住了。

      陆衍没有站起来。他坐在石墩上,低着头,看着石案上的案卷。案卷摊开着,正好翻到沈墨画的那张表格。表格上“屯田收益估算”几个字是沈墨的笔迹,炭笔写的,笔画粗重。

      “我有一言。说出来,或许荒唐。”

      沈墨的心跳开始变快。不是跑步那种快,是走夜路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你,你停下它也停下,你走它也走。

      “但我翻遍圣贤书,也想不明白——真心喜欢一个人,错在哪里。”

      暮色里,他的侧脸被最后一抹天光照亮。颧骨的弧线,下颌的棱角,眼睫在脸颊上投下的细长阴影。桂花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石案上,落在摊开的案卷上。有一瓣落在“屯田收益估算”的“田”字上,盖住了那个字。

      沈墨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空无一物的空白,是太多东西同时涌进来、把通道堵死了的那种空白。他站在桂树下,花瓣落在他肩上,凉的。

      “我知道此言说出来,你我之间便回不到从前。但我若不——”陆衍的声音断了一下。很短,大概一次呼吸的时间。沈墨看见他的手指在案卷边缘攥紧了,指节发白。和刺杀次日在凉棚里一模一样。“但我若不说,这口气会烂在心里。烂不掉。只会越来越重。”

      他站起来。不是一下子站起来的,是双手撑着石案,慢慢把身体撑起来。像一个人从水底往上浮。他转过身,正对着沈墨。暮色里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微微放大。桂花在他身后落着,无声无息。

      “沈墨。我对你,不只是同僚之谊。不只是学账。不只是——”他没有说下去。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沈墨看见他的耳后红了。不是晒的,暮色里没有阳光。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毛细血管一根一根地充血,从耳垂往上蔓延。沈墨上辈子在病房里,每天观察的东西有限,学会了从极小的变化里读取信息。陆衍的耳后红了。他心绪波动时的生理信号。

      沈墨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稳。

      “陆衍。你不荒唐。真心喜欢一个人,永远不荒唐。”

      陆衍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暂,像一颗流星从瞳孔深处划过,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但那个人不是我。”

      陆衍愣在原地。桂树在他身后落着花。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攥成拳的手指上。他没有拂。

      沈墨看着他。他可以不说下一句。他可以就停在这里——“但那个人不是我”——然后转身走。这是最干净的做法。但他没有走。

      “我告诉你为什么。”

      陆衍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不是因为你是男人。不是因为你是廷尉府的人。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东西。”沈墨的声音很轻,轻到桂花瓣落地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它。“是因为我看见的你不是你。”

      陆衍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不解。

      “我上辈子——”沈墨顿了一下。他差点说漏了。“我以前。以前认识一个人。他和你很像。聪明,克制,什么事都放在心里,对别人好从来不求回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明白他。等我看明白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看着陆衍。“我看你的时候,看见的是他。”

      这句话像一把极薄极利的刀,从空气中划过。没有声音,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陆衍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不是释然,是力气被抽走了。指节上的白色一点一点消退,恢复成皮肤本来的颜色。他看着沈墨,看了很久。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你看着我的时候,看见的是别人。”

      沈墨没有说话。他无法否认。他上辈子在病房里,有一个常来探望他的志愿者。不是护士,不是医生,是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年轻人,每周来一次,坐在他床边,给他读书。读《诗经》,读《庄子》,读所有他没法自己翻页的书。那个人从不说自己的事,从不问沈墨的过去,来了就读,读完就走。沈墨花了三年才看明白他为什么来。等他想说一声“多谢”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来了。护士说,他去了外地。沈墨不知道“外地”是哪里。他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陆衍低下头,看着石案上的案卷。案卷上落了好几瓣桂花,有一瓣正好落在“屯田收益估算”的“收益”二字上,盖住了“收”字。他伸手把那瓣桂花拈起来。动作很轻,像他翻纸页时从页角挑起的力道。他把桂花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

      “好。”他说。

      就一个字。

      他把掌心的桂花放在石案上,和其他落花放在一起。然后他把案卷合上,收进怀里。炭笔插回笔套里。动作一丝不苟,和他每次离开墨斋前整理案面时一模一样。

      “今日之事,我不会再提。”他退后一步,拱手,行了一个官礼。双手交叠举到额前,腰弯下去,停顿,直起来。每一个角度都是被规矩塑造出来的。“沈校尉。后会有期。”

      他转身走了。

      脚步是稳的。脊背是直的。青色的官服从桂树的阴影里走进暮色,被最后一线天光照亮了一瞬,然后融进了门洞里。他没有回头。

      沈墨站在原地。桂花落了他一身。他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完全变成了夜色,久到廷尉府后园的灯笼亮起来了。烛光从廊下透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橘黄色的光斑。他低头看着石案上陆衍留下的那几瓣桂花。陆衍把自己那瓣也放在那里了,和其他落花放在一起。花瓣在烛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他想起陆衍第一次来墨斋那天。下雨。陆衍站在门口,收伞,磕水。三下。不轻不重。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搁架上的纸,扫过墙角的陶缸,扫过沈墨正在写的契约。然后他说:“这里,‘亩’字写错了。”那是陆衍对他说的第一句与公务无关的话。

      沈墨把石案上的桂花一瓣一瓣捡起来,放进袖口里。花瓣微凉,边缘已经开始干卷了。

      ## 三

      赵平是在廷尉府后园外面遇见陆衍的。

      他是来送北军这个月的粮草核算文书的。赵云骧让他来的——“你字写得工整,去送。”赵平的字其实不工整,但赵云骧让他来,他就来了。他抱着那捆竹简,从北军校场走到廷尉府,在门□□了文书,正要回去,看见陆衍从侧门出来。

      陆衍没有走正门。侧门通往后园,是一条窄巷,平时只有倒夜香的人和运垃圾的人走。陆衍从那条巷子里走出来,青色的官服在暮色里几乎变成了黑色。他没有看见赵平。他走到巷口的槐树下,停住了。

      赵平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陆衍站在槐树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上沾着桂花的花粉,淡黄色的,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花粉蹭在青色的官服上,留下一道极淡的黄色痕迹。他没有再擦。他把手垂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平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陆衍抬起头,看见了赵平。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空白。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木牍。

      “赵校尉。”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

      赵平抱着那捆竹简,不知道说什么。他嘴笨,赵云骧嘴也笨,但赵云骧的笨是“不想说”的笨,他的笨是“想说但找不到词”的笨。他在脑子里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一句他爹说过的话。

      “我爹说过。”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

      陆衍看着他。

      赵平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的竹简,又抬头看了看陆衍。“我嘴笨。不会劝人。但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我爹说的。”他顿了一下。“我爹死在边关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我兄长下葬那天。”

      陆衍的手指动了一下。

      赵平没有注意到。他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要在脑子里先过一遍才敢说出来。“我兄长是征匈奴死的。死了三年了。我爹说他拿得起放得下。我说我放不下。我爹说,放不下也得放。日子要过。”他看着陆衍。“你也是。”

      陆衍沉默了很久。巷口的槐树在他身后落着叶子,黄绿相间的叶片旋着往下坠。有一片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

      “赵平。”

      赵平站直了。“在。”

      “你爹还说过什么?”

      赵平想了想。“我爹还说过,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抢也抢不来。”他挠了挠头。“我觉得这话不对。”

      “哪里不对?”

      “我兄长的命,不是他的,也不是他自己的,是匈奴人的刀说了算的。”赵平把怀里的竹简往上托了托。“所以我觉得,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也可以去争。争不过是一回事,不争是另一回事。”

      陆衍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赵平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开始后悔把爹搬出来。他爹在天之灵大概正在骂他:老子教你的道理,你拿来乱用。

      “你说得对。”陆衍说。

      赵平愣住了。

      陆衍从槐树下走出来。走到赵平面前,停下。他伸出手,把赵平肩上落着的槐叶拂掉了。动作很轻,像他翻纸页时从页角挑起的力道。

      “多谢。”

      他转身走了。青色的官服消失在暮色里。

      赵平站在原地,抱着那捆竹简。槐叶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刚被陆衍拂过的那个位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陆衍消失的方向。他不确定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有用的东西。但他记住了陆衍拂掉他肩上落叶时手指的触感——很轻,隔着衣料几乎感觉不到。

      ## 四

      沈墨回到墨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韩安在门口等他。不是蹲着,是站着。背靠着门框,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草茎被他嚼得稀烂,绿色的汁液染绿了他的嘴角。他看见沈墨从巷口走过来,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扔在地上。

      “小郎君,你脸色不对。”

      沈墨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墨斋。韩安跟进来。陶豆灯还没点,屋里只有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沈墨在案前坐下,没有点灯。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眼眶微微发红。暗的那一半,嘴唇抿成一条线。

      韩安蹲在他旁边。没有问怎么了。他从案下摸出火镰,咔咔打了好几下,火星溅在灯芯上,噗地燃起来。火苗摇摇晃晃地亮了,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把陶豆灯往沈墨那边推了推。

      “喝酒吗?”

      沈墨没有说话。

      韩安站起来,从墙角翻出那坛藏了十年的好酒。坛口的泥封还是完好的,他用手掌把泥封拍开,泥壳碎裂,酒香溢出来。不是枣酒那种甜腻的香,是黍米陈酿之后特有的醇厚,像很多年以前被收割的黍米,把阳光和雨水都藏进了酒里。他倒了两碗,一碗推到沈墨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沈墨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灼烧感从舌根蔓延到胃里。他没有呛到。他已经学会了喝汉朝的烈酒。

      “陆衍。”他说。

      韩安端着酒碗,等着。

      “他说了。”

      韩安没有问“说了什么”。他把酒碗放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怎么回的?”

      “我说那个人不是我。”

      韩安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咕咚一声。

      “你心里有别人?”

      沈墨的手指在酒碗边缘画着圈。碗沿是陶土烧制时自然形成的弧度,不规整,有一处微微凸起。他的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处凸起。

      “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他是真的不知道。陆衍问他“昨晚刀落下来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时,他如实回答:“我在想赵云骧给的短匕还不会用。”那是真话。但陆衍问的是“刀落下来的时候”。刀落下来之前呢?赵云骧每晚守在墨斋门外,从他说“怕”那天起。他在怕什么?他怕的不是呼衍屠的刺客。刺客是后来的事。他说“怕”的那天,是在北军校场的凉棚里。赵云骧问他:你怕不怕?他说:怕。他怕的是什么?是商队走戈壁被匈奴骑兵追上。是联商约书签了,骆驼城路线画了,十二家商号的货装上了骡车,如果呼衍屠发现了,半日就能追上,货没了,人也没了。他替那些人怕。赵云骧说:怕就对了。你怕,商队的人更怕。他们怕,还愿意跟你走。你就不该让他们白白怕。然后赵云骧每晚守在他门外。不是守商队的首领,是守他。沈墨说“怕”的时候,赵云骧听见的不只是“商队的首领在怕”。他听见的是沈墨在怕。

      陆衍听见的是什么?

      陆衍听见他说“怕”,然后画了那张情报图。把过去三年一百多份案卷,一个一个红点,一个一个黑叉,拼成呼衍屠在河西的全部部署。陆衍听见的“怕”,是“我不想再让更多人被掳走”。他用他的方式接住了。

      沈墨把酒碗端起来,一口喝完。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他没有擦。

      “韩兄。”

      “嗯。”

      “我上辈子——”他顿了一下。酒意在胃里翻涌,把那些平时压在底下的东西翻上来了。“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每周来看我,给我读书。读了三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走了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韩安没有说话。他把酒坛拿过来,给沈墨又倒了一碗。

      “陆衍看他。”沈墨的声音很轻,“陆衍看我的眼神,和他一模一样。”

      韩安端起自己的酒碗,碰了碰沈墨的碗。陶碗相撞,声音沉闷。

      “小郎君。我跟你说过。有人对你好,你要看得见。”他把酒碗放下。“但看得见,不等于要接。”

      沈墨看着他。

      “你接不住的东西,硬接,会碎。”韩安看着碗里的酒,酒面映着陶豆灯的火苗,亮晃晃的。“碎了,扎手。扎的不只是你。”

      沈墨低下头。碗里的酒面微微晃动。他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酒里,被涟漪搅碎,又重新聚拢。

      “我接了赵云骧的短匕。”他说。

      韩安“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把碗里的酒喝完,站起来。“睡吧。明天还要举刀。”

      他走到门口,停下。

      “小郎君。”

      “嗯。”

      “陆长史那边,你不用担心。他比你硬。”

      韩安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门闩卡进凹槽里,发出一声闷响。

      沈墨一个人坐在案前。陶豆灯的火苗摇摇晃晃。他把木马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案上。榆木的木纹在火光里明暗交错,正面是“赵”,背面是“陆”。他把木马翻过来,又翻过去。

      然后他从袖口里把那些桂花花瓣掏出来。花瓣被体温焐得微温,边缘已经干卷了,但香气还在。他把花瓣放进那只裂了缝的陶罐里。罐子里还有水,花瓣浮在水面上,轻轻打着旋。

      他把陶罐放在案角,和木马并排。木马正面朝上。陶罐裂缝里的青苔在火光里绿得扎眼。

      他吹灭灯。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木马上,照在陶罐上,照在浮在水面的桂花上。花瓣在月光里是银白色的。

      他躺下来。枕头底下是赵云骧的短匕。枕头旁边是空了的酒碗。他没有再碰木马。今晚没有。

      但他闻到了桂花的香气。很淡,从裂缝里长出来的青苔旁边,从那几瓣快要干枯的花瓣里,还在往外散发。像一个人走远了之后,留在空气里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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