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梨雪》粉青蛙

53、第 53 章 王杨之争

　　在这个年代，一个女郎家世好，风评好，几乎就已经可以赢了九成九的人；若再能有几门显于人前的绝技，几乎就可以立传了，再和一些个相似的女郎并在一起，比如胶东八女、谢家三仙、江乔双殊这样的。

　　而王嘉玉呢。
　　她的家世不是好，是好到无可挑剔。琅琊王氏这一代第一个出生的女儿，此后所有人都跟着她以“嘉”字排序。父亲王齐是个名震朝野的风流子，母亲孙氏是大儒孙成的独女。

　　她的风评亦然。提起她，幼时便有不少的趣事被世人津津乐道，那时就有人说，此女日后非凡。果真如此，八岁智劝司马平，十二岁一曲动洛阳，十五岁城外平难民。
　　刘日可以说，是王嘉玉身上唯一的败笔。

　　不过，大部分人会因此对她感到怜惜。

　　至于王嘉玉的容貌…
　　从未有人能与她并肩过，提得最多的一句，也不过是谢男王女，可见一斑。

　　人间至殊。

　　建业城外，先前那几个肆意嘲笑王家落魄了，评头论足的少年们，现下都像是几年前第一次在谢家宴席上见到王嘉玉的崔六等人般，目瞪口呆。
　　少年慕艾，不是空谈。

　　王嘉玉似乎只是想透个气。
　　匆匆一瞥，芙蓉玉面就消失在了轿窗后。

　　“有女如斯，我当娶之！”
　　少年郎们静默许久后，忽有一个人站起身来，豪情万丈。众人看着他，一时愣了，而后稀稀拉拉地传来了几声附和：
　　“是啊，杨郎，你的爷爷是我们这里的太守，如果真的我们这里有人配得上王家女郎，也应当是你吧！”

　　也有人看得明白，讥讽道：“想什么呢？真以为王家和你们说得一样，只是个草台班子啊？那可是历经几朝几代，鼎盛依旧的世家啊！”

　　“王家的女儿，多金贵啊。恐怕喝的水都是晨起采摘的花露。”

　　“不见得吧，”有人追捧，就有人反骨：“她之前不是差点嫁给刘贼了吗？说尊贵，不过也只是个用来当人情送出去的女儿家。”

　　是啊。
　　那样美丽、尊贵的女郎，踩的也不是天上的云，而是脚下的泥，王嘉玉迟早有一天会成为旁人的妻，生下旁人的子。和凡人没什么两样。有人聚集的地方就会有聪明人，就会有野心家。
　　他们会想透这一点。
　　他们会和当初的刘日一样，为了这点，付诸血的行动与努力。

　　如果…那为什么不能是他们呢？

　　…轿子内，王嘉玉打了个哈欠。
　　她不知道刚刚外面在吵什么。
　　还是王嘉秀人小耳朵灵，说：“他们在嘲笑我们呢。说我们是淋了雨的落汤鸡，叫人灰溜溜地赶出洛阳了。”

　　王嘉玉睁开眼，懒洋洋的：“那倒也没错。”

　　王嘉梨悻悻道：“强龙压不了地头蛇，少不得要拜会下当地的大族。只从来没叫人在头顶上待过，这么一着可真不甘心。”

　　王嘉玉：“都是暂时的。”
　　美色也好，争论也罢，红颜枯骨不过数十年，王侯将相代代更替，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王家初来乍到，虽然底蕴压了建业城内世家一头，但一定会有人不服的。有人不服，那就要斗。斗个天昏地暗，分出高下，看还是王谢风流，还是王谢多不如也。

　　正如王嘉玉想的那样，起先三四天王家忙着划地买地乔迁，和建业城里的世家们相安无事，最多收几张宴会的请帖。

　　但一旦当王家把事情安置得差不多了，开始露面于人前，先前还能被略略粉饰的矛盾就遮掩下来了。譬如说，王家没来之前，建业里最大的世家是杨家。杨家世世代代都有人做建业的太守，这个家族长寿，根基也深，像树根一样遍布建业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里，没有人不信服杨家。
　　天高皇帝远，而杨家在这里，无异于皇帝。

　　可是，王家来了。
　　琅琊王氏的王。

　　他们在建业城中走动，他们穿着柔软飘逸的云锦，他们一举一动都动人心扉，他们就连说话时都含着一种淡淡的音律。在王家，王嘉玉美得突出不假，可除了她之外，王家其余人单拎出来，也照样如光般，吸引着旁人飞蛾扑火。

　　以前杨家是中心，是焦点。
　　但如今王杨两家在一场宴会上相遇，主办人家都不知道要排谁做主位。

　　或许一个小小的位置并不重要。
　　但这无形代表了一个世家的地位，而世家的地位，就是这群世家子行走在外的脸面。

　　终于，矛盾迎来了导火索。

　　那天是杨家做东，给王家洗尘。
　　宴会上，杨家门客有心卖弄，讲起了杨家的历史。说杨家以前有个鼎，是前朝皇帝给的。单这么说好似还不稀奇，于是那个门客又道这鼎是全天下一顶一的好鼎，要四个成年男人合力才能抱起来。
　　当初那前朝皇帝就是不信杨家有人能举起来，才以这鼎做赌约。
　　最后输了鼎，前朝皇帝大惊失色，说要把皇位让出来给英雄做。

　　当然，那个时候前朝就已经是四分五裂、危在旦夕了。杨家人没要皇位，却取走了鼎。

　　门客讲完这个故事，眼珠子滴溜滴溜转，说：“今日我家主有心以鼎相赠，不知有没有壮士敢来一试？”

　　有吗？
　　当时在座的王家男子有两个，一个是王明水，小儿未长鬓角，跃跃欲试。被郝氏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另一个是王明洪，似有所动，但终究还只是不紧不慢地喝茶。

　　看来火候还是不够啊。
　　杨家有个男郎就笑，说：“我家有心做东主，奈何今日卿家无力客啊！”
　　我家有心让出地位，可惜你家没能力接住啊！

　　王明洪脸色铁青，周围一众建业士族，无不哄堂大笑：他们想看这高傲的王家吃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王明洪于是起身，学着王嘉玉的语气淡淡然道：“有何不可？”

　　不战而逃比战败更叫人瞧不起，出门在外，顶着王家的头衔，王明洪一时不知道是做个懦夫还是做个有勇无谋的匹夫更丢脸。

　　总而言之，这美貌如花，弱柳扶风的王郎君，当然没举起来这鼎。
　　不过耻笑的人变少了。
　　好歹王明洪有心气儿一试不是吗？结果不论，行为还是很有雅量的。

　　僵局是在第四天破的。
　　那天清晨，琅琊王氏王齐的女儿，出了名的美人——王嘉玉，在给老封君请安时听闻了这桩趣闻，于是掩嘴微笑。

　　道：“何难？倒立手掌扶鼎尔。”
　　意思是有啥难的呢？举鼎举鼎，倒立过来手碰着鼎也算举起来了。

　　王明洪愣住了，忍不住替杨家人叫屈：“国鼎，岂容妹妹这般儿戏？”

　　王嘉玉正色：“有何不可？前朝皇帝以帝位戏之，今朝杨家以鼎戏之。既戏之，当还戏之。”

　　如果孙氏还能听到这句话，大概会说：“你又耍小聪明了。”

　　但当时坐着的长辈是老封君，老封君哈哈大笑，觉得这答案甚妙，命人广而告之。

　　杨太守许久后，终于出门，面色如常，只是唇边多了抹苦笑。
　　众人听见这太守大叹：“吾儿多不如卿家女娇娥。”

　　这场纷争，总算有了个输赢。
　　琅琊王氏还是那个琅琊王氏，不因从故土颠沛流离，就失了尊重和体面。它来到建业，就势必建业原先有的格局要重新排序。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英雄迟暮，美人正当盛，太守座下客三千，无不拜倒在王嘉玉的石榴裙下。
　　不是因为倒立。
　　盖因为那句：“既戏之，当还戏之。”

　　家有家法，国有国法。面对王家再怎么争也是世家之间不成文的规矩，而面对着马上到来的司马平，杨家这条地头蛇要么折了，要么渡位。只是杨家诸位都没见过司马平。
　　他们不了解这个君主的性子。

　　王嘉玉的话，就是在给他们提醒。
　　让位，渡权。在皇帝面前，太守算什么。
　　但你若能轻易舍下这一切，以游戏的态度忘掉得失，就会发现完全可以从小小的太守混到三公之一，甚至和王麟谢贤并肩。

　　杨太守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心里知道，杨家压过王家的希望，没了。而待来日陈郡谢氏造访，杨家又要再退一步。

　　不过没关系。
　　他的父亲等待了四十年，都没有等到天下大势在建业云集，而他只等了二十年，建业就取代了洛阳。
　　时势造英雄。
　　如今建业杨家，占据先天的地理优势，马上就要从偏居一隅的三流世家，变成仅居王谢之下的第二流。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至于后面的，成事在人。
　　就和司马平等人一样，杨太守不认为自己是狗熊。他敲了敲桌子，想到什么事，忽然道：“杨农年前和陈家的婚约定下来了吗？要是没有，就跟夫人说一声，不要管了。他的婚事，我另有安排。”
　　“还有，从旁支中选出几个妙龄女子，献给司马家皇帝吧。”

作者有话说

嘿嘿，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