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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生的新世界 车祸醒来, ...

  •   陆知意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他只做了一件事:消化。消化两个世界、两辈子的记忆。沈听白的记忆有温度、有气味——后台的油彩味、台下的叫好声、水袖掠过空气时的细微声响。陆知意的记忆更琐碎:教室、书本、父母的期望、一个从未被满足的、想要站上舞台的渴望。

      两段记忆并不冲突。它们像两条河,在某个看不见的节点汇合了。

      出院那天,苏婉宁来接他。她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陆知意坐进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高楼、霓虹灯、飞驰的汽车、低头看手机的行人。一切都陌生得让他眩晕。

      "我慢点开。"苏婉宁说,"你刚出院。"

      陆知意没说话。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比划着一个"按掌"的动作。那是戏曲身段里的一个基本手势——手掌平放,指尖微曲,像在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陆家的别墅在津门郊区,很大。欧式铁艺大门,修剪整齐的花园,门口停着两辆车。陆知意住二楼靠东的房间,推窗能看到一棵老槐树。

      房间里有书架,上面摆着《演员的自我修养》《戏剧艺术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都是陆知意自己买的。他走到书架前,手指一本一本地摸过书脊。然后他抽出《演员的自我修养》,翻开第一页。扉页上有陆知意用钢笔写的一句话:

      "总有一天,我会站在台上。"

      字迹不算漂亮,但笔锋有力。沈听白的记忆告诉他,这笔字的主人一直想把这事做成——明明知道父亲未必支持,还是偷偷买了一书架的戏剧理论书,偷偷报考戏剧学院,偷偷在心里排练了无数场永远没机会上台的戏。

      他合上书,放回原位。关上门,把窗帘拉上一半,开始在卧室里练功。

      压腿。劈叉。跑圆场。

      身体比想象中恢复得快。这具十八岁的身体虽然没有沈听白那种常年高强度训练的肌肉记忆,但陆知意生前也偷偷练过——压腿、拉筋、喊嗓,笨拙但认真。沈听白的经验和这具身体的基础叠加在一起,只需要重新激活。

      他压腿的时候,大腿内侧的肌肉酸痛得发抖。他咬着牙,把腿架在窗台上,一寸一寸往下压。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地板上。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练功房的画面——冬天,窗户上的冰花还没化,师父拿着竹板站在一旁:"再低一寸!"

      "再低一寸。"他对自己说。

      又往下压了一厘米。

      然后是喊嗓。他把毛巾塞进门缝,怕声音传出去被苏婉宁听到。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丹田发力,念了一段《贵妃醉酒》的念白: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声音从胸腔里涌出来,穿过喉咙,在空气中震荡。刚开始有些发涩,像久未开启的门轴,但渐渐地,声音恢复了那种清亮的质感。他停下来,听着自己的余音在卧室里回荡。

      还在。一切都还在。

      ---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长桌旁。

      陆砚秋坐在主位,四十三岁的男人,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报纸。他面容冷峻,目光落在陆知意身上时,是一种克制的、不愿表露太多的关切——像是不确定该怎么面对这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儿子。

      苏婉宁坐在他旁边,不停地给陆知意夹菜。"多吃点,瘦了一圈。"

      陆知微坐在对面。十三岁的女孩,眉眼清冷,像缩小版的陆砚秋。她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陆知意一眼,目光平静。

      "知意。"陆砚秋开口了,声音低沉,"伤好了,有什么打算?"

      陆知意放下筷子。他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在陆知意的记忆里,父亲一直希望他从商,考商学院,将来进陆氏集团。

      "爸。"他看着陆砚秋,"我想考戏剧学院。"

      饭桌安静了三秒。

      陆砚秋的筷子停在碗沿上。他抬起头,目光严肃。

      "戏剧学院?"他的声音不高,"你是认真的?"

      "妈,我不是说说。"陆知意转向苏婉宁,"我是认真的。"

      陆知微这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清晰:"哥,你想清楚了?"

      陆知意看向妹妹。

      "想清楚了。"他说。

      陆砚秋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陆知意。

      "这条路不好走。"陆砚秋说,"你之前没受过正规训练,戏剧学院的入学考试不容易。就算考上了,毕业之后的出路也是问题。"

      "我知道。"陆知意说。

      陆砚秋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个孩子的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倔强。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倔强。

      "你先把身体养好。"陆砚秋最终说,语气严肃但平稳,"戏剧学院的事,等你恢复了再谈。"

      这不是拒绝。是延期。

      陆知意听懂了。

      "好。"他说。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再僵硬。陆砚秋偶尔会问陆知意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语气简短,但该问的都问了。

      陆知微这时才重新吃饭。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陆知意碗里,没说话。

      ---

      同一时间,临安。

      老式居民楼,三楼。客厅不大,家具是十几年前的款式——布艺沙发、木质茶几、墙上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校服,笑得有些腼腆。

      那个少年现在叫陆怀瑾,十八岁。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复习资料。书桌上还有几本高考模拟卷,边角已经翻得有些卷。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旁边的茶杯——水已经凉了。

      王秀芬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排骨莲藕汤,炖了三个小时,汤色乳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怀瑾,别太晚了。"

      "知道了,妈。"陆怀瑾接过汤碗,喝了一口。从小喝到大的味道。

      王秀芬在他床边坐下,欲言又止。她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搓得布料起了毛边。

      "怀瑾……有件事,妈一直瞒着你。"

      陆怀瑾放下笔,转过身。

      "你高考都考完了,妈本来想等录取通知书下来再说,可这事……瞒不住了。"

      王秀芬的声音发颤,像是每个字都要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不是妈亲生的。"

      陆怀瑾愣住了。

      "十八年前,在临安医院,你刚生下来就抱错了。"王秀芬的眼泪掉了下来,"妈一直知道。可你是妈一手带大的,妈舍不得说,也不敢说。"

      "怎么发现的?"陆怀瑾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前阵子。"王秀芬抹了把眼泪,"你考完试,妈帮你整理抽屉,翻到了一个旧铁盒。里面有你小时候的出生证明——可那上面的母亲名字,不是妈的名字。"

      "后来呢?"

      "妈去医院查了原始记录。"王秀芬的声音低了下去,"确实是抱错了。那个……那个真正的孩子,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人家家里……"

      "妈,为什么不瞒我一辈子?"

      "想过。"王秀芬的眼圈红了,"妈想过死都不说。可你是妈的儿子,妈不能骗你一辈子。"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他握住王秀芬的手——那双粗糙、温暖,指关节有些变形,是几十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

      "妈,不管怎么样,我都是您儿子。这件事不急,慢慢来。"

      王秀芬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起身出去了。

      门关上很轻。陆怀瑾转回去,盯着学习资料,却没有再看进去。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绵长而寂寥。

      他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津门,有一个人刚刚在医院醒来,带着两段完全不同的人生记忆。

      两个人,两座城,两条还未及交汇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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