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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言也要被收容吗? 任务来得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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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务来得毫无征兆。
下午三点,亓栎正在训练场加练第十个火球,瑜言坐在场边看书,流光在旁边记录数据,苔的通讯器响了。
“A组,东区老城区,β型异常,等级橙环。目标能力不明,已造成十一人失踪。”
苔放下通讯器,看向训练场中央。
“栎栎,走了。”
亓栎收了火球,跑过来:“什么任务?”
“橙环。能力不明。”苔的语气比平时沉了半分。
亓栎没有多问,擦了把脸就跟上了。瑜言合上书,流光收起平板,四个人穿过走廊、电梯、停车场,上车,出发。
车里很安静。
亓栎看着窗外,心里有点发紧,橙环,能力不明,这意味着简报上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意味着他们要在完全陌生的战场上作战。
“流光。”苔开口。
“在。”
“到了之后先锁定目标,无论目标是什么。”
“明白。”
瑜言坐在亓栎旁边,感觉到她的紧绷,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亓栎转头看她,瑜言微微笑了一下,没说话。
亓栎也笑了,紧绷的弦松了半分。
东区老城区,一片待拆迁的居民楼。墙面斑驳,窗户黑洞洞的,地上堆着碎砖和枯叶。
失踪的十一人都是在这片区域消失的。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没有任何线索。他们走进这片废墟,然后就不见了。
苔组四人站在居民楼前的空地上,呈防御队形散开。
流光闭眼感知,眉心微蹙。
“感知不到。”她睁开眼,“目标在屏蔽我的锁定。”
亓栎的指尖跳了一下。
“不是屏蔽。”瑜言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祂在改。”
“改什么?”苔问。
瑜言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废墟,瞳孔微微震动,她的精神感知正在被什么东西干扰,像是有一只手在揉皱她的意识。
“阿言,退后。”苔的声音。
瑜言退了一步,深呼吸。
“祂的能力跟认知有关。”她说,“我抓不到祂的位置,因为祂不固定。祂在……换。”
“换什么?”亓栎问。
瑜言摇头:“不知道。”
苔沉默了三秒。
“分组搜索。流光跟我,阿言跟栎栎。保持通讯,每三分钟报一次位置。发现目标立刻呼叫,不要单独行动。”
“收到。”三个人同时说。
亓栎和瑜言走进左边那栋楼。
楼道里很暗,窗户被木板封死了,只有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光。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纸张,亓栎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言。”亓栎压低声音。
“嗯。”
“你刚才说换,是什么意思?”
“就是……”瑜言想了想,“祂在替换什么东西。我感知到的信息被换了,像有人把标签撕下来贴到别的东西上。”
亓栎不太懂,但没有追问。
她们走到二楼,楼梯拐角处有一面镜子——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挂在墙上,镜面落了一层灰。
亓栎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
她没在意。
继续往前走。
“栎栎。”瑜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亓栎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没有声音。整栋楼安静得像坟墓。
“没有。”她说。
“我听到了。”瑜言的声音近了一点,“有人在哭。”
亓栎回头。
瑜言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表情正常,没有恐惧,只是眉心微蹙,在努力分辨那个声音的方向。
“在哪里?”亓栎问。
瑜言闭眼听了两秒,指向走廊尽头:“那边。”
亓栎握紧拳头,火焰在掌心亮起来,橙红色的光照亮了昏暗的走廊。
“走。”
她们沿着走廊往前走,每经过一扇门,亓栎都会用火焰照一下里面。空房间,空房间,还是空房间。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
哭声从里面传出来。
亓栎推开门,火焰照亮了房间。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遮住了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在哭。
“别怕。”亓栎往前走了一步,“我们是E·A·C?的——”
那人抬起头。
亓栎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那张脸,是她自己的脸。
不,不是她自己的。是瑜言的。是瑜言的脸,瑜言的栗色头发,瑜言的琥珀色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柔,没有笑意,只有恐惧。
“救救我……”那人说,声音是瑜言的,但语调不对。太尖了,太脆了,像是一个不熟悉人类声音的东西在模仿。
亓栎的手抖了一下。
“栎栎。”身后的瑜言说,“那不是——”
亓栎猛地回头。
身后的瑜言变了。
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人,有着瑜言的身高,瑜言的体型,瑜言的穿着,但那张脸不是瑜言的,没有脸,没有五官,没有头发,皮肤光洁得像一个尚未成型的陶胚,两只眼睛长在掌心,正对着亓栎。
亓栎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栎栎。”那个东西开口了。声音是瑜言的,语气也是瑜言的,温柔、轻缓、让人安心。“那不是真的。你看着我,那不是真的。”
亓栎看着她掌心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跟瑜言的一模一样。
“你是谁?”亓栎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瑜言。”那个东西说,“你叫我小言。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紧张得说不出话。你喜欢吃糖醋排骨,每次食堂做你都会多打一份。你——”
“闭嘴。”
亓栎的火焰亮起来了,她整只手臂都在燃烧,橙红色的火光映在那个东西没有脸的“脸”上,像是在烧一团空气。
“栎栎!”身后传来瑜言的声音。
亓栎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
“栎栎,是我!”那个声音更近了,带着哭腔,“你看着我!是我!”
亓栎低头看地上。
她看那个东西掌心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流泪。
亓栎的火焰灭了。
她转身,看向身后。
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白色连衣裙的瑜言,长发散着,脸上有泪痕。一个是穿着A组制服的东西,没有脸,掌心的眼睛正对着她。
亓栎的脑子像被搅成了一团糨糊。
两个都是瑜言。两个都不是瑜言。她分不清。
“通讯器。”她对自己说,“用通讯器。”
她按下耳边的通讯键。
“苔姐姐……我需要帮助……”
通讯器里只有沙沙的杂音。
苔和流光在另一栋楼里。
“栎栎,位置。”苔对着通讯器说。
没有回应。
“栎栎,收到请回复。”
沙沙声。
苔停下脚步,看向流光。
“她们出事了。”流光已经闭上了眼睛,“我感知不到瑜言的信号,是……不见了。”
“什么意思?”
“瑜言的信号消失了。”流光睁开眼,“从我的感知网里完全消失了。只有一种可能:她在我的认知里不再是瑜言。”
苔的瞳孔缩了一下。
“祂的能力是置换。”流光说,“祂把一个人的身份换到另一个人身上。”
“那栎栎现在看到的是什么?”
“不知道。”流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她可能看到两个瑜言,也可能一个都看不到。她的认知已经被干扰了。”
苔转身往外走。
“去找她们。”
亓栎站在走廊上,看着面前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白色连衣裙,有脸,是瑜言的脸。右边那个,穿A组制服,没有脸,掌心的眼睛在看着她。
两个都在说话。
“栎栎,是我。”左边的说。
“栎栎,是我。”右边的说。
声音一样。语气一样。连叫她名字时微微上扬的尾音都一样。
亓栎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了。
“你证明。”她对左边说。
左边的人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第一次见我,是在小苔的办公室,你那时候扎着双马尾,紧张得把文件拿反了,小苔说你还需要练,你回去练了一整夜。”
亓栎的心脏抽了一下,这是真的。只有瑜言知道这件事。
她转向右边。
右边的人说:“你叫我小言。你说这个称呼比瑜言亲。你只有在难过的时候才会叫我全名,上一次是三个月前你任务受伤了,不想让我担心。”
亓栎的眼眶红了。这也是真的。
两个都是真的。两个都不是真的。
“你撒谎。”她对左边说。
“我没有。”左边的眼睛红了,“栎栎,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知道我是真的。”
亓栎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温柔的,里面有她的倒影。
她转向右边。右边的人伸出双手,掌心的眼睛对着她。琥珀色的,流泪的,里面有她的倒影。
亓栎蹲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捂着耳朵。
她不想听,不想看,不想想。
她只想让小言来告诉她谁是真的。
但小言不能,小言就在那两个人里面,但她分不出来。
苔和流光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
走廊上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白色连衣裙,一个穿A组制服。穿制服的那个没有脸,掌心的眼睛正在流泪。穿连衣裙的那个有脸,是瑜言的脸,也在流泪。
亓栎蹲在中间,抱着头。
“流光。”苔的声音很低。
流光闭着眼,“我的锁定在摇摆。目标的身份在两个个体之间跳换,我无法固定。”
“意思是?”
“我分不清哪个是瑜言。”
苔看着那两个人。
穿连衣裙的开口:“小苔,是我。”
穿制服的也开口:“苔姐,是我。”
声音一样。语气一样。苔看了三秒,转头看流光。
“你能锁定那个异常吗?”
“不能。”流光说,“它的能力不是隐藏,是置换。在我的认知里,它和瑜言的位置是重叠的。锁定一个就是锁定两个。”
苔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苔姐姐!”亓栎抬头,眼睛红红的,“不要过来!你也会分不清的!”
苔没有停。
她走到两个人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
然后她伸出手,放在了左边那个人的肩上。
“你——”亓栎愣住了。
“栎栎,收容右边那个。”苔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可是——”
“相信我。”
亓栎站起来,火焰在掌心亮起。
右边那个东西没有动。掌心的眼睛看着苔,又看着亓栎,然后合上了。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亓栎问。
苔没有回答。
她放在左边那个人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
瑜言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苔扶住了她。
“只有你会叫我小苔,即使是最危及的时候。”苔的声音很轻,只有瑜言听得到,“你是我的亲人,阿言。”
瑜言把脸埋在苔的肩窝里,无声地哭了。
亓栎的火焰炸开了。
那个东西没有挣扎。它站在原地,掌心的眼睛闭着,没有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它本来就没有表情。
火焰吞没它的时候,亓栎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像是某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终于闭上了眼睛。
收容车回程的路上,瑜言一直靠在亓栎肩上,闭着眼睛,她没有说话,亓栎也没有说话。
流光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苔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排。
到了收容所,亓栎扶着瑜言下车。瑜言的腿还在发抖,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走廊上,林伊端着一杯茶路过。她看了一眼瑜言,没有问怎么了,只是把茶杯递给了亓栎。
“给她喝点热的。”林伊说。
亓栎接过茶杯:“谢谢林伊姐姐。”
林伊点了点头,走了。
亓栎扶着瑜言回到宿舍,让她坐在床边。瑜言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没有喝。
“小言。”亓栎蹲在她面前,“你还好吗?”
瑜言没有回答。她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
“它复制了我的记忆。”瑜言的声音很轻,“所有记忆。包括那些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
亓栎的心揪了一下。
“它知道小苔第一次喝酒脸红的事。知道流光小时候怕黑的事。知道你——”瑜言的声音断了。
“知道我的什么?”亓栎问。
瑜言没有说。她放下茶杯,把脸埋进手掌里。
亓栎没有追问。她站起来,坐到瑜言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瑜言靠过来,整个人在发抖。
“小言。”
“嗯。”
“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人。”
瑜言没有说话。
“不管它复制了多少你的记忆,它都不是你。”亓栎说,“因为你是会哭的。它不会。”
瑜言的肩膀抖了一下。
“它也会哭。”瑜言的声音闷闷的,“它学了我的眼泪。”
“但它不是因为难过才哭的。”亓栎说,“它是因为知道你会哭,所以才哭的。不一样。”
瑜言沉默了很久。
“栎栎。”
“嗯。”
“谢谢你分不出来。”
亓栎愣了一下:“为什么?”
“如果你一下子就分出来了——”瑜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就说明那个东西学得不够像。但它学得很像。它比我更像瑜言。”
亓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比我温柔。”瑜言的眼泪掉下来了,“比我冷静。比我更会当瑜言。”
亓栎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但它不是。”亓栎说,“因为它是假的。”
“假的也可以比真的好。”
“那又怎样?”亓栎看着她,“真的就是真的。真的会哭,会怕,会分不清。假的不会。”
瑜言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被你教的。”亓栎笑了,“你平时跟我说那么多话,我总得学会几句。”
瑜言终于笑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她的心是暖的。
第二天,亓栎在食堂遇到了苔。
“苔姐姐。”亓栎端着餐盘坐下来,“昨天你怎么那么确定,左边那个是真的?”
苔夹了一块青菜,嚼完咽下去才开口。
“没什么,理智认不出来的时候,心会认出来。”
亓栎愣住:“啊?”
“阿言是我没有血缘的亲人,”苔说,“我十五那年,就认定这一点了”
亓栎想了想,觉得脑子又打结了。
“我不明白……”
“没关系,以后你会明白的”
亓栎沉默了一会儿。
“苔姐姐。”
“嗯。”
“如果有一个异常,把一个人完全复制了,那我们要收容的是那个复制品,还是原来的那个人?”
苔没有回答。
“如果复制品比原来的那个人更好,”亓栎问,“我们是不是就应该把原来的那个人收容起来,让复制品代替她?”
苔沉默了很久。
“栎栎。”
“嗯。”
“这个问题,不要问别人,问自己。”
亓栎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没有味道。
她咽下去,又扒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