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水中月 东区的水系 ...
-
东区的水系是这座城市最古老的脉络。
运河，暗渠，蓄水池，消防管网，上百年来，水在地下与地表之间无声流淌，覆盖着整片东区的土地。没有人知道这张网的全貌，甚至连城市规划局的老员工都说不清那些埋在水泥下面的管道通向哪里。
但镜中花知道。
苔站在东区水务局的地图前，手指点在一处被红笔圈出的位置。
“东区第七商业街，这是它最后出现的地方。”她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水系移动，“从这里出发，往东三百米有一条暗渠，往西五百米是运河支流，往北——”
“往北是哪里？”亓栎问。
苔的手指停在一处空白区域。地图上那里没有标注任何水道，但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废弃蓄水池，零纪元三年封闭。
“祂去了这里。”流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水流监测数据，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被她用荧光笔标出了几条异常的曲线，“昨夜凌晨两点十七分，东区水务局的传感器记录到一次异常的水位波动。废弃蓄水池。”
亓栎凑过去看那张地图。废弃蓄水池的位置在东区边缘，靠近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蓄水池有多大？”她问。
“不清楚。”流光摇头，“零纪元三年封闭后，所有资料都被封存了。水务局的人说，那是一个老式的地下蓄水池，建于旧世纪六十年代，容积可能有数千立方米。”
数千立方米。
亓栎想象了一下：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四面都是水泥墙，水在脚下，镜中花在水面上看着她们。
她的后背有点发凉。
“祂为什么选那里？”瑜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刚结束与薇莉娅的通话，手机还握在手里“薇莉娅说，那个蓄水池没有出口，唯一的通道是一条垂直的检修井。进去容易，出来难。”
“祂不需要出口。”苔说，“祂需要水，只要有水它就能移动，蓄水池是封闭的，对祂是完美的藏身地。”
“对我们呢？”亓栎问。
苔看了她一眼。
“是陷阱。”
检修井的铁盖锈死了。
流光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井盖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抬头看了看苔，摇了摇头。
亓栎上前一步。
“我来！”
“小心。”苔后退了一步。
亓栎的掌心发热，温度从她的掌心传递到铁盖上，锈蚀的金属在高温下膨胀、变形、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三分钟后，她收回了手。
流光轻轻一推，井盖翻了。
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流从井底涌上来。亓栎皱了皱鼻子，那味道像是放了很久的死水，又像是某种她说不出来的腐烂的甜腻的东西。
瑜言也闻到了“这是……”
“花。”流光说，“是花的味道。”
亓栎探头往井里看，什么都看不见。检修井的深度至少有十几米，井壁上嵌着生锈的铁梯，有些已经脱落了，井底的水面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先下。”苔说。
“我——”亓栎刚开口。
“你在我后面。流光第三，阿言殿后。”
苔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亓栎闭上嘴，点了点头。
苔的藤蔓先下去了，绿色的茎脉沿着井壁向下延伸，像一条柔软的绳子，藤蔓触碰到水面时，苔的眉头皱了一下。
“水很深。”她说，“没过我的膝盖。”
“能见度？”流光问。
“零。”
亓栎握紧了拳头。她的火焰能照亮黑暗，但如果镜中花就在水面上等着，她下到一半的时候，祂就能看到她，她也能看到祂。
那句“你真美”会不会又从水里飘上来？
“我下去之后，流光立刻锁定井底。”苔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阿言保持感知，栎栎——”
“我知道。”亓栎说，“火。”
苔看了她一眼，开始往下爬。
铁梯在她脚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亓栎看着苔的身影一寸一寸地沉入黑暗，直到只能看到她头顶的发髻。然后发髻也消失了。
“到底了。”苔的声音从井底传来，闷闷的。
然后是亓栎。
铁梯比她想象的要滑，井壁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亓栎的手差点打滑，她赶紧抓住了下一级铁梯，指甲嵌进锈蚀的金属里。
“小心。”苔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很近。
“嗯。”
亓栎继续往下爬。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那个甜腻的花香味越浓，她开始觉得有点头晕，不过她知道这是什么味道。这是镜中花的花。那些覆盖在它身上的，开在它指尖的，从它左眼眶里长出来的粉色的桃花。
“到底了。”
流光的脚踩进了水里。亓栎低头看，黑得像墨，什么都看不到。流光的锁定标记已经亮起来了，一颗淡蓝色的光点钉在水面上方半米的位置，像是悬浮在空中的萤火虫。
“目标不在水面。”流光说，“它在更深处。”
“水下？”瑜言的声音从井口传来，带着一丝不安。
“对。”
亓栎的脚踩进了水里。
冷。
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她低头看自己的脚，水没过脚踝，但什么都看不见，水本身就是黑的。
是被什么东西染黑的。
“祂来了。”流光的声音突然绷紧。
亓栎的掌心“轰”地一下亮了起来。
火焰照亮了地下蓄水池的全貌。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空间，穹顶至少有十米高，水泥墙壁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水面吸收了一切光线，除了亓栎的火焰照到的那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全是纯粹的，绝对的黑暗。
镜中花站在水面上。
祂的脚踩在水面上，甚至没有泛起涟漪。祂的身体比上次亓栎见到时更绮丽。更多的粉色花朵从它的皮肤上长出来，镜子碎片嵌在花朵之间，折射着亓栎的火焰，把橙红色的光变成粉白色的柔和的让人想靠近的光。
“别看祂。”苔的声音。
亓栎没有看祂，她看着水面。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是那些失踪者，亓栎看到了她们在水面下闭着眼睛，漂浮着，像是睡在水里的瓷娃娃。她们的表情是安详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亓栎的火焰跳了一下。
“祂在等我们过去。”苔的声音很轻，“等我们走到水面上。”
“为什么？”
“因为祂想让我们看到自己。”
亓栎明白了。
上次在商业街，镜中花是从镜子碎片里读取她的记忆，但这里没有镜子碎片，只有水面。水面是最古老的镜子，人类在水边照见了自己的脸，然后才有了“我是谁”这个问题。
镜中花想让她看到的东西在心里。
“我过去。”亓栎说。
“栎栎——”
“它的弱点是火。我的火。”亓栎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上次我没打中。这次不会了。”
苔沉默了三秒。
“流光，全程锁定。阿言，精神防护不间断。”苔说，“栎栎——我陪你走。”
亓栎看着苔。苔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很深。
“好。”
水在她们的脚下。
苔的藤蔓在水面下铺了一层，托住了她们的重量。每一步踩下去，藤蔓都会微微下沉，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
亓栎不敢看水面。
水面下有东西在看她。
是那些失踪者。她们闭着的眼睛在水面下微微转动，像是在追踪亓栎的脚步。她们的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像是在笑。
亓栎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镜中花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真美。”
不是镜中花的声音。是亓栎自己的声音。从水面下传来，从那些失踪者的嘴里传来，从她自己的倒影——不，她没有倒影，她的倒影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亓栎低头看。
水面下，没有她的影子。
只有一个人的脸。
是小时候的自己，那个自己也在看着她。
“你是谁？”小时候的她问。
亓栎猛地抬头。
镜中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祂在她的面前。
纤长的手指抬起来，指尖的桃花开到了最大。
“收藏。”镜中花说。
“收藏。”祂又说了一遍，“你是最美的。”
一个橙红色的燃烧的火球从她的掌心爆发出来，把她和镜中花之间所有的空气都点燃了。水面在高温下蒸发出白色的蒸汽，水泥墙壁在热浪中龟裂，那些覆盖在镜中花身上的镜子碎片一片接一片地发黑、碎裂、掉落。
镜中花的桃花眼睛猛地合上。
花瓣一片片掉落，落在水面上，像粉色的雪。
亓栎听到了声音。
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升上来了。
“栎栎！回来！”苔的声音。
亓栎没有动。
你是谁？
亓栎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是亓栎”。
但她突然不确定了。
她是谁？
是那个在院子里追蝴蝶的小女孩？是那个第一次觉醒时以为自己要死了的少女？是那个第一次见到苔时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的新人？
还是——站在这里、握着火焰、被镜子包围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这个人？
“栎栎！”
瑜言的声音像一根绳索，从很远的地方抛过来。
亓栎抓住了它。
她的意识猛地回笼。
火焰重新亮了起来，她把所有的火力压缩成一个小小的，灼白的点，像一颗星星，托在掌心。
“流光。”
“嗯。”。
“祂的心脏在哪里？”
流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奇怪“在水下面。”
亓栎低头。
水面下，镜中花的倒影——终于有了倒影。
那个倒影的胸口，有一面完整的镜子，一面完整的，圆形的，像月亮一样的镜子。
那是祂的本体。
亓栎把手中的星星按进了水里。
水在沸腾。
亓栎手掌按住的位置，水在瞬间被蒸发，露出下面的水泥池底，镜中花的倒影在那片空白的水泥上挣扎，像一条被捞出水的鱼。
亓栎看着祂。
没有桃花眼睛。没有镜子眼睛。只有一面圆形的、完整的、像月亮一样的镜子，在水泥地上反射着亓栎的脸。
亓栎看到了自己，是现在的自己。
橙红色的短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灰，眼睛里有光。
“我是亓栎。”她说。
那面镜子碎了。
镜中花的身体在水面上摇晃了一下，那些粉色花朵拢了，那些镜子碎片黯淡了，那些纤长的手指蜷缩了。
它消失了。
水面恢复了平静。
那些失踪者在水面下漂浮着，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她们……还活着吗？”亓栎问。
“活着。”瑜言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们还活着。”
亓栎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握了握拳头。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很远的声音。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她不知道那些碎片会不会在某一天重新聚拢，重新变成一面完整的镜子，重新问她那个问题。
你是谁？
但至少今天，她回答了。
“我是亓栎。”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水中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