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制》七悟

5、接站 周六下午两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成远从工位上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郑总，我去接佳宁了，大巴三点半到。”
　　郑深在看案卷，他翻了一页，没抬头。
　　“嗯。”
　　成远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案卷合上的声音。
　　“成远。”
　　成远回过头，郑深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拿大衣。
　　“我去接。”
　　成远愣了一下，车钥匙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停住了，“……您去？”
　　“嗯。”
　　郑深走过来，从成远手里拿过车钥匙。动作很自然，像接过一份文件，然后他按下电梯按钮，走了进去。
　　成远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面板上的数字往下跳，他拿出手机，给林佳宁发了一条消息。
　　“你舅去接你了。”
　　林佳宁秒回：“不是说你来吗”
　　成远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临时。”
　　林佳宁回了一个“哦”字。
　　大巴晚点了二十分钟。
　　郑深把车停在医学院门口那条种满银杏的路上。他把暖风开着，没开音响，车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三点五十，白色的大巴车从街角拐过来，车身上印着学校的名字，侧面沾了一层河北的尘土，大巴停在医学院门口，车门打开。
　　林佳宁第一个跳下来，羽绒服的帽子歪在一边，围巾拖在地上。她看见郑深的车，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车门方向看。
　　方屿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他帮周主任把物资从行李舱里搬出来，两箱药品，一箱器械，搬完之后，有些学生接应着往学校实验室运。周主任拍了拍方屿的肩膀，说:“你早回去休息会。”方屿点了一下头。
　　方屿拖着自己的行李箱，银灰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高领毛衣。围巾是深蓝色的，绕了一圈，尾端搭在胸前，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
　　林佳宁朝他招手：“方屿！”
　　方屿拖着箱子走过来，行李箱的轮子在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走到林佳宁面前，然后看见了站在车旁边的郑深。
　　林佳宁拉住方屿的袖子，把他带到郑深面前。
　　“方屿，这是我舅舅，郑深。”她转过头，“舅舅，这是方屿。”
　　郑深看着方屿。
　　阳光从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方屿脸上，照进他眼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围巾被风吹起来，深蓝色的，在他下颌边缘轻轻晃了一下。
　　郑深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动了动。
　　他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来，不是顺路，不是临时有空，他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案卷翻来翻去。成远拿起车钥匙的那一刻，他叫住了成远，没有理由，或者说，有一个他不想细想的理由。
　　现在这个理由就站在他面前。
　　他的心跳似乎跟平时不太一样，他能感觉到心脏每一次搏动，从胸腔传递到指尖，再收回来，这种感觉不常有，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不记得了。
　　“方屿。”他说。
　　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一点，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很稳，像在法庭上念出一个关键的名字。
　　“郑律师。”方屿说。
　　方屿的声音很清透，他叫“郑律师”三个字的时候，语调很自然，然后他伸出手。
　　“那些案例资料，谢谢您，课题刚开始，资料帮了很大的忙。”
　　郑深从口袋里伸出手，握住。
　　方屿的手指有点凉，郑深的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方屿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指节分明，骨节的地方微微硌着他的掌心，握了大概两秒，然后松开。
　　“不客气。”郑深说。
　　方屿看着他。
　　这是在走廊里的那个男人，这个男人比他高。方屿一米七八，需要微微仰一点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黑色的大衣，深邃的五官，站在那里的时候，感觉自己被一股气场包围着。
　　“课题刚起步，”方屿说，“后续可能还会有法律方面的问题要请教，到时候可能还要麻烦成秘书和郑律师。”
　　“可以，”郑深说。
　　方屿点了点头，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自然。
　　“那我先回宿舍了，郑律师”
　　方屿拖着箱子往宿舍楼走去。
　　郑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银灰色的羽绒服，深蓝色的围巾，黑色的行李箱。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弯，被学校的墙角遮住了。
　　郑深把目光收回来。
　　“上车吧”他说。
　　林佳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郑深也上了车，车里暖风呼呼地吹着。
　　“舅舅。”
　　“嗯。”
　　“你觉得他怎么样？”
　　郑深的手放在方向盘上。
　　“挺好的。”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很认真，很稳，对小孩子有耐心。”他顿了一下，“适合做医生。”
　　林佳宁笑了一下，靠在座椅里，“我也觉得。”
　　车子驶出医学院，拐上主路，郑深开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刚才握手的时候，方屿的手在他掌心里，有点凉。方屿说“课题刚起步”的时候，语气很认真。方屿笑了一下，很轻，很亮。
　　他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方屿回到宿舍，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五天的换洗衣物，毛衣， T恤，球鞋。他把毛衣拿出来，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下。
　　这件毛衣在山里被水喷湿过，他在水池边拧干，挂在暖气片上烤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拿下来的时候，袖口有一点缩水，比原来短了一小截，他把袖口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叠好，放进了衣柜。
　　宋林不在，宿舍里很安静，方屿把箱子清空，关上柜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明天还要去医院值班，方屿早早就躺下了。
　　郑深把林佳宁送到公寓楼下，帮她把箱子拎到电梯口。
　　“上去吧。”
　　“舅舅你不上去坐坐？”
　　“律所还有事。”
　　林佳宁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她朝他挥了挥手。
　　郑深回到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林佳宁开学就办了走读，宿舍也保留了，佳宁想回家的时候，他和成远接送，今天他临时决定去接林佳宁，具体为什么有这个冲动，他不想细想。
　　他手放回方向盘上，发动了引擎。
　　脑海中的那个男孩站在大巴前面，穿一件银灰色的羽绒服，围巾是深蓝色的，看他的时候眼睛微微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