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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故人 方屿接到舅 ...

  •   方屿接到舅妈电话的时候,刚跟完一台手术。他摘了手套,手机屏幕上四个未接来电,全是舅妈的他拨回去,舅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苏州话特有的软和急:“方屿,你妈摔了一跤,脚踝骨折了,现在在医院。”
      方屿握着手机,站在手术室走廊里,走廊很安静,只有换气扇的低嗡声,他说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他开始算日子,周四,周五,周末,请假,再加上调休和轮休,能凑出四五天。
      他给郑深发了一条消息:我妈摔了,我请了几天假回苏州。
      郑深的电话几乎是下一秒就打过来的,“我陪你回去。”
      “不用,你律所走不开,我自己回去就行,我妈应该不是很严重,我回去看看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到了给我消息。”
      “好。”
      方屿是坐最早一班高铁回的苏州,车厢里人不多,他靠窗坐着,窗外北方的冬天灰蒙蒙的,麦苗贴着地皮,蒙着一层薄霜。车过南京之后,天空开始发白,田野里有了水的痕迹,苏州水多,冬天也是湿的。
      他想起考上北京医学院那年,暑假结束,张冉送他到苏州站,站台上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背包的带子紧了紧,火车开动之后,方屿从车窗里看到她站在站台上,手还保持着刚才紧带子的姿势,举在半空中,她没有挥手,他就那样看着她的影子越来越小,直到站台尽头吞没了她。
      方屿直接去了医院,骨科病房在七楼。他推开门的时候,张冉正靠在床头,一只脚架在垫子上,打着石膏,舅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削苹果,张冉看见方屿,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就是下台阶踩空了。”
      舅妈把苹果放,“我不叫他回来,你打算躺到出院再告诉他?”
      张冉没有说话,方屿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张冉打着石膏的脚踝,石膏是白色的。张冉看着儿子,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她伸出手,手指在方屿后脑勺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真的没事,医生说养两周就好了。”
      方屿抬起头,“妈,以后菜市场那个台阶,你走另一边。”
      张冉的手在被子外面停了一瞬,“你记得那个台阶。”
      “记得,第三级,缺了一个角。”
      张冉没有说话,窗外的夕阳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她打着石膏的脚踝上。
      方屿在医院陪了三天。
      张冉的脚踝骨折不算太严重,但年纪大了,医生说需要静养,暂时不能下地,方屿白天在病房里照顾,晚上就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一会儿。骨科病房的走廊到了夜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呼叫铃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他给郑深发过几条消息,说妈妈情况稳定,说舅妈白天来帮忙,说苏州比北京湿冷。郑深回:好好吃饭。他回:吃了。他没有说,晚上在走廊椅子上坐着的时候,他会把郑深的对话框点开,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的那些消息。
      第三天傍晚,他靠在走廊墙上,闭着眼睛,想的是郑深书房里的台灯光,和郑深抱着他时,身上的温度。
      这三天里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张冉身上,不让自己有空下来的时间。因为一空下来,他就会想北京,想郑深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他开庭顺不顺利,想他晚上在书房看案卷的时候,会不会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客厅的方向。
      他靠在墙上,意识模糊下去。走廊里的灯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暖红色的,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带着很淡的沐浴露味,他的头被一只手轻轻按过去,靠上了一个人的肩窝。那个人没有说话,方屿的后脑勺贴着那个人的颈侧,能感觉到脉搏一下一下地跳着,很稳。
      他在半梦半醒里没有睁眼,以为自己是在北京,在郑深家的沙发上,靠着郑深的肩膀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但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告诉他,这里是苏州,是医院,是骨科病房的走廊。
      他睁开眼。
      郑深的侧脸在他视线里,眉骨的阴影,鼻梁的弧度,下巴上有很短的、没有刮干净的胡茬。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翻着,露出里面衬衫的领子,他靠着椅背,眼睛闭着,呼吸很轻。方屿的头靠在他肩窝里,他的手臂搭在方屿后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也在护着什么。
      方屿没有动,他把眼睛重新闭上,额头抵在郑深的颈侧,郑深的脉搏在他额头上跳着。
      过了一会,郑深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动了一下,“醒了。”
      方屿没有睁眼,“你怎么来了。”
      “律所的事处理完了。”
      方屿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郑深的眼睛里有一点血丝,方屿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手指落在郑深眉心上,轻轻按了一下。
      张冉是第二天早上发现郑深来了的,方屿拎着早饭推开门的时候,张冉看见方屿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郑深身上,然后收回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郑律师,你住哪儿?”
      “医院旁边的酒店。”
      张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接下来两天,郑深就待在医院里,方屿去药房拿药,他跟着,方屿去食堂打饭,他跟着,方屿推张冉去走廊里晒太阳,他站在轮椅后面。
      有一次,方屿去水房打水,回来的时候在病房门口停了一下。张冉靠在床头,郑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没有说话,张冉看着窗外,郑深在削苹果,他削得很慢,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没有断,削完了,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张冉手边,张冉低下头,拿了一块,郑深把盘子放回床头柜上,把水果刀擦干净,收进抽屉里。
      方屿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现在有一个人,在替他削苹果。
      出院手续是郑深去办的,方屿在病房里帮张冉收拾东西,舅妈也来了,拎着一个大包,把张冉的换洗衣服一件一件往里装。方屿拎着包走出病房的时候,看见郑深回来了,郑深手里拿着出院单据,朝他走过来,方屿把包换到左手,准备去接单据。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方屿?”
      他转过身。
      走廊里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口拉得很高,露出一截下巴。头发比从前短了,他比方屿高一点,站在那里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倾,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付池。
      方屿的手在背包带子上收紧了,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涌上来很多东西,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被时间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被突然翻动了。
      有那个十七岁的男孩被一个人从办公室里拉出来、一路拉着他跑过操场的温度,有苏州河边啤酒的苦味和那个吻的凉意,有高三开学那天他看着后门门框上被付池蹭掉的那一小块漆时,心里那个说不出口的念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要走。
      所有这些混在一起,在他的眼睛里翻涌了一下,然后被他收住了,收得很深,深到只有一直看着他的郑深,看到了那一瞬间的裂缝。
      付池也愣住了,他显然不知道方屿会在这里,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撞见了一个他以为不会再见到的人。他站在那里,看着方屿,眼神里有惊喜,有歉意,有一种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郑深站在方屿旁边,看到了这一切。他看到了方屿眼睛里那一瞬间的翻涌和收住,看到了付池愣住之后没有躲开的注视,郑深没有说话,他把方屿手里的包接过来,把出院单据放进自己口袋里。
      方屿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怎么在这里?”
      “我爸,六楼,中风。”付池说,他说话的方式和从前一样,很快,很简短。
      “我妈,脚踝骨折,今天出院。”
      两个人又沉默了几秒,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板,发出很轻的滚动声。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方屿问。
      “回来有几个月了。”
      方屿看着他,付池的下巴上有很短的胡茬。从前付池是开朗的,阳光的,现在的付池,那些光像被磨薄了。
      “能跟你聊一会儿吗?”付池说。
      方屿转过头,看了郑深一眼,郑深说:“我们先回病房。”
      方屿和付池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去那边吧。”付池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窗户,两个人走过去,站在窗边。窗外是苏州灰白色的冬天,远处的楼房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不知道你妈也在这层。”付池说,看着窗外,“我每天在六楼和七楼之间跑,今天上来买瓶水,就看见你了。”
      方屿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蹭了一下,“你爸怎么样?”
      “老样子,左边身子不太能动,说话也不太清楚,我在医院陪了一段时间了。”付池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他已经习惯了的事,“你呢,北京怎么样。”
      “还好,课题做完了,下学期开始读博。”
      “儿科?”
      “嗯。”
      付池点了点头,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方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和高中时他们站在走廊里一起看操场时一样。
      “你妈,对你还是那样吗?”付池问。
      方屿沉默了几秒,“她比以前好多了,这次回来,她跟我说了很多话。”
      “那就好。”
      付池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突出,手背上有几道很淡的疤,大概是这几年在国外不知道做什么留下的。
      “方屿,那年我走,没有跟你说一声。”他的声音很低,“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当时跟你说了,你会怎么回,我不知道,可能你也不会回什么,但至少,我心里也好受点。”
      方屿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住了。高三开学,付池没有来,他每天经过后门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个门框上被付池蹭掉漆的地方,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我给你打过电话,在机场,你没有接。”
      “后来我不打了,因为不知道打通了说什么,说我要走了,可能不回来了?还是说,那天晚上在苏州河边,对不起。我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所以我都没说。”
      方屿看着窗外,窗外的云压得很低。他想起那个夏天,苏州河边,付池的眼睛在那片暗绿色里是很深很深的褐色,靠过来吻他的时候,嘴唇是凉的,他站起来,啤酒罐扔在草地上,转身走了,付池在身后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
      “电话,我看到了。”方屿的声音很轻。“我没有接,没有回,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付池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了很久,你把我从办公室里拉出来,你每天放学等我,你在我最怕的时候保护了我,你是我最珍视的朋友。”
      付池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方屿,方屿的睫毛安安静静的垂着。
      方屿抬起头,看着付池。
      “付池,那时候,谢谢你。”
      付池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
      “那个人。”付池说,“刚才站在你旁边的,是他。”
      “是。”
      付池把视线移向窗外。
      “他对你好吗?”
      “很好。”
      付池没有追问,他看着外面。
      “我爸把我送走之后,我妈跟他离了婚,她去了深圳,我去了英国。后来我在那边待了几年,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
      “有时候想给你打电话,拿起电话又放下了,不知道这么多年了,你还会不会接。”
      方屿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了。
      “付池。”方屿的声音有一点哑,“那年你走,我没有接电话,对不起。”
      付池从窗外收回视线,看着他,方屿的眼眶有一点红,付池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方屿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和高二那年他从办公室里把方屿拉出来,一路拉着他跑过操场,跑到没人的地方停下来,在他肩膀上拍的那一下一样。
      “不用对不起,你接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插回口袋里,“现在说清楚了,就行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郑深,手里拎着张冉的包,从病房里出来。他看见方屿和付池站在窗边,没有走过来,在走廊另一头站住了。
      付池看了一眼郑深,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你该走了。”
      方屿看着他,“你爸在六楼哪一床。”
      付池说了床号,方屿点了点头,“我走之前,去看他。”
      付池看着他,方屿的眼睛里没有闪躲,是干净的,透明的。
      付池直起身,“走吧。你妈该等急了。”
      方屿站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朝郑深走过去。
      郑深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拎着包,等着他。方屿走到他面前,郑深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把包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握住了方屿的手。
      付池站在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方屿的手被另一个人握着,他没有抽回去。付池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颗糖,水果糖,荔枝味的,医院楼下便利店买的。他把糖拿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的。
      他靠在窗台上,看着苏州灰白色的天空。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他把方屿从办公室里拉出来,一路拉着他跑过操场。方屿的手在他掌心里是凉的,微微发着抖,那时候他想,他要一直拉着这个人,不让他再害怕了,后来他没有做到,现在有人做到了。
      付池把糖咬碎了,荔枝的甜味在嘴里散开,他把糖纸叠成很小的一块,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六楼走了。
      晚上,吃完饭,张冉早点睡了。
      郑深端着水果走进方屿的卧室,看到他坐在床沿上,正在发呆,屋里的暖光打在他身上,像是画上的人。
      “想什么呢”
      郑深把水果放下,把方屿揽在怀里。
      “想今天碰见付池的事”,
      郑深顿了一下,说:“在我怀里,想着其他男人?”
      方屿低头笑了一声,说:“你怎么谁的醋都吃?”
      方屿停了一会,眼神飘到屋里的柜子上,回忆到:“上高中的时候,我们有个数学老师对我很好,我开始没注意,后来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也没想太多。有次放学,他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有个竞赛试卷让我做做,我心里其实不愿意的,但是也没拒绝。办公室里只有我跟他,我做着试卷的时候,他突然靠近了,然后给我指导题,但是越靠越近,后来手开始往我身上碰,我心里很害怕,然后站起来,他伸手拉住我,眼神像个黑洞一样,语气激动,‘方屿,方屿,你太漂亮了,让我抱抱吧’,我吓坏了,平时那么温润儒雅的数学老师,怎么变成这样了,我跑到了门口,门被反锁了,我打不开,拼命拍门,数学老师又靠近我,我挥起拳头,他一手攥住我的拳头,用劲把我揽近他身上,我没想到他这么大的劲,吓坏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在踹门,踹了好多次,数学老师也慌了,后来门被踹开了,付池进来把他踹了个踉跄,拉着我就跑了。”
      郑深听着,攥紧了方屿的手。
      “付池有个亲戚在学校当老师,付池把事情反馈了以后,学校查了录像,做了调查,把那个数学老师调走了。”
      “后来我跟付池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很照顾我,我跟他在一起很开心,那是在高中最开心的一段时光,我还想过,如果付池是我的亲哥哥该多好。”
      “再后来,付池父母老吵架,付池也变得不太爱笑了,我每天陪着他,高二暑假的时候,他约我出来,偷偷买了酒,说难受,我安慰着他,他,”
      说到这里,方屿停了一会,
      “他看着我,突然吻了我,我当时吓了一跳,脑海中想到了那个数学老师,然后我转身跑了。”
      “后来高三开学,他没来,我也没再见过他。”
      郑深听完,沉默了一会,又把方屿往怀里揽了揽,
      “以后,我保护你。”
      方屿听到后,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就是力气小点,但也是个男子汉啊。”
      “可是禁不住觊觎我们方屿的人太多了”,郑深难得的开了句玩笑,或者他是认真地在说。
      “那你得把我看好了,”方屿也回了一句玩笑话。
      郑深嘴角弯了弯,把方屿的下巴抬起来,看着那花瓣般的唇,吻了上去。
      方屿和郑深在苏州又待了两天,期间,方屿去看了付池的父亲,郑深陪他去的。
      临走前,舅妈把方屿拉到厨房里,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你那个律师朋友,刚才塞给我的。说你在北京做研究有一笔资助,让我这段时间照顾你妈,算是补贴。我说不要,他放在桌上就走了。”
      方屿接过信封。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封口,里面是一沓钱,不算多也不算少,他把信封捏在手里,纸质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
      他走出厨房的时候,郑深正坐在客厅里,把张冉的药按早中晚分好,装进药盒里,张冉看着他分药,没有说话。方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郑深把最后一粒药放进药盒,把盖子盖上,放在茶几上。
      “妈,我们回北京了。”
      张冉点了点头,“路上慢点开。”
      郑深说好,张冉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把药盒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方屿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想起蕊蕊走的那年,张冉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把蕊蕊的发卡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你回北京,好好工作,妈妈没事。”
      方屿没有说话,他把固定带调好,站起来,张冉拉住他的手。
      “你从小把什么都收在心里,蕊蕊走了以后,你就不跟妈妈说心里话了,不是你的错,是妈妈那时候忽视你了。”
      方屿的手指在张冉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张冉松开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走吧,路上小心。”
      方屿和郑深走出门,楼道里很安静,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走到楼下,方屿抬起头,窗户后面,窗帘动了一下。
      郑深开着车,方屿坐在副驾驶,车驶上高速。
      “信封,舅妈跟我说了。”方屿说。
      郑深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动了一下。
      “你说是我做研究的资助,你自己的钱。”
      郑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了一瞬,“舅妈照顾你妈,要请假,她不说,但你妈心里会记着,欠着人情,她养病养不踏实。”
      方屿没有说话,他想起郑深坐在客厅里分药的样子,把每一粒药按早中晚装进药盒。
      “你做了所有我应该做的事。”
      “你妈摔了,你一个人往回赶,在医院陪了三天,在走廊椅子上打盹,你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事,剩下的,我替你做。”
      方屿转头看着郑深,郑深的侧脸棱角分明,透露着一股坚毅,像他的人一样,稳重,给人安全感。
      “我妈大约看出来了,她今天早上说,蕊蕊走的时候,她跟我爸说过,对我没有其他要求,活着就行,开心就行,其他都不重要。”
      郑深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的意思应该是默认了。”
      郑深没有说话,他盯着前方的道路,把方屿的一只手抬起来,放在嘴上吻了一下。
      “回北京吧。”
      方屿侧过头看着窗外。
      苏州越来越远,北京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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