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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佳宁 雨夜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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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之后的第三天,郑深才意识到自己的睡眠出了问题。
睡着之后会醒,凌晨两三点钟,没有缘由地睁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很细的伤口,他盯着那道光,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但就是睡不着。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过,郑深的睡眠像他这个人一样,规律、克制、不拖泥带水,躺下,闭眼,七个小时后睁眼,中间没有任何波折,温亭还在的时候说过他,“你连睡觉都睡得这么正确”。
现在不正确了。
他躺在黑暗里,想起那个雨夜,方屿攥着他风衣衣襟的手,方屿的头发湿透了贴在后颈上,发梢在滴水,方屿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他的那一眼,巷子里很暗,但方屿的眼睛是亮的,还有方屿的声音,哑哑的,叫他“郑律师”。
郑深翻了个身,把这些碎片从脑子里赶出去,过了一会儿它们又回来了。
第三天晚上他干脆不睡了,凌晨两点,他坐在书房里,把案件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是佳宁。
“舅舅你睡了吗”
郑深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二分。
“没有,你怎么还不睡。”
佳宁没有立刻回复,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闪得比平时久,郑深把材料放下,等着。
“我想跟方屿告白。”
郑深看着那七个字,脑海中嗡了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佳宁又发了一条。
“我想了很久了,从义诊之前就喜欢他,你知道的,我一直不敢说,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了。上次那个沈清的绯闻传出来的时候,我难受了一晚上,那时候我就想,如果他真的有女朋友了,怎么办,后来发现是谣言,我松了好大一口气,但我也知道,即使他没有女朋友,他也不会喜欢我。”
郑深看着这条消息,佳宁很少发这么长的话,她是那种什么事都往轻了说的人,摔伤了说“磕了一下”,考试考砸了说“还行”。她把所有沉重的东西都裹上一层松软的糖衣,吞下去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不苦,但现在她把糖衣剥开了。
“我知道他不会答应。”
郑深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
“我知道,他跟我在一块的时候很轻松,因为他不用想太多,我这个人你知道的,跟谁都能聊,他不会觉得和我待在一起有压力,但他也不会想我,他从来不会主动找我,不会看我超过两秒,不会在我说话的时候走神。”
郑深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站在厨房里,没有开灯,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转着。
他想起方屿的眼睛,大巴到站那天,方屿走过来伸出手,看着他说“郑律师”;商场游乐场里,方屿抱着舟舟,舟舟在他怀里睡着了,他抬起头朝郑深笑了一下;胡同院子里,水珠碎在阳光里,方屿的手上挂着细小的光点;雨夜的巷子里,方屿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郑深把水杯放在台面上,陶瓷碰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回书房,拿起手机,佳宁又发了几条。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说。”
“因为我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喜欢一个人喜欢了这么久,连说都不敢说出来,我觉得对不起我自己。”
“我说完之后,他拒绝也好,不拒绝也好,至少我不用再猜了,不用再看到他跟别人传绯闻就胃疼,不用再每天看他的微信头像有没有换,不用再从他发的每一个字里找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暗示,我累了舅舅。”
郑深看着“我累了”三个字,佳宁说“累了”的时候,就是真的累了。她不常说自己累,通宵剪片子不说累,帮导师搬了一天的标本不说累,陪郑敏应酬到半夜不说累,她只在撑不了的时候才说。
郑深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已经跟他说了,下周六,我约他吃饭,就我们两个。”
“不管他什么反应,我说完就走。”
郑深看着这条消息,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深。他想起佳宁小时候的样子。六岁,扎两个羊角辫,追在他后面喊“舅舅舅舅”,他回头,她就把一颗糖塞进他手里。十二岁,她第一次考试不及格,躲在房间里哭,他敲门进去,她说“舅舅你不要告诉我妈”。十六岁,她被同学排挤,郑敏在国外回不来,他去学校接她,她上车之后什么都没说,把脸别向窗外,他也没有问,开到第三个红绿灯的时候,她说,“舅舅,我是不是很讨人厌,”他说,“你不是。”
现在这个女孩说,她要跟喜欢的人告白。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但是舅舅,如果我被拒绝了,我能不能去你家,我怕我很难受。”
郑深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能。”
佳宁发了一个表情,是一只猫把脸埋进爪子里的表情。郑深看着那个表情,想起佳宁小时候哭的样子,她不会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用手背擦,擦完又掉。
“舅舅,我其实挺羡慕你的,你好像从来不会为这种事难过。”
郑深没有回复,佳宁又发了一条。
“我不是说你冷漠,我是说,你好像不需要任何人。温亭姐那么漂亮,你也没多难过,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你因为谁睡不着觉。”
“但你最近好像有点变了,说不上来,以前你稳得像一堵墙,我靠上去就安心。现在那堵墙好像有一点裂缝,不是说不好,就是感觉你也会被什么东西影响了,你以前不会凌晨三点还不睡的,你以前也不会走神。上周吃饭的时候,你盯着碗看了十几秒,筷子都没动,成远叫了你两声你才听见,舅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郑深看着这条消息,佳宁的敏锐是天生的,她看上去大大咧咧,但她在意的人,她能看到骨缝里去,郑深的喉咙紧了一下。
“没事,”他打字,“案子多。”
佳宁没有追问,过了很久,她发了一条。
“嗯,你注意身体,晚安舅舅。”
“晚安。”
郑深把手机放在桌上。房间里很安静,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佳宁说,她羡慕他,羡慕他不需要任何人。
佳宁不知道的是,他需要的,只是他从来不敢让自己需要。十六岁出国,一个人在伦敦,冬天的时候天黑得很早,他放学走回寄宿家庭,路上要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水是黑色的,路灯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亮片。
他每次走到桥中央都会停下来,那个高度让他清醒,那时候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想要”都翻译成“不需要”,想要有人给他打电话,翻译成不需要,想要有人记得他的生日,翻译成不需要,想要有人在桥边等他一起走回去,翻译成不需要。
后来回国,做律师,结婚,生子,离婚,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
但他把方屿的照片存进了手机里,黄昏走廊里的那张侧脸,他看了半年。每天晚上就点开那张照片看一会儿,然后关掉,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闭上眼睛。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要看,因为答案在那堵墙的后面,他不去敲,墙就不会倒。
但现在墙在裂。
从雨夜开始的。方屿在巷子里发抖,攥着他的风衣,他把方屿抱进怀里的那一刻,方屿的额头贴着他的颈窝,冰凉的,他抱着方屿,感觉到那具身体里的恐惧一点一点地卸下来。
郑深在那一刻想到的是“我想一直这样抱着他,保护他。”
这个念头从墙后面冒出来,像一道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他把裂缝堵上了,但水还在往外渗。
佳宁要跟方屿告白了。
郑深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把手掌按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同一天晚上,方屿也在失眠。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一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的裂缝,宋林在他对面打鼾,节奏很均匀。
佳宁约他下周六吃饭,单独的。
方屿不傻,佳宁约他从来不问“你有空吗”,她会直接说“出来吃饭”,或者“我在你医院门口”。她是那种把所有的郑重都藏在随便底下的人,所以她一旦开始郑重了,就意味着她要说的事,她藏不住了。
方屿把手臂枕在脑后,窗外的虫鸣远远近近的,和宋林的鼾声交织在一起。
他想起第一次认识佳宁的时候,高校群里,她的头像是一只柴犬,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她在群里说话永远带感叹号,什么“这个活动太棒了吧!”“报名报名!”“有人一起吗!!!”感叹号多到方屿觉得这个人要么是真的很开心,要么是在用感叹号撑着自己。
后来见面了,他发现她是真的很开心,是骨子里的,她走到哪儿都带着一团火。
方屿和她待在一起很舒服,她喜欢他,但她不会把这份喜欢变成一个东西横在两个人中间。她只是在他旁边,说说笑笑,偶尔偷看他一眼,被他发现了就移开目光,假装在看别处,方屿都知道。他没有点破,不是因为享受被喜欢的感觉,是因为他知道,佳宁不需要他的回应,至少那时不需要。
但现在她要说了。
方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想到了郑深。
雨夜之后,他再也骗不了自己了,他对郑深不是崇拜,不是感激,不是“男性对优秀男性的正常注意”。
是别的。
是他在巷子里发抖的时候,郑深抱住他,是郑深说“我来接你”的时候,他心跳快到胸腔都装不下。
他喜欢郑深,不是一点点,是很深。
深到他不敢想。
方屿想起佳宁给他发消息之前,他们见过一面,在医学院附近的奶茶店,佳宁点了一杯杨枝甘露,给他点了一杯少糖的奶绿。
佳宁说,“方屿,我觉得我舅舅最近有心事。”
方屿的吸管在杯子里停了一下。
“怎么了?”
“说不上来,他以前整体感觉很稳,但现在感觉他也被什么东西影响了。”
方屿没有说话,他把奶绿端起来喝了一口,很甜,少糖还是甜。
佳宁抬起头,看着方屿。“他会不会是,喜欢上谁了。”
方屿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杯壁上挂着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
“我问我妈,我妈说他年轻的时候就这样,什么事都往心里放,从来不跟人说,我舅妈跟他在一起那么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佳宁把下巴搁在手掌上,歪着头,“我有时候觉得,他不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是不敢让人知道,他把自己活得太正确了,正确到连喜欢一个人都觉得是错的。”
方屿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把奶绿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佳宁没有注意到。
“方屿,你说,喜欢一个人应不应该说出来。”
方屿看着她,佳宁没有看他,睫毛垂着,她的手指在杯壁上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看情况。”他说。
“什么情况。”
“看你说出来之后,能不能接住结果,不管好的还是坏的。”
佳宁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和她平时的不一样,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我觉得我接不住坏的,但我还是想说。”她把杯子里的西柚粒一口气吸上来,腮帮子鼓了一下,然后咽下去。“不说的话,我会一直想‘万一呢’,那个‘万一’比‘被拒绝’更折磨人。”
方屿没有说话。
佳宁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啦,你回去早点睡。”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方屿。”
“嗯?”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方屿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穿过玻璃门,融进外面的阳光里,裙子被风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了。
现在他躺在宿舍的床上,把这段对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佳宁问“他会不会是喜欢上谁了”,她说“他把自己活得太正确了,正确到连喜欢一个人都觉得是错的”。她说的是郑深,但他又觉得这句话,像在说他。
他也把自己活得太正确了,正确到连喜欢一个人都觉得是错的。
方屿闭上眼睛。他想,佳宁下周六要跟他告白,佳宁说,不说的话会一直想“万一呢”,佳宁说,“万一”比“被拒绝”更折磨人。
佳宁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懂,因为他也在被同样的东西折磨着。
但佳宁敢说,他不敢。因为他要告白的对象是郑深,是佳宁的舅舅,是一个比他大十岁的、有一个四岁儿子的男人。
方屿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手机,屏幕亮了,照着他的脸。他打开微信,点进郑深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郑深发的“晚安,好梦”,他还没有回复,他不敢回,因为回一个字,他就会想回更多,回两个字,他就会忍不住把心掏出来。
方屿看着这几个字,他看了很久,他把“晚安,好梦”那四个字截了图,存起来了,躺在他的私密文件夹里。
他想,佳宁约他下周六吃饭,他要怎么回应,他知道自己会拒绝,他心里有人了。
方屿闭上眼睛。
“万一”比“被拒绝”更折磨人,佳宁说的。
她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