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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动 五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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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天空有些阴。
方屿从儿科门诊出来,下午的门诊量不算大,他跟着周主任看了二十几个患儿,写了厚厚一沓病程记录。最后一个患儿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周主任开了药,让家长回去观察。方屿把处方打印出来递过去,家长说了声谢谢,抱着孩子走了。
周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小方,你把今天的病历整理一下,下班吧。”
方屿应了一声。他回到医生办公室,把病历一本一本整理好,签了字,又把明天要用的查房记录表打印出来,夹在文件夹里。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两个还在敲键盘的住院医生。
师姐陈静从隔壁病房出来,手里拿着听诊器,看见他还在,探头进来:“还不走?”
“嗯,一会儿走。”
陈静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靠在门框上打量他:“你最近状态不错。”
方屿笑了一下,没接话。
状态不错。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过了一遍。是,表面上是不错,轮转进度跟上了,论文初稿写完了,广州的事彻底了结了,沈若薇这个名字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涟漪都没了。
周主任前两天还在科室例会上夸他,说“方屿这学期进步很大”,室友宋林说他“终于不扣着手机睡觉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状态不错”,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把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疑问、所有在深夜翻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部打包塞进一个盒子里,关上,锁好,然后把钥匙扔了。
他不敢打开那个盒子。
因为里面装着一个人。
方屿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把郑深之前让成远转交给他的那批案例资料从储物柜里拿出来,装进双肩包里。
资料他早就看完了,每一页都做了标记,他一直说要还,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之前是因为忙,现在,是因为他不想还,资料在他手里,他和郑深之间就还有一条线连着,资料还了,那条线就断了。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不应该,但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给郑深发了一条消息:郑律师,我明天正好在您律所附近参加一个活动,方便把之前的案例资料还给您吗?
郑深隔了几分钟回复:明天要开会,可能会比较晚,你到了放前台就行,我让成远收。
方屿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郑深的回复永远是这样,简洁,清楚。
方屿说:好的。
他没有说“我等你”,他觉得自己就是顺路还个资料,放下就走。
第二天下午,学术沙龙从两点开到四点,地点在律所附近的一家书店的二楼,主题是“儿科医患沟通中的非技术性因素”。方屿听了两个报告,和几个同行聊了几句,吃了茶歇的几块饼干。台上讲者说到“医患关系的核心不是技术,是信任”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四点多,他坐了两站地铁,到了郑深律所所在的写字楼。
律所占了这栋写字楼的顶层两层,方屿从电梯出来,迎面就是前台,前台的小姑娘从他进去,眼睛就没离开过。
方屿把文件袋递过去,小姑娘说郑总还在开会,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语气里带了一点害羞。
方屿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他停住了,电梯门开了,又关上。他站在那里,看着电梯的数字跳动着,他没有进去。
他走回前台,前台小姑娘看着他,他说:“我等会儿吧,不用通知。”
方屿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来,休息区在大厅的一侧,几张灰色的布艺沙发,三个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绿萝。大厅是挑空的,抬头能看见二楼的环形走廊,围栏把一圈办公室串起来。
方屿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儿科临床思维》,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是玉兰花瓣压干后做成的,很薄,薄到几乎透明。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六点,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他听到很多人走动的声音,高跟鞋、皮鞋、运动鞋,一声一声地远了,下班的人陆续离开。
七点,大厅彻底安静了。方屿把《儿科临床思维》翻完了第三章,第四章讲的是小儿惊厥的鉴别诊断,他读得很慢。
八点,天彻底黑了,休息区里白色的灯光,把绿萝的影子投在墙上,方屿站起来,在大厅里走了走,又坐回去,手机刷了好几遍。朋友圈里佳宁发了一张自拍,配文是“夏天来了”,成远在下面评论:你那个刘海是被狗啃了吗,佳宁回了一串愤怒的表情,方屿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八点半,方屿又站起来,在休息区附近转了转,他听到楼上有很轻的响动,抬起头,从挑空的大厅往上看。
是郑深。
他站在二楼的围栏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的线条,领带松了,松松地挂在脖子上,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了。他一只手搭在围栏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方屿没有出声,他站在一楼休息区旁,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郑深的侧脸,看见他揉太阳穴的那只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揉。
他从来没有见过郑深这个样子。
郑深在他面前永远是沉稳的、平静的,在法庭上,他穿着律师袍,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对方的论点里;在电话里,他的声音很稳,说“照我说的做,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但此刻,郑深站在那里,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不是驼背,郑深的体态永远是挺拔的,像一棵被绷直的松,但这一刻,那棵松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一点点。
这个姿势让方屿的心揪了一下。
郑深从来不会让自己不体面,他永远是笔挺的,袖口的扣子永远是扣好的。
方屿记得,那一次在游乐场,郑深蹲下抱舟舟的时候,他的衣服皱了,他一只手托着舟舟的屁股,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拉了拉衣摆。
但此刻,他站在一个没人的角落里,允许自己的衬衫皱了,领带松了,肩膀塌了,他允许自己累。
方屿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走到他身边,把他揉太阳穴的手拿下来,握在自己的手里,他想跟他说:你不用一直撑着的,你也可以累,你可以在我面前累。
但方屿没有动,他站在休息区,指尖微微用力。
他不敢走过去,他害怕自己,他害怕自己走过去之后,会做出什么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事。
他想抱他。
这个念头从方屿的心底冒上来,没有任何预兆,像水底的泡泡,咕嘟一声,浮到水面上,破了。
方屿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想抱郑深,他想把郑深的头按在自己的肩上,想跟他说“你辛苦了”,他想做那个接住郑深的人。
方屿的手用力攥着。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对任何人。
从小到大,他始终和所有人保持着一个适度的距离。你靠近他,他会笑着跟你说话,但不管你怎么靠近,距离始终是那么远。
但郑深不一样。
郑深靠近了,不是因为方屿需要被照顾,是因为方屿需要被保护。这两者之间的区别,方屿分得很清楚,照顾是“我帮你做”,保护是“我站在你前面”,郑深从来不说“我帮你”,他说的是“我来”。
“我来处理。”
“你什么都不用怕,我在。”
方屿想,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依赖这个声音的?
是电动车被偷的那个春节吗?妈妈打电话来说电动车不见了,他第一反应是懵的,然后他想起了郑深。郑深在电话里说:“先去派出所报案,要受案回执,”一步一步,清清楚楚,方屿照做了,挂了电话之后,他在窗边站了很久。苏州的冬天没有暖气,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霜化开,露出外面的路灯,他想,有一个人可以依靠,原来是这种感觉。
那是第一次。
是沈若薇的事吗?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郑深发现了。郑深发现他吃饭的时候把辣椒拨到盘子边上,发现他的筷子在盘子里停的时间比夹菜的时间长,郑深说:“你什么也不用怕,交给我。”他知道郑深肯定动用了很多关系,把那一团砸向他的阴影挡了回去。
那是第二次。
还是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
义诊的长廊里,方屿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方屿记得那个感觉,被一个人注视着。
方屿站在休息区,看着郑深揉太阳穴的样子,忽然明白了。
他想被郑深看见。
他也想看见郑深,不是作为“佳宁的舅舅”,不是作为“郑律师”,是作为郑深,只是一个开了一天会、揉着太阳穴、也会累的人。
郑深站了一会,放下揉太阳穴的手,直起身,把领带重新系好,把衬衫袖口的扣子扣上,把最上面那颗解开的扣子也扣上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拍了拍袖口。他的脸上恢复了平时沉稳的表情,和方屿认识的那个郑深一模一样。
然后他转过身,进入会议室。
方屿坐回沙发上,他把脸埋进手里。
郑深把所有的累都收起来了,收得那么快,那么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不是他恰好看到了那几分钟,他永远都不会知道郑深也会累。
郑深把所有的累都藏起来,然后转过身,继续做那个“什么事都没有”的郑深。
方屿想,郑深对多少人说过“你什么都不用怕”?肯定对成远说过,对佳宁说过,也对他说过。
他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但谁护着他?
方屿把脸从手里抬起来,他的眼眶红了。
他做了一个很小的决定:他要给郑深点一杯咖啡。
方屿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咖啡店,美式,少冰,不要糖。
他留了郑深律所的地址。
下单成功。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心跳得很快。
只是一杯咖啡而已,但这是他第一次,不是因为“郑深帮了我所以我要回报”,而是因为“我想为他做点什么”而做的事。这个区别,他分得很清楚,还人情是“应该”,想做是“想”,他对郑深,早就不只是“应该”了。
九点,会议终于结束了。
大厅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然后是一声声“郑总再见”“辛苦了”,郑深走下来,看见方屿,明显愣了一下。
“你一直在这?”
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一点,开了一天的会,嗓子累了。
他看到方屿的那一瞬间,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但那个亮光很快被收回去,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方屿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把《儿科临床思维》塞进书包,理了理衣服。
“是的,等您。”他说,然后把手里的咖啡递给郑深。
郑深顿了顿,接过来,然后看着他,等他说完。
“之前的事,春节的事,广州的事,沈若薇的事,您帮了我太多次了,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谢您。”
方屿站在休息室的灯光下,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他的表情很认真,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他自己不知道。
郑深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
“不客气。”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吃饭了吗?”
“还没。”
“走吧,楼下有家面馆。”郑深把搭在胳膊上的西装外套穿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外,“下雨了,你有伞吗?”
方屿摇了摇头。
郑深从门后拿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两个人下楼,郑深撑着伞,方屿走在他旁边。伞不算大,两个人并排走,郑深的肩膀湿了一半,方屿注意到了,往郑深那边靠了靠,郑深没有说话,但把伞往方屿那边倾了一点。
他的手臂碰到了方屿的肩膀。
方屿的心跳快了一下。
面馆在律所旁边的一条巷子里,不大,但干净,老板认识郑深,看见他进来,笑着招呼:“郑律师,老样子?”郑深点了点头,又看向方屿,方屿说:“和他一样。”
两碗牛肉面,一碟酱黄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方屿吃得很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面坐着,距离不到一臂。
郑深的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银色的袖扣露出一小截,方屿认出了那对袖扣,是他送的,银色的,光面,没有任何花纹。
郑深今天戴了。
方屿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心跳得有点快。
郑深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沉默中吃着面。
方屿吃了几口,抬起头,看见郑深正在看他。
郑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碗里。
方屿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的耳朵红了。
吃完饭,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雨水打在路面上,溅起一层白雾,路灯的光被雨幕搅得模糊不清,像化在水里的墨。
郑深说:“我送你回去。”
方屿没有拒绝。
车子驶出巷子,拐上主路,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左一右地摆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方屿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流,把路灯的光拉成一条一条的橙色的线,车里很安静,郑深没有开音响,也没有说话,方屿也没有说话。
车子开到学校附近的时候,方屿忽然说:“郑律师,前面那个路口停吧,马上到了。”
郑深看了他一眼。
“下雨呢。”
“就几步远了,我想走走。”
郑深把车停在路口,方屿推开车门,撑开伞,走了出去。雨确实比刚才小了一些,从大雨变成了中雨,淅淅沥沥的,他走了几步,又回头,隔着车窗朝郑深挥了挥手,郑深也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郑深的车开走了,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小点,消失在路口。
方屿站在路边,看着那个红色的小点消失。
雨水打在伞面上,啪啪啪的,很响,他的包斜挎在肩上,被雨打湿了一角,他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车。
他说“我想走走”,但他真的想走吗?
还是他不敢承认,他其实不想下车。他想坐在那辆车里,和郑深待在一起,再待一会儿,哪怕什么都不说,哪怕只是听着雨刷器一左一右的声音,看着雨水在车窗上拉成的橙色的线。
方屿握着伞,手心出汗了。
他的心跳有点快,他不敢面对的那种感觉。
他不想承认自己有多想和郑深待在一起,不想承认自己看到郑深疲惫的样子时心里有多疼,不想承认郑深看他时,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不想承认。
所以他下车了。
他逃了。
方屿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