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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银色袖扣 周主任组的 ...

  •   周主任组的局,安排在学期末的最后一个周五。
      地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淮扬菜馆,包间不大,一张圆桌能坐十二个人。周主任叫来了自己带的几个研究生,又请了公共卫生学院的魏瑾副教授,说是“跨学科交流,开阔视野”,方屿是其中之一,宋林也在。
      魏瑾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散着,长度刚好到锁骨。她走进包间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因为她站在那里,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想站起来的气场,一种被顶级学府和顶级家世共同打磨出来的、笃定的从容。
      “坐坐坐,别客气。”周主任招呼大家坐下,然后转向魏瑾,“魏老师,这些都是我带的研究生,有几个明年要毕业了,想听听你的建议。”
      魏瑾笑了笑,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周主任的学生,质量都很高,我听说有个学生在儿科轮转的时候独立诊断出一例川崎病,是您带的?”
      方屿正在倒茶,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周主任看了他一眼,笑着指了指他:“就是他,方屿,方屿现在研二、已持有执业医师资格证书、并处于规培并轨培养阶段的医生,很优秀。”
      魏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打量了两秒,“川崎病在早期很容易被误诊为普通感冒,你能独立诊断出来,说明基础扎实,临床思维也够敏锐。”
      方屿放下茶壶,点了点头,“谢谢魏老师,那例病人的临床表现比较典型,发热超过五天,加上结膜充血、皮疹、颈部淋巴结肿大,几个主要指标都齐了,所以没有太费周章。”
      魏瑾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
      菜陆续上来了,淮扬菜,清淡,精致。周主任带头,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明年的毕业方向聊到规培,从规培聊到现在的医疗环境,从医疗环境聊到医患纠纷,聊到医患纠纷的时候,有学生忽然开口了。
      “魏老师,您最近是不是在跟那个律师郑深合作?”
      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筷子都顿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放慢了速度,耳朵都竖起来了。
      魏瑾正在喝汤,闻言放下汤匙,拿起纸巾擦了一下嘴角,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从容、笃定、不动声色。
      “是,他在做医疗纠纷的业务,需要专业的研究支持,我的研究方向是卫生政策与医疗质量管理,正好对口。”她顿了顿,然后笑了一下,“不过你们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提问的学生耳朵红了,桌上有人低头憋笑。
      魏瑾没有回避,她放下纸巾,靠在椅背上,语气很自然,“郑深这个人,我很早就认识他了,不是最近才认识的。”
      桌上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在约翰斯·霍普金斯读博的时候,有一年他代表客户去美国谈一个跨国医疗纠纷的案子。那个案子的另一方是一家美国顶级的医疗机构,对方请的律师是当地最有名的医疗纠纷团队,所有人都觉得他赢不了,他一个人去的,连助理都没带。”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在华盛顿待了两个月,那两个月里,他读完了那家医疗机构过去十年所有的相关案例,把美国医疗纠纷的法律框架研究得比当地律师还透彻。最后和解了,和解金额对客户非常有利,对方律师后来跟他成了朋友,你们能想象吗,对手变成了朋友。”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当时在霍普金斯读博,一个朋友认识他,介绍我们见了一面,我问他,你是怎么做到的,他说,‘我只是比他们多读了一点东西。’”
      她放下茶杯,笑了一下,“后来我回国了,再后来,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他的名字,他打了那个医患纠纷案,就是林小禾那个案子。”
      她看着桌上的茶杯,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对这个人产生了很大的兴趣,我花了很多时间去了解他的过往,他这个人太低调,网上的信息太少了,我通过朋友、通过一些法律界的人脉,一点一点地拼出了他的样子。”
      她抬起头,看着桌上的人。
      “他刚执业没多久的时候,接过一个医疗纠纷的案子,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奶奶在一家小诊所输液的时候过敏性休克,送到县医院没救回来。那个男孩父母都不在了,就剩他和他奶奶,他一个人打官司,找了好几个律所,没人接,郑深接了。”
      方屿的筷子停在盘子上方。
      他想起林佳宁跟他说过这件事,他托林佳宁帮忙联系郑深要案例资料的时候,林佳宁随口提过一句:“成远你别看他那么逗,他小时候特别苦,奶奶被医疗事故害死了,是我舅帮他打的官司,后来还供他读书,成远说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遇见我舅。”方屿当时听了,觉得郑深这个人有点不一样。
      现在魏瑾重新提起这件事,方屿忽然意识到,那不是“正常帮助”。一个刚执业的律师,接了一个赢面不大、没什么油水的案子,打了八个月,一分钱没赚,还搭进去不少。
      他供一个孤儿读书,给他工作,这不是“正常帮助”,这是一个人,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做了一件对的事情。
      “官司打了八个月,对方是一个小诊所,没什么钱,就算赢了也赔不了多少。而且那个案子在事实上确实有争议,诊所的医生没有做皮试,但那是一种很常用的抗生素,过敏概率极低,很多诊所都不做皮试,其他律师不接,是因为觉得胜算不大。”
      她看着面前的盘子,声音轻了下来。
      “但郑深接了,他打了八个月,最后和解了,赔偿金额不算高,但那个男孩拿到了一个说法。”
      她抬起头,看着桌上的人,笑了笑。
      “你们知道那个男孩后来怎么样了吗?”
      没有人说话。
      “他后来考上了大学,来了北京,一直跟着郑深。现在在他律所工作。”
      桌上有人发出了“哇”的一声,方屿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紧。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但从魏瑾嘴里说出来,从“一个了解郑深的人”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像一个你已经知道的答案,被别人用另一种方式重新证明了一遍,你以为你已经懂了,但再听一次,还是会被击中。
      桌上很安静,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夹菜。
      方屿坐在魏瑾斜对面的位置,他看着魏瑾说话的样子,看着她提起郑深的时候眼睛里那种亮亮的光,是一个真正欣赏他的人、真正为他感到骄傲的人,才会有的光。
      “魏老师,”有的学生忍不住问,“您是不是喜欢郑律师啊?”
      桌上彻底安静了。
      魏瑾没有回避,没有害羞,没有那种被戳穿心事之后的慌乱,她笑了一下,很坦然。
      “是,我非常欣赏他。”
      她顿了顿。
      “但他没有这个意思。”
      桌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转折来得太突然了,一个校长的女儿,约翰斯·霍普金斯的博士,坐在饭局上,对着满桌的人,说“他没有这个意思”。
      语气里没有委屈,没有不甘,甚至没有遗憾,就像一个陈述句,一件已经发生过的、她接受了的、不需要再纠结的事情。
      “我约了他好几次,他每次都带着他的秘书来,全程谈工作,谈完就走。”魏瑾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坦荡的、不遮掩的欣赏,“他不喜欢我,至少不是那种喜欢,但这不影响我觉得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他没有接受我,但我尊重他的选择,能认识他,已经很好了。”
      桌上没有人说话。
      魏瑾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方屿觉得,她是真的接受了这件事,就像你站在远处看着一座山,你知道你爬不上去,但你觉得那座山在那里就很好,你不需要拥有它,你只需要知道它在那里。
      方屿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看待过任何人,他看郑深的方式,和魏瑾不一样,他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
      他想起郑深说“我怕输,但我更怕本来能赢的、因为没尽力,输了”的时候,眼神里那种很浅的、一闪而过的坦诚;他想起郑深在院子里等他洗碗的时候,手臂靠着他的手臂。
      魏瑾说的“能认识他,已经很好了”,方屿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这么想。
      他认识郑深的时间比魏瑾短得多,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他每次见到郑深,都觉得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激励”?“榜样”?他突然觉得说不清楚了。
      方屿忽然觉得,他和郑深之间的距离,不是他以为的“一个研究生和一个高级合伙人”之间的距离,那种距离是可以靠努力缩短的。他多发几篇论文,多做几个课题,多积累几年临床经验,他也能成为一个很厉害的医生,但有一种距离,是靠努力缩短不了的。
      那是,一个人走了多远的路、做了多少对的事情、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之后,才拥有的那种分量。那种分量不是学历、不是职位、不是收入,是他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在没有人要求他的时候,在没有任何利益回报的情况下,选择去做的事情。
      郑深打那个案子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成远不说,他自己更不会说。林佳宁跟方屿提过一次,但只是随口一提,现在魏瑾坐在饭局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像一个见证人在陈述事实。
      他觉得,他走得还是太慢了。
      魏瑾三十一岁就是副教授了,约翰斯·霍普金斯博士,顶刊论文,站在讲台上所有人都听她的。郑深三十四岁已经是业内最顶尖的律师,打了无数个大案子,帮了无数个人,几乎没有输过。医学这条路上,比他强的人太多了,他从来都是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告诉自己“我会走到那里的”。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优秀的人,是一个优秀的人在说另一个优秀的人有多好,那种感觉,像一道光照进了一间他以为已经很亮的房间,他才发现,原来还这么暗。
      他想起自己的妈妈,蕊蕊走后两年,父母离婚了。他跟着妈妈,妈妈一个人把他带大,供他读书,从来不说苦,从来不抱怨,她只说“你好好学,以后当个好医生”,方屿每次想到妈妈,心里都会紧一下。
      他觉得自己走得还不够快,还不够好,还没有成为让妈妈骄傲的那种人,他想成为很强的人,不是为了被谁仰望,是为了蕊蕊,为了妈妈,为了那些像蕊蕊一样的孩子。
      他要把那些孩子救回来。一个都不漏掉。
      方屿把茶杯放下,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魏瑾,魏瑾正在和周主任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很真。
      饭局结束后,方屿和宋林一起走回学校,北京的晚上很冷,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人脸疼。宋林缩着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嘴里嘟囔着“冷死了冷死了”,方屿走在他旁边,围巾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他的围巾是深蓝色的,不是之前那条燕麦色的,那条燕麦色的还在郑深那里。
      “方屿。”宋林忽然开口。
      “嗯。”
      “你说魏瑾那么优秀,郑深为什么不接受她?”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我觉得郑深这个人,太强了。不仅是能力强,他好像什么都不缺,事业、名气、钱、儿子,他都有了,他不需要从任何人那里得到什么,所以他不容易被任何人打动。”
      方屿没有说话,宋林说的有道理,但他觉得不全是。
      “你轮休什么安排?”他问宋林。
      “回家呗,我奶奶想我了。”宋林说,“你呢?”
      “回苏州,我妈一个人在家。”
      宋林没有追问,方屿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家里的事,他只是说“我妈一个人在家”,这已经是他能说的全部了。
      两个人聊着聊着,走到了宿舍楼下,方屿上楼,洗漱,躺到床上,他拿出手机,翻到郑深的微信对话框。
      宿舍里很暗,宋林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了,窗外的风声呜呜的。
      春节轮休的前一天,方屿去了一趟商场。
      他给郑深和成远买了礼物。给郑深的,是一对袖扣,银色的,光面,没有任何纹饰。柜员说这是经典款,任何场合都不会出错,低调,但质感很好。
      方屿拿着那对袖扣看了很久,他想起郑深在法庭上的样子,黑色律师袍,深红色领带。他想起郑深衬衫袖口露出来的那一点银色,他戴的是素面银色的袖扣,没有纹饰,干干净净。
      方屿不知道那对袖扣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他只是觉得,银色适合他,不张扬,但很好看。
      他让柜员包好,又在礼品卡上写了一行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写作业,“郑律师,谢谢您的帮助。”
      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银色很适合您。”
      给成远的,是一支钢笔。深蓝色的笔身,笔帽上有一圈银色的环,不算贵,但很好看。
      方屿记得林佳宁说过一次,说他丢了一支很好用的钢笔,心疼了好几天。方屿当时记下来了,他在礼品卡上写的是:“成秘书,这支笔应该不会丢,我在笔帽里面贴了一个小标签,写着你的名字。”
      方屿把礼物装进袋子,给林佳宁发了一条消息:佳宁,我买了两份礼物,一份给你舅,一份给成远。你方便帮我转交吗?
      林佳宁秒回:“当然方便!!!你买什么了?我先看看!”
      方屿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袖扣和钢笔,包得很好看。
      林佳宁:袖扣???你给他买袖扣???你知道袖扣这种东西一般都是什么人送的吗???
      方屿愣了一下:什么人?
      林佳宁:算了算了不说了,你什么时候给我?明天?我去找你拿。
      方屿:好。
      第二天,林佳宁从方屿那里拿到礼物,直接杀到了律所。
      成远在前台看见她,手里拎着两个袋子,气势汹汹的,以为出了什么事,“怎么了?谁惹你了?”
      “没谁,这是方屿给你们买的新年礼物,让我转交。”林佳宁把两个袋子往成远桌上一放,“这个是你的,这个是我舅的。”
      成远愣了一下,“方屿?给我们买礼物?”
      “对,他说谢谢你们的帮助。”
      成远拿起那个袋子,往里看了一眼。
      “郑律在办公室,你自己给他送进去吧。”
      林佳宁拎着袋子走进郑深的办公室,郑深正在看案卷,抬起头看见她,微微皱了一下眉,“你怎么来了?”
      “送礼物。”林佳宁把袋子放在他桌上,“方屿买的,给你和成远的,新年礼物。”
      郑深看着那个袋子。
      “他托我转交的。”林佳宁说完,看着郑深的表情,郑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从案卷上拿起来了,放在袋子上,没有打开。
      “你不看看?”林佳宁问。
      “等会儿看。”郑深说。
      林佳宁看了他一眼,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郑深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个袋子,上面印着品牌的logo,提手是金色的,袋子不大,放在一堆案卷中间,像走错了地方。
      他伸手把袋子拿过来,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礼盒,打开。
      一对袖扣,银色的,光面,没有任何纹饰,在灯光下转一下,银色的光很柔和,不刺眼,和他现在戴的那对很像,他戴的就是素面银色,方屿大概注意到了,或者只是巧合。
      郑深看着那对袖扣,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了礼盒底部的那张卡片,方屿的字,一笔一划的,很认真,“郑律师,谢谢您的帮助。银色很适合您。”
      郑深把卡片看了两遍,然后把袖扣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掌心里,银色的,凉的,和皮肤接触后,那一小片慢慢变暖。他想起方屿在院子里洗菜的样子,弯着腰,水花溅起来,阳光穿过水珠碎成细小的光点,落在他的手上、脸上、睫毛上;他想起方屿说“郑律师”的时候,声音很清,很透,像初冬的山泉水;他想起方屿的耳尖泛红的样子,从耳尖开始蔓延到颧骨的一层很淡很淡的粉色。
      他把袖扣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把盒子放进了办公桌最上面的抽屉里,用一个牛皮纸信封压住了,像一个秘密,被藏在最深的、没有人会翻到的地方。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方屿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收到了,又打了一行字:谢谢,礼物很好。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银色确实很适合我。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看着那个纸袋,看了很久。
      郑深把纸袋叠好,放进了办公桌下面的柜子里,他又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下面,是那对袖扣。
      他把抽屉关上了。
      他在想一件事,方屿给他买礼物,袖扣,银色,方屿说“银色很适合您”。方屿记住了他平时戴的袖扣是什么颜色,方屿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花了很多时间,为他挑选了一份礼物。
      方屿挑选的时候,会想他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款式,什么风格。
      方屿想了这些。
      郑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方屿说“银色很适合您”。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睛,继续工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银色袖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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