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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寻根 星儿随母玉 ...

  •   民国三十八年秋,北去的火车上。
      星儿跟着母亲白玉兰坐在北去的火车上,已经三天三夜了。车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青山绿水渐渐变成了北方的黄土高坡。那些山越来越秃,地越来越旱,天也越来越高。星儿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村庄田野。
      十五年前她刚出生没几天,就在湘南作战时被送给了当地老乡。那时候兵荒马乱的,队伍要转移,母亲怀着她走不了远路。她什么也不记得,只记得那个老乡家的土炕,院子里那棵枣树,养母粗糙的手,养父憨厚的笑。那些年她以为那个小院子就是她的家。
      直到革命胜利以后,村里来了几个穿军装的人,跟养父母说了很久的话。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陌生又亲切的脸,心里头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什么。
      怀仁牺牲的时候她还不知道。怀礼牺牲的时候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叫白玉兰的女人是她的亲娘,只知道她的亲爹是在战场上死的。玉兰这些年日子也不好过。怀仁牺牲后她一个人撑着,后来又怀了孩子,可那孩子没保住。革命胜利了,她身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个留在老乡家里的闺女,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
      她到处打听,党组织也费了很大力气,终于在一户老乡家里找到了她。找到的那天白玉兰站在村口,远远地看着那个扎着辫子的姑娘从院子里跑出来。那眉眼,那鼻子,那走路的姿势,和怀仁一模一样。她想喊,喊不出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泪就下来了。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着,从白天开到黑夜,又从黑夜开到白天。星儿靠在母亲肩上,闻着母亲身上那股陌生的、却又让她莫名安心的气味。母亲的手握着她的手,那手粗糙,有茧子,和养母的手一样。
      “娘。”她轻轻叫了一声。
      白玉兰转过头看着她,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临行前一夜,白玉兰从箱底翻出那个蓝印花布包。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她一层层打开,包里是那件褪了色的红兜肚,兜肚上的槐花已经磨得看不清轮廓了,只剩一小团暗红的颜色。可针脚还在,细细密密的,一行一行。
      “这是你奶奶缝的。”白玉兰把兜肚递给她,“你爹一直带着它,从江西到延安,从延安到重庆,一刻也没离过身。”
      星儿接过来,手指摸着那些针脚,粗糙的,硌手的,却是温的。她把兜肚贴在脸上闭上眼睛。她没有见过父亲,可摸着这兜肚,她好像能感觉到他。
      “你奶奶,一直在等你。”
      星儿睁开眼看着母亲。白玉兰的眼眶红了,可没有哭。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星儿。照片是黑白的,上面是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人,站在窑洞前,浓眉大眼,嘴角微微上翘。
      “这是你爹。”
      星儿低头看着那张脸。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烟,可那烟是暖的。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那笑容印在了心里。她忽然觉得这人的眉眼和她自己有点像。她以前照镜子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眉毛太浓了、眼睛太大了,不像养母也不像养父。现在她知道了,她像他。
      “娘,”她问,“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玉兰想了想:“他是个好人。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是为了革命牺牲的。”
      星儿把照片揣进怀里,和红兜肚放在一起。两张纸贴着心口,硬硬的,硌得慌。可她喜欢那点硌,那让她觉得父亲就在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
      火车在洛安站停下。星儿拎着藤箱走出站台,天已经快黑了。站前广场上乱糟糟的,卖东西的、等车的、接人的挤成一片。她站在台阶上四处张望,不知道往哪里走。
      一个赶马车的老汉走过来问她去哪儿。
      “李家坳。”她说。
      老汉想了想:“远着呢,得走大半天。明天再走吧,今晚住店。”
      她摇摇头。
      老汉没再说什么,帮她把藤箱搬上马车。
      马车走了一夜。星儿靠在藤箱上迷迷糊糊的,睡一阵醒一阵。醒的时候就看见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亮晶晶的。她找北斗七星,找着了,数了数,七颗,都在。天快亮的时候老汉指着前面说:“那就是李家坳。”
      星儿站起来远远望去。晨雾里一片灰蒙蒙的屋脊起伏着。村口有一棵大树,黑黢黢的,枝桠伸向天空。那树很大,大得她从来没见过。她的心跳得更快了,手在口袋里攥着红兜肚,攥得指节发白。
      马车在村口停下。她跳下车站在那条黄土路上。路弯弯曲曲的伸向村子里。路两边的田里庄稼已经收了,只剩光秃秃的茬口。远处的屋顶上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在晨风里摇着。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了一步又停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马车旁边正看着她。母亲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走。
      院子是旧的。青砖灰瓦,墙脚长着青苔。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字迹模糊,可她认出了四个字:“耕读传家”。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门框冰凉粗糙,可她觉得踏实。
      她不知道,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石墩上纳鞋底。针穿过布面的声音,嘘——嘘——嘘——,一下一下的,从门缝里飘出来。那声音她没听过,可她的脚不听使唤地迈过了门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寻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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