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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回 圣主赐食酬循吏,相国挥刃对红妆 谁准你为旁 ...

  •   话说万历二年,改元既定,新朔初颁,天下也似换了一副色相。只是这年节前后,京师连落了数场大雪,把紫禁城的金瓦朱楹、宫墙老槐,一并裹作一片素净。午门外那两尊石狮,须眉间都凝着冰棱,倒像是替这煌煌宫阙,凭空添了几分严冷的神气。

      且说首辅张居正。自那夜雪中出了琅玕轩,他这人便像换了一副肝肠,更多了几分冷气。冷得连姚旷替他掌灯时,都要把呼吸放轻些,周知白连着几日换茶,端进去的是甚么样,端出来还是甚么样。外人只道首辅勤于王事,把新年的公牍都提到了正月头上;却哪里晓得,他心底那一角,原是一间漏风的空屋,天越是寒,越有风往里钻。

      这年正月十二,他上了一道疏。疏中所援皆是太祖高皇帝的旧制,说得极有斤两:
      “我太祖高皇帝每遇各地方官来京奏事,常召见赐食,访问民间疾苦,虽县丞典史,有廉能爱民者,亦特差行人赍敕奖励,或封内醪金币以赉之……故二百余年,重熙累洽,兴致太平,实由于此。”

      张居正抬出老祖宗这段陈年旧事,字里行间,颇有些铺张扬厉。他无非是要皇上明白,这吏治二字,在国政里占的是何等分量。又要为皇上日后行使那黜陟之权,先开一个好头,好教天下人看看,陛下原是个有为之君。桩桩件件,都是他这一双丹凤眼在暗处早就算好了的。

      果然,上疏六日之后,即正月十八这一日,恰是个拨云见日的晴明天气,上御会极门。

      那日丹陛之上,黄伞高张,新岁的日头斜斜照下,把阶下站着的二十员地方官,照得须发皆明。这二十人,都是朝觐来京的廉能之员,为首的是浙江布政使谢鹏举。他们或在任上清丈田亩、抚恤流亡,或折狱平冤、兴修水利,一个个风尘仆仆,脸上的皮肉都被外任的风霜磨粗了。此刻立在丹墀之下,都不免有些局促。

      只听得御座上,朱翊钧清清朗朗地开了口:
      “你每都是好官。回去还要用心供职,替朕爱养百姓;在外的,都传与他每知道。”

      言语虽简,却是御口亲褒。那二十员廉能官,齐齐伏地叩首,山呼万岁。殿上又各赏银两、表里、钞锭,赐下酒馔。一时之间,恩泽稠叠,仪节周详,竟像一幅描不尽的升平图画。

      张居正立在百官班首,蟒衣玉带,丹凤眼微垂,长髯当胸,端的是渊停岳峙。他这一生最惯于不动声色,只是今日这眼底,却藏着一层旁人瞧不出的暗色,仿佛殿角那一角阴影呵出的冷气,不声不响,将他半个人都笼了进去。

      朝贺既毕,百官鱼贯而散。他却不随众人出宫,径自折返文渊阁。才行得几步,身后一阵急促的靴声追来——
      “先生!张先生留步!”

      张居正止步回身,只见朱翊钧由两个小内侍簇拥着,旁边还跟着冯保,打从东廊一路小跑而来。跑得急了,将到近前,一脚踏在檐下新扫的积雪上,险些滑倒,幸被内侍一把扶住。他喘匀了气,仰头看见张居正,那张尚带稚气的圆脸上,登时漾开一个笑,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攒了一夜的欢喜,好容易见着了人。

      “我今日起得早,读完了《尚书·无逸》篇,有几处不明白,正想请问先生呢!昨儿夜里,我还亲手誊了一幅字,要送先生的。”
      朱翊钧一面说,一面回头递了个眼色。身后的小内侍忙捧出一卷红笺,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写着“惟尔盐梅”四个字。那一笔字,比去年已大有进益,笔锋里透着一股端正的少年气。

      张居正垂目看了看那幅字,躬身道:“陛下天资英睿,勤于圣学,臣唯有竭股肱之力,以报圣恩于万一。”说罢,接过那幅字,郑重卷好。

      朱翊钧见他收了,笑得愈发欢喜。他蹦蹦跳跳地跟着张居正并肩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甚么,脸上那点喜色敛了敛,踌躇着开口:
      “对了,先生。我听冯伴伴说,今年宫里的用度紧了些。先生日讲中讲到,天下之财,有公帑,也有私藏。”他顿了顿,终究还是问了出来,“我想问问,就是,母后想买些猫眼石,当作节礼,送与宫中众人。先生,若是用我的私库去买呢?内府的钱,可以花么?”

      张居正闻言,脚下微微一顿。这孩子,果然也到了这般年纪,开口便是钱帛了。他脸色一沉,低声道:“陛下,明君不务聚敛,而务藏富于民。内府之财,亦出自民脂民膏。用得得当,恩泽及民,原无不可,若是用之无度,徒肥宦寺的囊橐,则民怨沸腾,非社稷之福。臣已具本,谏止内府新岁铸钱一事,陛下见否?”

      朱翊钧听了,脸上不由得不大高兴起来。他虽小小年纪,却也晓得钱是个好东西。年前他见司礼监新铸了一批万历通宝,金光灿灿地堆在那里,他想取用却不敢开口。年前他想办一场鳌山灯会,热热闹闹过个元宵,张先生又说他转眼便要大婚,潞王又将出阁讲学,正该加意撙节,稍蓄以待用,那鳌山灯会,到底也就罢了。如今却是母后先开了口要珠宝,万万想不到,张先生连母后的面子也不肯给。

      他嘴角微微撅起,想要分辩,到底又不敢驳,只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
      说罢,他又仰起头,眼巴巴地望着张居正,像是在讨一个认可,须知他方才听了张先生的话,硬生生把这桩花销舍下了,这在往日,可是桩极难的决断呢。张先生平日虽面沉如水,却偶也会夸他一句。

      可此刻,张居正的脸色只是淡淡,看不出多少赞许,只一躬身:“陛下圣明。”

      一时间,朱翊钧只觉兴味索然,却又舍不得新年头一日就这样与张居正作别,便又寻话头问道:“张先生,前几日雪大,先生府上的炭火可够?我叫冯伴伴送些银霜炭去罢?”

      “臣府中不缺炭火。谢陛下隆恩。”
      “那……先生过年也不歇一歇么?先生该回府歇息,陪陪家里人才是。”

      张居正顿了一瞬。
      陪陪家里人。他眼前一晃,前阵子收到妙贤从江陵来信,说父亲身体抱恙却还坚持说开春后便要去扬州游山玩水,他本以为这一世提前请了那么多名医便能养好张文明的身子,谁想这老太爷却一如既往地犟。前几天刚定了懋修成婚的日子,孩子却不知哪来一股狂气说不考中不成婚,气得他要打人,还是敬修嗣修来拉架。而琅玕轩里,他已然吃了数十次闭门羹……
      他定了定神,方淡淡答道:“天下太平,臣便日日皆是节。皇上隆恩,臣心领了。臣还有几本奏疏待理。”

      朱翊钧听了这话,心里七上八下,只轻轻“哦”了一声。他立在阶下,看着张居正转身上阶的背影,那身影挺拔如松,行止之间,不曾有半分迟疑,却也未曾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朱翊钧在原地站了片时,慢慢敛了脸上的笑,不声不响地转身,由内侍们簇拥着往回走了。走出老远,才闷闷地嘀咕了一句:“先生总是这样忙。”
      冯保忙赔笑:“张先生是为国事操劳呢。”

      朱翊钧没有再说话,只低头飞起一脚,踢散了阶沿上一小堆残雪。

      同一日里头,殿上风光无限,是恩泽;帘内冷落无声,是冤孽。一边是满朝沾恩,一边是一人独泣。若把那两处的光景并作一处看,可不正是人世间的两般面目?

      按下宫闱朝廷,且说相府里的琅玕轩。

      大约这世间的奇事,都要赶在一处。这时候节,原不是桐花开放的时令,可轩外那株老桐,今年不知怎的,竟在正月里边早早地绽出些花蕾来。白中透着一点淡紫,密密匝匝,缀在光秃秃的枝头。

      顾小满坐在窗下,她这一身的伤,已养了近一个月,面上那点血色,却始终不曾回来。她正强撑着病体,续写她的《客窗漫录》第二卷,写不几句,便搁下笔,只望着轩外那树不合时宜的花出神。

      前几日十五刚过,她这阵子竟一次也没去碧云寺,不知那些女学生如何了。还有观文堂的账目、白门散人的时评,桩桩件件,堆了一大摞。她一个向来闲不住的人,如今却被困在这一方小小的院子里,甚么也做不得。

      苏儿被调来琅玕轩照料她,是她病中唯一还愿意开口说话的人。此刻苏儿正坐在一旁,就着渴水吃鹅油方脯,那是琅玕轩每日的下午茶,大大小小摆了许多碟甜食并饮品。小满近来胃口不好,倒都便宜了苏儿一个人,苏儿吃得眉开眼笑:“小满!你愿意回来可太好了!”她咽下一口方脯,这玫瑰花香的蒸饼实在是可口,又嘟囔道,“只是你为何不跟老爷说话了呀?”

      “我……”顾小满放下笔,抬头望着窗外那株有了隐约开花之意的白桐,只觉心口发闷,“苏儿,我想出去。就是我的书……我许久没同人说话了,写不下去,我下午想出门一趟,去观文堂或是城隍庙。”
      “那好哇!记得给我带甜嘴!”苏儿道。

      谁知,顾小满下午刚收拾好想出府,便被护卫拦在了二门内,说是没有老爷吩咐,不能独自出门。

      “为甚么?我只是来养伤,不是来坐牢!”
      “老爷吩咐了,您的伤还没好,不能独自出去;若闷得慌,过几日他得闲了,便陪您去城外走走……”
      “我不要他陪,我要自己出去,我是去观文堂,我工作的地方。”
      护卫却不再言语。
      她想闯出去,但到底伤没好,又争执不过,只得回头。

      谁知回到琅玕轩,又见苏儿坐在廊下,一个人在哭泣。
      顾小满心下一沉,快步过去拉起苏儿的手:“你怎么一直哭?到底怎么了?”

      苏儿结结巴巴道:“方才……方才游七叔把我叫去教训了一顿……”她抬眼看了一下小满,又低下头去,“他说我……没大没小,说我吃您的甜食,没有看顾好您……还说府里上上下下,如今都得唤您顾娘子,不许我再没规没矩地喊您的名字……”

      “甚么东西?!你可曾说明白,那是我自己要出去的?”
      “我……游七叔凶得很,说是老爷吩咐下来的……”苏儿挣脱了顾小满的手,只抹眼泪,“小满……顾娘子,我……对不住……”说罢,便跑开了。

      顾小满怔在当场。半晌,才缓缓回到室内,望着八仙桌上苏儿吃剩的那碟鹅油方脯,出了神。
      就因为她没有好好听他话、安安分分当一个替身么?

      她冷笑一声,重新提起笔来,想要续写,可那笔尖悬在纸上,抖了半晌,竟是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又过了几日,顾小满收到了善真递进来的拜帖。
      自那日在昏迷中被张居正带回府中,她已月余没见善真了。此番她出不得门去,善真想必是有甚急事,才递了帖子来。顾小满看着那帖子,愣了许久,到底还是开了口,问苏儿道:“苏儿,外头的人若递帖子进来,我要如何才得相见?”

      “相府不是寻常人家,任谁要进,都得老爷点头。娘子从前能随意进出,那是老爷特许的。”

      顾小满沉默了一晌。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头一遭开口求人,为的却是一个旧日的闺中姊妹。她低声道:“你能不能替我问一问老爷?就说善真她自南京随我一同进京,又在宣武门小院同住过些时日,情分原与旁人不同。”

      苏儿应了,转身出去。半晌回来说:“老爷说了,既是您想见,便放她进来。”

      那日,善真便由人引着,穿过了几重门廊。一路但见琼楼玉宇、亭台相接、雕梁画栋,直看得她暗暗替小满欢喜,只道她住在这般好去处,想必不会受甚么委屈。可待进得琅玕轩的院门,看见窗下坐着的那个人时,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顾小满瘦了。
      原来一个人,是真的会瘦到失了原先模样的。连她那双从前如小鹿般顾盼神飞的眼睛,此刻都失了魂。她见了善真进来,嘴角动了动,却笑得那样勉强,那样吃力。

      善真两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

      “坐罢。”顾小满拍拍她的手,便要给她沏茶。
      善真坐下了,勉强笑道:“你这里好暖和。你冬日里,再不用缩着手脚写字了。”
      顾小满淡淡一笑:“是啊,这里甚么都不缺。”

      善真望着她,怕自己一开口便要哭,强把嘴角弯起来:“开了春,我便要回南京去了。”
      顾小满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灰败得更深了一层:“回去也好。”
      善真拉了她的手:“你呢?你不回去么?”

      顾小满低头,看着她那双织了半辈子布的手。她看了许久,忽然褪下自己腕上那只善真先前所赠的藤镯,轻轻套到善真腕上,低声道:“我怕是……再没有回南京的日子了。”

      善真一怔,忙要往回推:“你这是做甚么?”

      顾小满按住她的手:“善真,我再也回不去了。这镯子,盼它能护着你平平安安回到南京。我们……”她喉咙一哽,别过头去,“怕是再也见不着了。”

      善真心头一酸,一把将她抱住:“你莫说这种话。你瞧瞧,这么大一所府第,甚么也不缺。你素日最怕冷,这屋里偏生烧得暖烘烘的。好生过日子,比甚么都强。”

      两人抱头哭了一晌。善真才从袖中取出几封信来:“这是碧云寺的几个小姑娘托我带给你的。她们说你许久没去给她们上课,个个都惦记着你。还有观文堂的唐掌柜,说你的《客窗漫录》新刻印了一版,销得极好,读者纷纷来信,问你何时再写续篇。”

      顾小满接过信,有几页字迹歪歪扭扭,是女学里年纪最小的学生写的,词句稚拙,满纸却都是想念。不过寥寥数语:
      “顾先生,你甚么时候回来给我们上课?想给先生看看我新学的字。”
      “顾先生,我娘说等你病好了,要请你来家里吃糕。”
      底下是杏娘的信:“顾先生,我爹下葬了。娘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甜食,让我拿去碧云寺当面谢过你,可你却不在。”

      她看着看着,手指便开始微微发颤。

      善真见她神色松动了些,又往门口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还有一封……是冯公子托我带来的。他不便登门,怕给你惹麻烦,只说你上回受伤,他没能好好照料,一直记挂在心。你看完,别留着罢。”

      顾小满拆开那封信。纸上字迹端秀工整,不过寻常寒暄。末了附了几行字,是他近日拟的一篇时文破题,说想起从前一同编选时文的旧事,颇觉怀念,信尾添上一句:
      “若终不得见,亦愿君长保此志,莫辍椽笔。文字有寿,胜于须眉。”
      并未落款。

      顾小满读完,眼泪不觉便滴在那纸上。她忙抬手胡乱抹了把脸,转头去望窗外的桐花。
      “善真,南京那边,每个月的信有么?”顾小满想起入冬以来,她已经没有再收到过邓起宗跟马湘兰的信了。
      善真摇了摇头:“驿路怕是都不好走,信估摸着得开春才到了。”
      “我……我好想南京。”顾小满听罢,心下更是空了一块,自言自语一般,低低道,“想四娘跟汤相公,想那些来富春堂翻书的旧相识,还有我们以前在秦淮河边喝酒看灯火的日子。我在这里……”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只把那张信纸小心叠好,收进袖中。

      善真望着她,半晌,才轻声问:“你先生……对你不好么?”
      顾小满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善真,他不是我的先生了。原来他从一开始待我好,都只因为我长得像他那过世的……妻子。”她说这话时,心里已经不大痛了。过了这么些日子,她早就不知道痛是甚么了。

      善真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的?”
      “我亲眼在他书房里,看见了她的画像。”顾小满说着,想做出个轻松的神色,却没有做成,“所以我从头到尾……”

      善真半晌无言,只紧紧捏着她的手。过了好一阵子,才犹豫着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他做到这般地步……你还能怎么办?我方才进门,见你手边那碗药还搁着没动。你这样,哪是养伤的样子。”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想离开他吗?你若真想离开,我帮你。”

      顾小满猛地抬头:“不行。我不能连累你。”
      善真声音却异常笃定:“小满,你还记得么?当时我便觉着他并非良人,只是你当时那般欢喜他,他待你好,我便替你欢喜。但如今,你却要在这里跟个活死人有甚么分别?我定了二月二十五回南京。你若那日能脱身来送我,我便帮你走。
      “我不管他是谁,我只管你开心不开心。”

      那日善真坐了半个时辰,便起身走了。临去时,见顾小满仍坐在窗前,动也不动,只把那封信捏在手里,心里头一酸,终究是含着泪出了门。

      善真走后,顾小满望着这偌大的屋子空无一人。她只觉累极了,便躺回里间床上,又拿出那些学生和冯梦祯的信来看。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怕被苏儿听见,死死咬住牙,把一声声抽噎都咽回喉咙里去。哭到后来,浑身发颤,后脑的旧伤突突地跳痛,胸口堵得几乎喘不过气。直哭到天彻底黑了,她才慢慢缓过来。

      月上枝头,夜风裹着桐花的香气吹进来。她推开窗一看,那两树花,竟已提前开了几朵,白色的花枝在月色下影影绰绰。

      恍惚间,仿佛在哪一年的廊下,她也曾这样望过一树花。

      是隆庆五年。她头一回在张府见着王夫人。王夫人便是那样立在窗前,望着院里的海棠,目光静得出奇。她那年还不曾爱上张居正,只是看着王夫人,心里替她疼了一疼,觉得那样一个人,守着那样一座空落落的院子,实在是屈了她。那日夜里,她抄了一夜的书,又发起高烧来,烧得迷迷糊糊。

      如今,她立在窗前看花,看月色,看这一院冷清,却万万没想到,她们竟是被同一个人困在了这里。
      她与王夫人,又有何分别?只是王夫人没有选择,而她,却是自己一步一步,踏入了这满院如牢笼般的花中。

      正想着,门扉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了。
      张居正提着一只食盒,立在门前。他身上还披着大氅,气色比白日里更差了些,进门便咳了两声。

      顾小满垂首敛衽,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老爷。”
      张居正提着食盒的手微微一顿。

      他望了她片刻,才将食盒搁在桌上,道:“怎么不点灯?”他寻出火折子,将几盏灯一一点亮。屋内霎时明朗了些。他揭开食盒盖子,里面七八只小碟,摆得齐齐整整,金陵片皮鸭、清蒸鳜鱼、莼菜鲈鱼羹、姜汁田螺……竟都是南京口味。
      “上次做盐水鸭那个南京厨子,又做了几样菜。你尝尝,看地道不地道。”

      顾小满垂着眼:“多谢老爷费心。”
      张居正顿了一顿,又问:“伤可好些了?”
      “托老爷的福,妾身已大安了。”

      这一声“妾身”,这一句“托老爷的福”,比外头那阵穿堂风还冷。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抬起眼来看她。
      “你……可以像从前一般唤我。”他缓声道。

      “左右不过一个称呼,老爷何须介怀。”顾小满仍垂着眼,却带着一股故意怄气的报复,和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意,“妾身只是想守本分,莫再坏了规矩。”

      张居正近日连夜晚睡,朝中事压得他心绪烦乱,原想着过了这些时日,今日又允她见了朋友,该当松动些了,便想着过来看看她伤处如何,说几句体己话。此刻见她这般恭顺疏远,胸口那口气,便直往上顶,又咳了两声。

      “你不一样。”他说。

      顾小满听了这话,面上却无半分动容,只冰凉凉道:“那从前的顾娘子,是怎样不一样地唤老爷的?妾身也好学一学,免得侍奉不周,教老爷失望。”

      张居正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他站起身来,声音已带了几分厉色:“你这是在怄我?”

      “妾身不敢。”她垂着眼不看他,“只是身为替身,妾身原该处处学着……”
      “住口!”

      顾小满吓得一抬头。这是张居正头一回用这样严厉的声音对她说话。她眼底一热,却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换回那副温驯得近乎木然的神色,轻声道:“是妾身失言,请老爷恕罪。”

      张居正眉头紧锁,转过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像是要将心头那股无名火强压下去。
      他的目光,从窗台扫过里间一角,忽然定住了——
      是那一叠信。
      他走进里间,拿起那叠信。

      顾小满脸色骤变,抢上前便想夺回来:“那是……”

      他抬手挡住她,一封封翻过去。直到翻到一封,纸上不过寥寥几行,却有一行字,被水痕洇得模糊。他抬起眼,看了看她被自己揉得通红微肿的眼眶,然后将那封信,轻轻放回了枕边。
      “很好。”他说,语气里结了冰。

      顾小满急道:“只是女学那边的问候,没有别的意思……”

      张居正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刻薄:“你人在我府里,伤还没养好,那边便递情书进来了。顾小满,你真是好本事,在我面前一副心高气傲的模样,背后却揣着旁人的信睡觉。”

      顾小满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他,这样的话像是从来不可能从他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她只道:“老爷说话好生难听!我与他清清白白,他不过看我伤了,写封信问候一声,你何至于此!”

      “清白?”张居正冷笑,“我且问你,他既清清白白,何不堂堂正正递进来,偏要托旁人,弯弯绕绕塞到你的枕边?你们这般,做过几回了?”

      顾小满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不要把旁人都想得跟你一样!人家是正经读书人,不过是念着旧日情分才问候几句,才不似你这般……这般……”她终究说不下去,自暴自弃道,“你爱如何想便如何想罢,反正我说甚么都是白说。”

      张居正听了这话,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肯承认的酸意:“你与他有旧日情分?”他缓缓道,“你与我,又有甚么?你若觉得他更好,为何要来寻我?”

      顾小满气得脸色发白,她偏过头去不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偏不肯落下来。

      张居正却已收回那一点失态,脸色重新结上了冰:“可惜,你这辈子没有这机会了。身子养好之前,你休想踏出这院门半步。”

      “你要把我关起来?”顾小满瞪大了眼,“你家不是诏狱!我也不是犯人!”

      “你是我府里的人,自然归我管。”张居正淡淡道,又似是想起甚么有意思的事情,“至于那织女与书生给你递信的事,我另有章程处置。你若敢跑,我便有更多法子让他们承担后果。”

      顾小满的心猛地一沉,她望着张居正,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你……你不是这样的人。”她摇头,“你不会为了……为了这个,去害无辜的人。”

      张居正不理她,只冷冷道:“一个女子,在京中做织坊生意,可有官府的批文,可有完税的凭据?一个举人,春闱在即,我听说他的策论写得不错。若由礼部磨勘,自然是公允的,可……”

      “老爷!”她脑子一片空白,只吓得打断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说了,原是我错了,是我不识好歹,不该同外头通信。可你不可以这样……你万不可以……”她一把攥住张居正的手臂。

      “可不可以,你说了不算。”
      他怒极之下,一甩手,便将她甩脱。

      顾小满一个站不稳,踉跄着跌坐在地上,头隐隐作痛。张居正顿了一下,可顾小满却已顾不上伤,只爬过去,一把捉住他的衣袂,毫不犹豫地,跪了他。
      这一世,她从现代到如今,除了上次受太后虚衔,从未跪过谁。可此刻她发觉,自己竟能跪得这样利落。原来人绝望到一定地步,骨头是会自己软的。

      她仰着头,眼底一片灰败,却还坚持着声音嘶哑道:“老爷,我求您放他们一马。他们甚么都没做错,都是我的不是。您关我、罚我都可以,我求您,别拿人家的性命前程、拿您自己的清誉来陪葬。我求您了。”

      张居正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这个从来嬉笑怒骂、从不曾在他面前低头弯膝的人,此刻竟跪在了他面前。
      他心里的怒火登时熄了两分,却从心底更深处生出一股更沉更暗的浊气来。
      “谁准你为旁人跪我!”
      他一把捞住她的胳膊,几乎是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那力道用得猛了,顾小满被他带得朝前一跌,还没站稳,又被一把带了过去。她两脚立不稳,整个人往后栽去,被他压倒在床榻上。

      她腕上那对金镯,他当初亲手替她套上的,经这一番撕扯,猛地撞在床沿的铜角上,镯身被生生压偏了一块,累丝的纹路挤作一团,几缕翠羽的嵌丝翻翘出来,刺入她腕内侧细嫩的皮肉里,霎时渗出几道血痕。

      可张居正没有看见,他低下头,声音低哑地道:“既然你说本分,那我今日,便叫你知道,甚么叫做本分。”

      他欺身压了上来。

      “你疯了吗!放开……”顾小满被他压得动弹不得。那只金镯磕在床沿,咯噔作响,伤口又被刺深了几分。

      他的牙齿撞在她唇上,带着怒气,粗暴而凶狠。小满闷哼一声,双手抵在他胸前拼命推拒,可他的身体纹丝不动。他的舌头强行撬开她的牙关,蛮横地闯进去,一只手又去扯她衣襟的系带,力道大得指尖几乎掐进她肉里。

      顾小满几乎窒息,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挣扎声。她想咬他,他却似早有防备,反而更深入地纠缠她。她屈起膝盖想顶他下腹,却被他早有预料地用腿压住。

      然而此时,她忽然发觉自己的身子——
      那是一种远比恨意更古老的本能,像桐花记得春信,像皮肤记得另一道肌肤。她明明恨他恨得咬牙切齿,可这身体,却还认得他,还在他手下微微发颤,泛起疼与热。

      这反应比任何折磨都更令她无望,眼泪带着羞耻与愤恨,无声地布满了她的脸颊。

      张居正唇齿间带着怒火与喘息,直到他觉出嘴里的咸味,才猛地顿住。
      他僵了片刻,缓缓抬起头。

      烛光下,顾小满仰面躺着,满脸是泪,只绝望地望着帐顶某处虚空。她的手腕皮肉绽开,渗出的血落在褥子上,洇出几朵暗红的花。

      他愣住了,那点血气、怒意、燥火,忽然间都散了。他松开她,手上还沾着她腕上蹭来的血。
      他怔怔看了片刻,替她把被子裹好,低低道了句:“我去请大夫来看。”

      说罢,他踏着落了满地的桐花,一步一顿,离开了琅玕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八十五回 圣主赐食酬循吏,相国挥刃对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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