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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七回 元辅辞恩求封诰,太后破例许私情 我想替张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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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话说十月十四日九丝城捷报入京后数日,叙功的程序便有条不紊地铺展开来。
先是兵部会同五军都督府核验军报,兵部核验了半个多月,到十一月初,叙功的条陈才送到内阁。张居正在值房内一页页地翻着吏部呈上来的叙功名单。
王国光在旁看了又问道:“那蜀中征税如何?”
张居正看完名单,淡淡道:“因时制宜,调整宽松一些,这样招来的百姓才能有安定的居所。两广那边也应如此,不可再让百姓战后仍受田赋徭役之苦。”
二
叙功圣旨下发那日天色晴好,是冯保亲自来朗读的,骈四俪六,写得分外堂皇:
“捷音驰奏,朕心嘉悦。惟兹武功,实赖文武臣工协心戮力,共底厥成。当论功行赏,以昭激劝。兹特敕谕:
元辅张居正加左柱国,仍荫一子为中书舍人。赐大红纻丝蟒衣一袭,银二百两,彩段四表里。
……
巡抚四川都御史曾省吾,运筹决胜,调度有方,首功懋著,着进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荫一子入监读书。
总兵官刘显,躬冒矢石,摧锋陷阵,功居武将之首,着升都督同知,荫一子世袭千户,赐银币有差。
副总兵张泽、参将郭成等,分路并进,斩获甚众,各依功次升赏。
……
赐敕奖励,以示褒崇。”
满堂阁臣纷纷跪伏听宣。张居正跪在最前面,额头触地。冯保念完圣旨,笑吟吟地合上黄绫卷轴,正要说几句道贺的话,却见张居正跪在地上没有起身。
“张先生请起。”冯保将圣旨交与随行的小内侍,亲自伸手去扶。
张居正没有动。
值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吕调阳跪在他身后,抬头看了看张居正的背影,又低下了头。谭纶跪在旁,眼尾一瞥,闪过一丝诧异。
“臣身不出禁闼,足不履戎行,恳切辞免。然尚有下情,冒死以闻。”张居正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定。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封好的奏疏,双手高举过头顶,“伏乞圣鉴。”
冯保一愣,虽面上笑容不变,眼中却多了一分审慎。张居正做事从不临时起意,这封奏疏怕是早在捷报入京之前便已拟好了,此刻上呈,必有蹊跷。他伸手接过奏疏,轻声在张居正耳边道:“元辅既有奏本,咱家自当上达天听。”
说着便转身入内去了。
二
乾清宫里,朱翊钧正在吃着窝丝虎眼糖和蜂蜜,他酷爱甜食,每日都换着花样尝鲜。
然李太后却端详着张居正的奏疏,神色凝重。
朱翊钧嘴角沾了些蜂蜜,只抬头含糊道:“母后,张先生奏了甚么?”
李太后没有回答,只将奏疏搁在案上,只沉默地抬头看了冯保一眼。
冯保会意,上前一步,低声道:“圣母娘娘,张先生这道奏疏,意思有两层。一是辞恩,说他并未达前线,不应受此重恩。而诸子年幼,正在读书,愿他们将来自己考取功名。”
朱翊钧放下梅子,歪着头道:“张先生是不是傻?旁人有了功劳,恨不得全家封赏。他倒好,送上门的赏赐不要。”
这话说得孩子气,倒把李太后逗得一笑。她抬手替朱翊钧擦去嘴角的蜂蜜,温声道:“恩荫之途,一时荣耀,却断送儿孙的真才实学。张先生不愿他的儿子也变成那样的人。”
万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拿起一颗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那张先生想要甚么?”
李太后没有答话,又重新拿起那封奏疏。
奏疏的前半段是辞恩的套话,辞藻堂皇,分寸拿捏得当。但后半段,笔锋一转,写了一段让她思考了很久的话——
“臣先配顾氏,早岁见背,未能同享今日之荣。先配临终,言族中有幼女,失怙无依,日后长成,愿臣为之择一良配,俾有所归,以慰泉下。今此女已长成,端淑知礼,臣数年间屡为择配良家,竟未有成。臣每念先配遗言,未尝一日释怀,中夜彷徨,泪湿衾枕。若任其蹉跎,恐负泉下之托。辗转思之,若强为择配他人,恐未必能全其终身。不若臣自任之,既可全先配引掖孤幼之苦心,亦可使臣得尽数年未竟之责。
“惟臣位忝首辅,恐招物议,伏乞圣上念臣九丝微功,赐臣聘娶顾氏族女,并推恩赐封诰命。此臣日夜踌躇,非敢以私废公也。臣不胜惶惧待命之至。”
李太后看完后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他家里有正妻,把这个顾氏女娶过去,那就是侧室,求哀家一道赐婚增点光彩,原也不是甚么大事的。然他位居首辅,却为侧室请封诰命,难道不知道会引起多大非议吗?”
冯保沉吟片刻,换了一种语气,声音放软了些:“娘娘,奴婢斗胆说一句心里话。张先生这个人,他做事从来是走一步看三步,不是那等心血来潮便乱来的人。”
李太后没有答话。
冯保见状又道:“他奏疏里写中夜彷徨,泪湿衾枕,张先生的脾性,能肯写出这句话,那是真把心掏出来了。”
李太后依旧沉默。她想起自己少女时在裕王府做宫女的岁月,那时候她也曾想,若是她这辈子就这样老死在王府后院了,谁来记得她呢?后来她生了朱翊钧,后来又成了太后。可那一段幽暗的岁月,她至今记得清楚。她微微动容:“情义虽动人,这怕是会削弱张先生的威信,那到时谁来替皇儿撑着这朝局?”
又是许久的沉默,朱翊钧举着一颗糖,用眼尾看了看李太后,又用眼神示意冯保继续说。
“娘娘,奴婢斗胆说一句心里话。”冯保脑子飞快转动,“有些人一辈子规行矩步……张先生这辈子,怕是头一回替自己求甚么东西。”
李太后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皇儿,你说,这人情给不给?”
朱翊钧心里却道张先生这回难道是真的疯了不成?他拿过奏疏瞧了瞧,上面的字他有几个还不是很认识,但这个顾氏女,他想起那日偷溜出宫在观文堂瞧见的女掌柜,还有那本市井故事集,该不会张先生那日就是去瞧那位女掌柜罢!他忽然像发现了甚么似的,惊喜地对着冯保道:“冯伴伴,这不就是……”
冯保吓得脸瞬时白了,抢先一步跪下来,高声打断他:“陛下圣明,这就是张先生所求的人。”
朱翊钧当下便发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他看了一眼李太后,她面上表情无异,便又正色道:“我觉得先生亏大了。他拿这个功劳就换这个,要一位娘子,我若不答应,岂不是我小气?”
说罢,他便朝冯保促狭一笑。
李太后笑出声来,自张居正执政以来,太滴水不漏了,此番他倒是给自己留一个能被攻击的缺口,反倒像是减少了他母子的猜忌,不似高拱那般咄咄逼人。她伸手摸了摸朱翊钧的头:“皇儿说得对,那便准了这个人情罢。只下不为例。”
三
然旨意一下,朝堂便炸了锅。
最先发难的是都察院。一位姓孙的御史当日便具疏弹劾,措辞极为激烈:“以公功市私恩,以军功易婚配,此风一开,将师朝廷体统于何地!首辅既受国厚恩,当以社稷为重,奈何因一女子而自损名节?若人人效尤,凡有功之臣皆借功邀赏、以公器市私情,则朝廷名器之重,将扫地尽矣!”
紧接着六科廊里也骚动起来。几个给事中交章驳论,引经据典,说推恩封赠自有常典,哪有为妾室请诰命的道理。有人翻出了《大明会典》关于外命妇封赠的条文,一条一条地摘出来,逐条辩驳,语气咄咄逼人。更有人将矛头指向了“先配遗言”四字,说先配已故多年,临终之言无从查证,此事真假难辨,首辅以托孤为由自聘之,实属自欺欺人。
一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唾沫横飞。
张居正坐于文渊阁值房内,将那一叠弹章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面上没甚么表情。翻完之后,他将弹章整整齐齐地摞好,又继续批阅别的文书。
吕调阳推门进来,将一份新到的邸报搁在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太岳,言路上可热闹了,还有说你老而昏聩……”
“我老么?”张居正虽未抬头,却像是被这个字刺痛了。
吕调阳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还年轻了快十岁的首辅,也是大明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首辅,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张居正为人一向小心谨慎,自翰林院起便少年持重,而此番却失了稳重,只觉他必有自身考量。
吕调阳走过去,低声道:“别的倒还罢了,只是礼部那头,万思节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为人刚直,生平最恨的就是坏了规矩。方才有人看见他在礼部衙门里拍桌子,说若让他拟这道诰命的敕书,他宁可辞官不做。”
“到时候你与他贫嘴,也没甚大用。”
张居正抬眼看了看吕调阳,道:“大宗伯那边,我自有打算。”
吕调阳还想再说甚么,张居正却已低头继续批阅文书了。吕调阳见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只得叹了口气,起身出去了。
数日后,张居正亲自拜访了礼部尚书万士和。
两人在万府的花厅里谈了半个多时辰。谈的是甚么,外人无从得知。只听说张居正离开的时候,万士和亲自送到了大门外,拱手作别,面色和缓。
次日,礼部的议奏便呈了上去。
议奏由礼部左侍郎王希烈领衔,先引《大明会典》关于外命妇封赠的条文,再引成化年间王恕为其继室文氏请移封一品夫人的特例,又引陆炳妾李氏封孺人,正统年间忠义右卫镇抚李寿妾赵氏追赠宜人等先例。
洋洋洒洒数千言,最后得出结论:
“查得元辅张居正原配顾氏,早岁见背,先朝已追赠一品夫人,诰命在册。今所聘顾氏族女,幼失怙恃,为先配临终所托。元辅恪守亡妻遗命,十余年间为之择配,皆未得宜。今以九丝微功,不图恩荫之荣,而欲践一诺于幽冥,此非仅为私情,实乃全亡妻之托,成平生之信。
“臣等议,准其将先配原封一品夫人诰命,移封于今聘顾氏。以彰圣朝优礼辅臣、体恤幽明之至意。特恩,不为例。”
旨意批红,一锤定音。
四
却说那日日讲之后,朱翊钧没急着回乾清宫,拉着冯保非要在文华殿外的平台上等着。见张居正出来,他快步迎了上去,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张先生可欢喜不?”
张居正躬身:“臣叩谢陛下与慈圣皇太后隆恩……”
“先生既然开心,”朱翊钧飞快地打断他,分明是预谋已久,“那今日的奏疏,我能不能少看两本?还有抄写,也……”
他剩下的话被张居正抬起头的那一眼堵了回去,赶紧补了一句:“就今日!就今日!明日我加倍用功!说话算话!”
他觉得自己这笔买卖做得极划算,一道诰命换一天的清闲。他是天子,他怎么会算错?
张居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
朱翊钧的心提了起来,正准备收回那道口谕,却听张居正开口道:“陛下,学习当劳逸结合。陛下体恤臣下,臣自然体恤陛下。既如此,今日的奏疏,臣替陛下先看一遍,拣要紧的留到明日,不急的暂且搁一搁。”
朱翊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当真?那抄写呢?”
“抄写减半。”张居正又补充一句,“只今日。”
朱翊钧几乎要跳起来,又赶紧端住了天子的架子,清了清嗓子,“那我明日定将加倍努力,绝不让先生失望。”
他想了想,这道旨意下得实在值当,既能叫先生欢喜,又能叫自己偷闲,若日后多来几回,岂不两全其美?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便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冯保说了一句:“冯伴伴,我想替张先生再物色几位娘子,凑个四时之景、八面之风,岂不美哉?”
“……”
“……”
空气骤然安静了。
冯保感觉自己怎么总是在这对君臣师徒之间陷入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皇爷,这……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张先生为国事操劳,我替他多寻几位贤内助,难道不是帝鉴图说上教导的君臣相得吗?”
张居正咳嗽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看冯保,然冯保此刻实在想不出任何话应对了。
张居正只好自己开口:“陛下有所不知。臣家中那位正室夫人王氏,持家严谨,府中上下皆以她为准绳,原是极好的。”
朱翊钧点了点头:“那便很好啊。”
“只是,臣新近娶的那位侧室,气性大,不好哄,臣近日在家……”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时常觉得自己说多错多,还是少说话为妙。”
“先生意思是……”朱翊钧虽然才十一岁,但他怎么隐约感受得出张先生是说自己说多了,而不是在说那位顾氏?
“臣若再多娶一位,恐家中事务繁杂,耽误了朝政。”张居正继续道。
“那位新夫人……真的这般厉害?”
冯保终于忍不住了,低声提醒道:“皇爷,此事关乎元辅家事,外人不好插嘴……”
“我是外人?”朱翊钧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张居正,认认真真道,“先生若真觉着撑不住,那这一位,我明日让司礼监挑几本珍版书送过去给她。就说……就说是赏她解闷用的,就别为难我的张先生了。”
张居正哭笑不得,深深一揖:“谢陛下隆恩。”
五
当夜,李幼滋携了一壶酒,夤夜来访,他也不等人通传,径直便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张居正正坐在灯下看礼部议奏的副本,他已经看过许多遍了,却还是没有收起来。李幼滋在门外咳了一声,不待里头回应便推门进去,将酒壶往案上一搁,自己在对面坐下。
“太岳,你知道现在外头怎么说你吗?”李幼滋一面斟酒,一面自顾自道,“说你是老房子着了火,烧得连体面都不要了。辞了荫封,换了元配的诰命移给一个新认的族女。”
张居正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没有接话。
李幼滋也饮了一口:“太岳,你我相交二十年,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个顾氏族女,到底有甚么特别的?你偏生为了她,连元配的诰命都要让出来?你别拿遗言那套话来糊弄我,我不信。”
张居正端着酒杯,久久没有开口。窗外的风吹得窗纸微微一响,湘妃竹沙沙作响,像他此刻杂乱的心。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义河,你信不信,死去的人能重新回来?”
李幼滋端着酒壶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你这话……”他放下酒壶,斟酌着措辞,“我不敢接。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子不语怪力乱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角那封礼部议奏上,声音放得更低了些:“可我也不能说完全不信。太岳,我认识你二十年了。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打算。这一回你总算替自己打算了。但你得跟我说句实话,你要娶的这个顾氏族女,到底是甚么人?”
“她很像她。”张居正低声道,像是自言自语,“不只是容貌,是……所有。如果真有轮回,便是她了。”
李幼滋手中的酒差点洒出来:“你撞了甚么邪祟不成?说这般不似你的疯话。”
张居正沉默了,若是前世,他定是不信的,他从来不信甚么神佛,他甚至写过《葬地论》痛斥,可是此生,他都重活了,何况素宁?
李幼滋见他此般情状,叹了口气,又低声道:“那……你是如何寻到她的?”
“隆庆五年,是她来寻我的。”
“你们相认吗?”
“她忘记我了……”张居正抬头看了一下外面暗无边际的夜空。
“你是说,她忘了你,还来寻你?”李幼滋没忍住伸手摸张居正额头,“你是醉了不成?”
张居正别过脸去,没让他碰到。
李幼滋半晌没有说话。
两人又对饮了一杯,李幼滋摇头道:“太岳,要真是她,那你这回到底是让活人替死人活着,还是让死了的人重新活?”
张居正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六
却说李幼滋走后,张居正独自站在廊下,望月色清明,桂香残存,前世的素宁与今生的顾小满在他眼前重叠又分开,像两片落在水面上的秋叶,在清冷的光里各自飘零。
前世素宁死后追封一品夫人,她没能等到他功成名便已去了,那道诰命不过是死后哀荣,供在灵前供人凭吊罢了。
如今他费了许多气力,筹谋了几乎一年,就等着九丝的叙功。他知道儿子们日后的前程,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万士和那边,他花费了不少口舌,翻烂了大明开国以来的旧例,终究是退了一步,只得把现下素宁的诰命移封在素宁的来生身上。
她活着的时候没能等到,如今让她活着能拥有,倒是全了今生的遗憾。
只是内心深处,还有一层隐秘的恐惧。
他欠她的,不只是一道诰命。
万一自己仍逃不过万历十年的那个夏天。若有朝一日他不在了,这道文书至少能替她挡住许多风浪,这是他能留给她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她自从上次马车一别之后,已有两个月不曾主动来找过他。他去小院看她那一夜,她只给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他递上去的那道移封的奏疏,她一个字都不知道。
他放她去了南京,可她回来后,不像从前那个在书房只围着他转的丫头了,也不再是那个前世去哪都跟着他的妻子了。
他曾一度以为,这是上天再予他一条命,再一次机会,连她也一并回来了。
她性情并未曾多变,虽忘了他,却又偶尔间待他与前世一般相处,让他恍惚。他思来想去,都不知为何她会失去了记忆,变了容貌,只留下那颗痣。
更让人难受的是,他这一世比她大了许多,不是前世江陵城内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他鬓边已有白发,眼角也添了细纹,连觉都比从前少了。
而冯梦祯和她,还去那种文人风流雅集……那画面一闪而过。那两个月,他看着她对自己而视若无睹。他怀疑过,相信过,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分析眼前这个人的心,去计较上辈子的诺言是否还作数了。这一世他要做的事比前世更多,更周全,更得罪人。既然她曾经说过,既然她这辈子来找他了,无论她记得不记得,他便趁当下一锤定音,无后顾之忧便好。
但她终归是吃软不吃硬的人,他只需等她,他最擅长等待。
他转过身,唤了一声:“姚旷。”
姚旷从廊柱后面快步走出来,躬身道:“老爷有何吩咐?”
张居正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礼部那边,你去说一声,旨意暂且不必宣读,登记造册便是,也不必传谕顾氏。”
姚旷愣了一愣,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不解,似乎想问一句甚么,却见张居正已经转过身去,没有再说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