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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回 小满误入金莲会,江陵独坐抚旧琴 他怎么能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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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话说自顾小满那日拒了冯梦祯,又想了了与张居正的情义之后,她便开始躲着人。这些日子,除了唐文焕跟徐正仪,她几乎谁都不见。
她把自己埋进了观文堂的工作里。她开始认真筹备当选家的计划。这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许久,她要借用白门散人已有的影响力,组建一个松散的文社,吸纳那些真正关心时务、愿意为百姓说话的读书人,选编时文,评议朝政,以民间的力量推动改革。这想法她曾在书房里对张居正提过一次,他只是说了一句“步子要稳”。
眼下她不需要他的态度了,她要自己走。
她要在他禁毁天下书院之前,先把事情做起来。
这一日天色将暮,唐文焕从外头进来,将一册素白帖子掷在柜上,笑道:“顾掌柜,明日城南吴氏园亭有个雅集,江左名士屠长卿作东,说是带了奇书来,要请几位老友共赏。你既是白门散人,何不去走走?”
顾小满道:“我算哪门子名士,去那等场合,岂不露怯?”
唐文焕道:“那屠长卿为人最是疏放,最厌拘礼。你若穿一身男子的青衫去,再报上白门散人的名号,他不但不怪,反要引为知己。且听闻冯开之也要去。”
小满想到前阵日子,脸一红:“那我更不能去了。”
唐文焕却道:“顾掌柜,为何不去?此番你可以白门散人名义交游,也方便日后结社。你若怯场,我与你同去。”
顾小满眉头一皱:“你平日最是懒散,为何此次雅集非要前去。”她忽然脑中一亮,“你放才说道奇书,该不会你是想趁机去收禁……”
“顾掌柜!谨言慎行!你莫不是要招来顺天府来把我抓了去罢!你有大靠山,我只是一个卖书的!”唐文焕连忙打断她,又戏谑道。
顾小满心下只觉着近日烦事颇多,没多想便胡乱答应了。
二
次日一早,小满换了一身道袍到观文堂,又用网巾束了发。她本就身量细长,这样一扮,有了几分当年给张居正当书童时的样子,只是回北京后常在相府吃得太好,倒不像是当初的瘦小小厮了。唐文焕上下端详一番,皱了皱眉:“你这瞧着过于女相。”
“我本来就是女的。”
“给。”唐文焕没理会她的话,递给了她一把假胡子。顾小满凑近一看,竟是棕色的!
“这岂不是外国人!”顾小满惊讶一叫,“我这岂不扮作红毛鬼?”
“那你还去不去。”唐文焕没好气道,“这是我前几日得来的新鲜货,南都时兴彩色胡子,别说这赭色,便是那五色须,亦常有人携之满袖中,不数步,辄更戴焉。你这写诗文选集的人,倒比那七老八十的老学究还古板。”
顾小满一愣,她一个现代人,怎么被明代人说比古代人还古板了?想罢,她便三两出下把那假胡子粘在脸上,又取了一面铜镜一看,拈须左右看了一看,便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怎么感觉我像张……咳,张阁老了。”
唐文焕白了她一眼:“你若是张阁老,你今夜将被禁足于那雅集之外。”
“为何?张阁老不雅么?”
“去了你便知。”唐文焕也不多说,便催促着顾小满一同出门了。
三
城南吴氏园亭依水而筑,这一日秋高气爽,园中黄叶铺径,水阁半敞。小满到时,厅中已坐了七八人,或戴唐巾,或着道袍,正围着一条长案说笑。案上陈着几碟果子,几壶酒,横着一张七弦琴。顾小满与唐文焕进去举目四望,先见主位上坐一人,面皮白皙得像新剥的鸡蛋,一双眼细长含媚,五绺长须修剪得齐整,身量不高大约五尺□□寸,坐在那里却自有一派风流跌宕的气度。
这便是屠隆了。
屠隆迎了上来,见了顾小满,先是一怔,随即道:“这位小友面生得很。”
唐文焕忙道:“这便是白门散人。”
屠隆哈哈一笑,起身上前,执了小满的手道:“久仰久仰!前番在金陵拜读散人《水利刍言》,字字金石,我还道是位老成宿儒,不想竟是这样一位少年郎君!”
顾小满忙抽出手,谦逊几句:“虚名而已。屠先生自扬州一路骑马入京,日行百里,这才是真豪杰。”
屠隆摆手笑道:“甚么豪杰,不过是不忍心叫轿夫受累罢了。我这个人,旁的毛病没有,就是见不得别人替我受苦。”
说着引二人入席。小满举目一看,席上坐着冯梦祯、沈懋学等几个人,皆是青衫方巾的士子。
她悄悄地拉了拉唐文焕的袖子,低声道:“冯公子怎地也在此?”
唐文焕道:“开之兄与长卿兄是同乡旧交,自然要来。”
顾小满闻言,心下便有些惴惴。她与冯梦祯自那日他表白之后,已有些日子不曾相见,此刻猝然遇上,倒不知如何自处。
冯梦祯远远见了她,亦是一怔,随即举杯遥遥一敬,却是神色如常,并无异样。顾小满松了口气,也举杯回了一礼。
席间,冯梦祯过来寻顾小满说话。他没有再提先前的事,只提自己被施笃臣请去编修顺天府志,那府尹是借此事来还上次捉他坐牢的情,每日在国子监、女学和道录司之间转个不停,难得抽出这半日清闲来会好友。
“说来也巧,我前几日在顺天府库房里翻到一批隆庆五年的旧档,本是为修府志查户籍数据的,结果翻出一桩有意思的事来。”他低声道,“那年会试的弥封卷册,按理说发榜之后便该封存入库,可我翻到的记录里,有几份卷子的编号和名次对不上。最奇的是,有个考生的卷子,编号本该落在三甲末尾,结果不知怎的,被挪到了二甲前列。我问了库房的老吏,他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顾小满端着酒盏的手忽然顿住了。
“隆庆五年?你是说,隆庆五年会试的存档里,有人动了手脚?”
“可不是。”冯梦祯没留意她的异样,继续说道,“更奇的是,我翻到后面那一科取中的进士里,有几个人的授官记录跟常例对不上。比如有个叫商为正的,按例二甲进士该先观政再授职,他却直接放了刑部主事。还有个叫刘台的,原拟授南京行人司,后来不知怎么又改了都察院。老吏说那阵子内阁往来文书特别多,有几份连存档都找不着了你说怪不怪,堂堂会试取士,竟有几道调令像凭空冒出来的一般。”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隆庆五年,那时她刚到张居正的书房没多久,见过一份他在考前写下的批注草稿,上面用极淡的墨笔圈了几个名字。她当时只当是阅卷前的预判,没有多想。
可如果……如果那些名字不只是预判呢?如果他早就知道哪些人会考中,哪些人需要放在甚么位置呢?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关于会试的历史她了解得不多,但是她隐隐约约记得,商为正,好像不是万历元年去福建的。还有……还有甚么?她隐隐约约记得史学家分析说张居正刚上台也是说遵祖制的,但这改革的浪潮却来得轰轰烈烈?她以为自己身处历史当中所以感触特别大,现下怎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正当她恍惚之时,忽然听得屠隆抚掌笑道:“今日之会,不可无丝竹。我前日得了一册旧谱,说是元人遗响,却一直无人能辨真伪。开之兄,你素来通音律,可否为我一辨?”
冯梦祯抬头道:“琴呢?”
屠隆便命人取了一张琴来。那琴通体黝黑,断纹如蛇腹,一看便知是古物。
冯梦祯接了琴,先不去弹,只将琴身翻过来细看腹款,又用指节叩了叩面板,侧耳听了听回声,方道:“这是唐琴,宫音清越,可惜三弦微有走弦之处。长卿兄,你这琴怕是有些年头没上弦了。”
屠隆笑道:“果然瞒不过你。”
冯梦祯便调了调轸,试了几个音,忽然弹起一段曲子来,曲调疏朗,如松风过涧,又如寒泉漱石。
小满虽不通音律,却也听得怔了。她偷眼去看冯梦祯,那人平日在她面前总是一副飞扬跳脱的模样,此刻抚琴却神色沉静,眉宇间隐然有几分她不曾见过的庄重,不觉有些出神。唐文焕见了,拿扇子在她眼前晃了晃,低声道:“看呆了?前些日子人家找你说话,你倒冷着脸跑了。”
小满脸一红,正要辩解,忽听屠隆忽然击掌三声,笑道:“光有琴,没有美人,不算雅集。我今日还备了一份厚礼,”说着朝楼下喊道,“请上来罢!”
四
一阵环佩叮当,帘栊掀起,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盈盈而入。一个穿石榴红裙,一个穿藕荷色衫儿,都是傅粉施朱、鬓边簪花——竟是青楼妓子!
唐文焕一见,脸色大变,猛地伸手捂住顾小满的眼睛,低声道:“别看!”
顾小满被他捂了个猝不及防,眼前一黑,只听席间有人笑道:“唐掌柜这是做甚么?莫不是怕这位小相公被迷了魂?”
唐文焕窘得满脸通红,松开手道:“我这位朋友……素来不惯见这个。”
顾小满有些窘迫,她低着头,却见那穿石榴红裙的女子看起来才十三四岁,已经袅袅婷婷地走到席边,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白玉杯,笑着向屠隆道:“先生说了请奴家来行酒令,却不知怎么个行法?”
屠隆大笑,便顺手褪下了那女子脚上的一只弓鞋,那鞋大约三寸来长,鞋尖绣着一朵金莲。那女子一愣,脸上却立马转为一层浮于表面的笑意,只把鞋摆在桌上,拿酒杯放进去,斟了满满一杯酒,双手捧至屠隆面前。屠隆举起来笑道:“今日咱们行个‘金莲杯’的令!诸位以为如何?”
席间一阵叫好声。顾小满却如遭雷击,她眼睁睁看着屠隆把酒杯放进女人的鞋子里,那女子竟还笑嘻嘻的,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忽然闪过马湘兰的脸,那个在秦淮河畔以诗画名动公卿的女子,那个对她说过“我们这样的人,不过是案上花瓶、席间清供”的女子。
此刻这画面却像一根针刺进她眼睛里,刺得她眼眶生疼。
另一个女子已经捧着鞋杯,笑盈盈地走到冯梦祯面前,道:“公子先请?”冯梦祯虽觉此举不甚雅,但也不愿扫兴,正要伸手去接时,忽然听到身旁“咚”的一声响。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那位“白门散人”已经霍然起身,袖子带翻了面前的酒盏,青白色的酒液泼了一桌。她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像是见了甚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一样。
“我……我身子不适,先告辞了。”顾小满说完,不等众人反应,转身便往外跑。
唐文焕急忙追出去,连声唤她,她也不回头。
顾小满蹲在园外院墙根下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一张脸白得吓人。唐文焕赶到她身旁,看她双手撑着膝盖,一口一口地干呕,甚么也吐不出来,她蹲在地上,哭个不停,像是看到了同类相食。她想起自己隆庆五年曾差点被拐卖,又想起马湘兰在南京曾对她说:“我三岁被卖,七岁学琴,十二岁梳拢,十六岁便已是个‘老’人了。那时只为赎身……”她还想起现代有一次,她在酒吧街上采访,只见着那些站街女过来拉客,她扬言要报警,却被对方狠狠咒骂,像是已经认可了自家只能如此过一辈子。
唐文焕追上来,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忙掏出帕子给她:“你到底怎么了?”
顾小满接过帕子捂在脸上,闷声道:“他们把女人的鞋子拿来当酒杯,把女人当玩意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说着说着,声音哑了,“屠隆他心疼轿夫,骑马进京不坐轿。可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笑着把两个小女孩……她们是人……她们是人啊……”
唐文焕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他虽是个懒散性子,此刻却也觉出了那份悲愤。他没再说甚么,只默默站在她身边,替她挡着夜风。
冯梦祯此刻也跑了出来,看到顾小满此般模样,只低声道:“顾姑娘,这人世间,原有许多事是看不得的,你不必为看不得而羞愧。”
顾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平日里看似清正的人,此刻只让她觉着刺眼。
她冷笑一声,扭过头去。
五
再说张居正那边。
当日午后,文华殿日讲。讲官是翰林院一位姓周的编修,轮着讲《大学》一章。这周编修前一夜备课至四更,将朱注本翻了三四遍,自料万无一失。谁知上了讲席,面对那才十岁的小皇帝端端正正坐在御案之后,目光清明澈亮地盯着自己,便觉手心冒汗。
当讲到“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一句时,那周编修竟不自觉将“毋”字念作了“母”字。他自己浑然不觉,殿中侍立的近侍也没察觉。
然而下帘之后,朱翊钧退至后殿,忽然叫住张居正:“张先生,刚刚讲官将‘毋’字念作‘母’了,我想当面指正,又恐其惭怖,不敢发。”
张居正听了,心下一怔。刚刚广东的军务急报传来,他急着去处理了,并未在场,此时看小皇帝一本正经的模样,思忖片刻,微微躬身道:“讲官进讲,密迩天威,心中难免惕惧。一时口误,乃是出于无心。皇上若当面指摘,反令其惶恐无地。若因一言之失而罪之,臣恐日后经筵无人敢讲书了。伏望圣慈包容。”
朱翊钧想了想,点头道:“先生说的是。我只是对先生说说,不追究他。”他停了一下,又笑嘻嘻道:“张先生,我读书是不是进步很大了?”
张居正看着眼前的孩子,竟觉得他笑得有些像在书房里猜对了他心思还偷笑的顾小满,嘴角一动,便微微点头:“陛下愈发进益了。”
朱翊钧听罢,开开心心带着冯保跑开了。
六
张居正回到纯忠堂时,天色已暗,门上报谭纶来访。
谭纶此番又是拖着病体登门,进门便咳嗽了几声,摆手谢绝了小厮奉上的茶,开门见山道:“九丝的消息,今日午后到的。是九月初一发出来的信,路上走了二十多天。你那个小友出的攻心之计,已在九丝城里见了效。白鹤那孩子,策反了三个人,都是僰人中说得上话的头目。”
只是曾省吾九月初写的信,因路程迂远,到京已是九月末。信中说,若再无大变故,九月九或可毕其功于一役。此时怕是战果已经在路上了。
张居正看完信,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转问谭纶:“子理兄身体如何?”
谭纶笑了笑:“老病之躯,只要不让我再去打倭寇,尚可支撑。倒是你,你今日怎愈发消沉了?”张居正面上笑容未收,眼神却微微一沉。
谭纶见他面色不豫,也不追问,只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来,笑道:“你上回说要寻一本古谱,我恰好逮着个机会,从一个旧家藏书中抄了一份《胡笳十八拍》的减字谱,是宋人刻本。你近来心绪不宁,何妨借此排遣?”
张居正接过琴谱翻了翻,此战如无意外,按前世走法,在九月九那日便已取胜,此刻捷报想必是在路上了。到时候,他便可以实施那个计划了。
他气定神闲地伸手取了琴来,张居正沉默片刻,起身从壁间取下一张旧琴。那琴是素宁嫁妆中带来的古物,桐木黑漆,断纹如蛇腹,琴尾有一处细微的裂痕,是那年江陵时磕的。他调了调弦,便慢慢弹起来。
琴声初起,如秋潭微澜。
初时三两句,还像在摸索,曲调断断续续,随即渐入佳境,旋律苍凉舒展,如秋风扫过草原,又似雁鸣荒碛,是一支军队正向着胜负手推进的笃定与兴奋,正从指下奔涌出来。
张居正弹至半阙,忽听到门上一声低唤:“老爷。”
琴声一停。
姚旷的身影从帘外探进来,看了一眼谭纶,便沉默了。
谭纶见此状,便寻了借口说要回家养病离开了。
待谭纶离开后,姚旷才战战兢兢道:“小的……小的方才出城办差,路过城南吴家大园子,见里头灯火通明,门首停着几乘轿子,像是士人雅集。小的远远看了一眼,竟见着顾姑娘,扮了男装,与唐掌柜一同入了园子……”姚旷说到这里,声音已经低了下去。
“说罢。”张居正手放在琴弦上,面不改色,他已然猜到,每次姚旷这种情状,定是没甚好事。
“还有那个冯监生也在……屠长卿席间用妓女弓鞋行酒,顾姑娘当场离席跑了。”
“谁带她去的。”
“唐掌柜。”
张居正没有说话。他的手指仍搭在琴弦上,那一根弦被他的指腹压着,微微颤动,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
良久,他开了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写与她的手书,她回了么?”
姚旷头垂得更低:“没有……”
室内静了一息。
“她如今是越发长进了。”
姚旷不敢接话。
张居正道:“你下次见她在那种场合……”他站了起来,踱了几步,又道:“没有下次,她若再与那些空谈性命、饮酒狎妓的文人士子混在一处,不用问,不管她避着谁向着谁,直接把她给我逮回府来,观文堂也不必再去了。省得弄一身酸腐气,连《大学》都不会念了。”
说罢,他低头看着那把素宁的琴,心中那个念头愈发加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