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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回 申旧章考成颁新政,起波澜六科谏诤言 咱们往后是 ...

  •   话说眼下已是六月,北京城暑热蒸人,张府书房内虽置了冰鉴,却终究压不住那股子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闷燥。张居正坐于案后,比案头的冰鉴还要凉上三分。

      九丝城那边,刘显正围着阿大王的老巢昼夜猛攻,每日耗费的粮饷数以千计;广东那边殷正茂三天两头来讨银子,说兵饷再不拨,便要哗变;蓟镇戚继光的新火铳也等着户部拨银。太仓的账目每月张居正都要亲自过目,可越看越觉得头疼,账面上那几个数字翻来覆去地算,都凑不齐各处要的数目。照这势头再拖半年,连在京各衙门的俸禄都要打欠条了。

      官场上的姑息之政,早已烂到了骨子里。朝廷的诏令发下去,到了地方便如泥牛入海。六科给事中们拿着朝廷的俸禄,每日里除了寻人短处、写弹章找茬,便再无正事可做。真正该督办的政事,反倒无人过问。

      张居正深知,考成法一日不落地,赋税便收不上来,清丈田亩也推行不下去。他每夜躺在床上,闭着眼都在盘算那些数字,算来算去,愈算愈觉得躺不住,索性披衣起身,坐到案前写起奏疏来。

      他不再多想,提起笔来,在早已写了千百回的那份奏疏最前面,添上了最终的标题——

      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以修实政疏。

      前世他是万历元年十一月才递上去的,这一世他提前了半年。那细则他带着一小队人前前后后改了好几个月,只为叫它更妥帖、更周备、更无隙可乘。

      “盖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

      这寥寥数语,是他对整个大明腐朽官僚系统下的一封战书,是他一生最为重要的政治成果,亦是他无论重来多少回都必须要做的事。

      一

      卯时初刻,天色尚未大亮,张居正已换了绯色公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手里捧着那封奏疏的定稿,坐着轿子从东华门入了宫。他面上瞧不出什么异样,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的镇定从容,只是眼底隐隐泛着一层血丝,显是又熬了整夜。

      那道奏疏的票拟他早已亲笔写好,只待冯保那边司礼监批了红,便可发抄。奏疏递上去的当日,圣旨必须同时颁下,他不会给反对者留下哪怕一丝喘息的余地。

      乾清宫中,十岁的朱翊钧正伏在案前临帖。冯保侍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冰镇薄荷露,冒着丝丝凉气。他不敢出声,只怕惊了皇帝的笔势,只静静地候着。

      “陛下。”张居正站定,跪下行礼。

      朱翊钧抬起头来,脸上浮起笑意:“张先生来啦!我正临帖呢,先生看看,这个字写得如何?”他眼巴巴地等着张居正的评语。

      张居正走上前去,低头看了看那道墨迹尚新的笔画,片刻后微微颔首,道:“陛下这笔,已有三分颜筋了。”

      朱翊钧认真地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旁边的废纸上又练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问道:“先生今日来,还有何事?”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那道奏疏的副本,再次跪下双手呈上。

      朱翊钧见他这般郑重,忙将手中的笔搁下,坐直了身子,凝神听他说甚么。

      二

      张居正展开奏疏,朗声诵读,其声清越,满殿皆闻:

      “臣等窃闻尧之命舜曰:“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皋陶之论治曰:“率作兴事,钦哉!屡省乃成。”盖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若询事而不考其终,兴事而不加屡省,上无综核之明,人怀苟且之念,虽使尧舜为君,禹皋为佐,恐亦难以底绩而有成也。

      ……

      “请自今伊始,申明旧章。凡六部、都察院,遇各章奏,或题奉明旨,或覆奉钦依,转行各该衙门,俱先酌量道里远近,事情缓急,立定程期,置立文簿存照,每月终注销。除通行章奏不必查考者,照常开具手本外,其有转行覆勘、提问议处、催督查核等项,另造文册二本,各注紧关略节及原立程限:一本送科注销,一本送内阁查考。

      “该科照册内前件,逐一附簿候查,下月陆续完销,通行注簿。每于上下半年缴本,类查簿内事件有无违限未销。如有停阁稽迟,即开列具题候旨,下各衙门诘问,责令对状。次年春、夏季终缴本,仍通查上年未完,如有规避重情,指实参奏。秋、冬二季亦照此行,又明年仍复挨查,必俟完销乃已。

      “若各该抚按官奏行事理有稽迟延阁者,该部举之;各部院注销文册有容隐欺蔽者,科臣举之;六科缴本具奏有容隐欺蔽者,臣等举之。如此,月有考,岁有稽,不惟使声必中实,事可责成,而参验综核之法严,即建言立法者,亦将虑其终之罔效,而不敢不慎其始矣。致理之要,无逾于此。”

      朱翊钧听得一愣一愣的。此前张先生确实与他提过要重启《大明会典》里的考成旧例,可他万万没想到张先生做得这般快,写得这般细。

      他甚至没有认真听清和理解其中意思!

      张居正见他面露茫然之色,便又补了一句:“若皇上觉得可行,臣今日便递本。若皇上觉得不妥,臣再修改。”

      冯保连忙将那奏疏副本呈上。朱翊钧虽才十岁,但在张居正日日课读之下,已能读得通寻常奏疏,只读至第三段便皱起了眉头,搁下纸来,抬头道:“张先生这道奏疏,我看了这半日,只晓得先生是要催着官员们办事,可还是没十分明白。先生可否说得浅近些?”

      张居正道:“陛下,此为考成法,说白了便是三本账。”

      “哪三本?”朱翊钧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

      “第一本,六部和都察院,将陛下批下的每一件事登记明白,写明哪个衙门承办、限几日办完。第二本,每月送六科注销。六科作为专门稽查的衙门,他们拿着这本账,逐条核对完成情况,一一记清。第三本,送内阁查考。内阁每半年汇总一次,若有故意拖延、蒙混欺瞒的,该部院检举,六科弹劾,臣等在内阁据实上奏,请陛下圣裁。”

      朱翊钧听他说得这般明白,便凑近了些。

      张居正续道:“换而言之,六科查六部,内阁查六科。每月一考,半年一核,年底通算。层层督责,人人自危,便无人再敢拖延塞责了。”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回奏疏上,又读了一遍,向张居正露出一种不似十岁孩童的郑重:“先生,我信你的考成法,先生放手去做罢。”

      张居正却并不急着起身谢恩。他沉吟了片刻,缓缓抬头,道:“陛下,有一句话,臣不得不说。”

      “先生请讲。”

      “考成法不是臣的。”张居正的声音沉沉的,却不带一丝犹疑,“是陛下的考成法。”

      朱翊钧一愣:“先生此话怎说?这明明是先生熬了大半年写出来的,怎么成了我的了?”

      张居正道:“陛下,天下臣工,只知有皇上,不知有臣。人可变,法不可变。臣在一天,替陛下推行一天。若有一日臣不在了,这考成法仍在,便能保大明江山万万年。”

      朱翊钧闻言,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声道:“张先生……你不能不在,我还想你教我一辈子呢……”

      张居正听罢,只觉心口凉了半截,他只伏下身去,道了一声“臣领旨谢恩”,便没有再说甚么了。

      当日午后,司礼监批红发下了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

      “卿等说的是。事不考成,何由底积?这所奏都依议行。其节年未完事件,系紧要的,著该部院另立期限,责令完报;若不系钱粮紧要,及年远难完的,明白奏请开除,毋费文移烦扰。”

      三

      话说慈宁宫中,熏炉里焚着上好的龙涎香,李太后正倚在榻上,听冯保将朝上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来。

      她面上不露声色,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张先生的实心,哀家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他这道考成法,一竿子下去,不知要打翻多少人。”她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冯保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是愿意让人拿绳子拴着办事的?到时候弹劾他的奏疏,怕是要堆满通政司的库房了。”

      冯保连忙躬身赔笑道:“娘娘圣明。只是张先生的意思,也并非要与满朝为敌,他不过是想在《大明会典》的旧章上头略加整顿。这套法子本出自祖宗成宪,想来祖宗定下来的规矩,于国于民总不至于有害处。”

      “祖宗成宪也好,他自己的主意也罢。张先生自打辅政以来,倒是条理分明,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帖。”李太后目光转向窗外,目光透着几分让人看不透的从容,“整顿吏治,这原是他该做的。他若不干实事,哀家要他何用?皇上年幼,事事难办,哀家不便出面得罪大臣,他便须得替哀家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待他捅完了,皇上再出来施恩、安抚,方是君臣相得的正道。”

      她说着,收回目光,看了冯保一眼,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所以他想做甚么,让他放手去做便是了,哀家不拘着他。只一件,不能误了皇上的功课。”

      冯保连忙躬身,额头几乎贴到地面:“是。奴婢记住了。”

      四

      等第二日早朝,圣旨一念,满朝哗然。

      那兵科右给事中陈吾德听罢,头一个便站了出来。此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清癯瘦长,看人时目光自带一股天生的凌厉,在朝中素以敢言著称。他从班部中出列,手持笏板,声如洪钟:“陛下!元辅此议,臣以为有可商榷之处。考成之法,看似严密,实则以内阁权重,则言路壅塞。祖宗设六科言官,本意是使其独立于各部之外,得以封驳诏书、纠劾百官。今若将六科纳入考成体系,使言官仰内阁鼻息行事,这便不是祖制了!”

      朱翊钧端坐御座之上,听罢此言,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只得转过目光,望向一旁的张居正。

      张居正站在文臣班首,面色如常,不慌不忙地出列,先躬身向御座行了一礼,而后直起身来,转向陈吾德,语气不疾不徐:“陈给事既提到言路通畅,我倒要请教,这十来年间,各衙门题奏本状堆积如山,有几件是真正落实了的?朝廷发下一道诏令,到了地方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信。科道言官的弹章递上去,不是‘该部知道’便是‘姑且存照’,然后便没了下文。这便是陈给事所说的言路通畅么?”

      陈吾德被他这一番话堵得面色泛红,正要开口反驳,张居正却不容他插话,声音拔高了半分,续道:“《大明会典》中分明写着,六科每日收到各衙门题奏本状,须置文簿,陆续编号,送监交收;各衙门发落日期,须赴科注销。这本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只是年深日久,被人忘了个干净。我倒想问一问,是申明祖宗成宪算遵祖制,还是放任祖宗旧章废弛算遵祖制?”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字字有来历,句句有出处,说得陈吾德一时竟接不上话来。他默然半晌,方勉强道:“元辅此言固然有理。只是考成一事,牵涉甚广,各衙门事务繁简不同,缓急各异,若一概以期限督责,只怕地方官员为求自保,虚报进度、粉饰太平,反而失了朝廷考核的本意。这其中的分寸,元辅可曾虑及周全?”

      张居正听罢,只将手中的笏板微微抬了一抬,道:“陈给事所虑,我已细细想过。若有不尽之处,考成细则中自有分晓,到时陈给事一览便知。只我有一言,愿与给事共勉,日后言官上疏,倘能援引《大明会典》条陈为据,内阁批复起来,也好有章可循,有理可依。”

      陈吾德闻言,他素知张居正于《大明会典》烂熟于胸,随口便能拈出一条半款来堵人的嘴,可今日被他这般当面引经据典地驳了回来,终究是措手不及,只觉得满肚子的话堵在喉间,竟一句也说不出口。他只得讪讪地拱了拱手,退回了班中,分明带着几分狼狈。

      五

      早朝散后,六科廊房里便似炸了锅一般。

      当值的几位给事中,昨日还在那里吃茶说闲话,说的无非是昨夜在勾栏里听的一出新曲,一个个眉飞色舞,好不快活。谁承想,今日圣旨一下,满屋子的嬉笑便戛然而止。

      当值的吏科都给事中脸色铁青,将那奏疏的抄本往桌上狠狠一摔,冷笑一声道:“考成法?说得倒好听!那咱们往后是替皇上看衙门呢,还是替内阁当家奴?”

      兵科给事中倒没有他那般愤激,只将那抄本拿起来翻了翻,慢吞吞道:“每月都要考核,每年都要稽核,完不成的一律参奏……说起来倒也不算冤枉。只是……”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位的手,伸得也太长了些。从前咱们只管稽查,如今倒好,内阁还要来查考咱们。那谁又来查内阁呢?”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给事中忍不住插嘴道:“可张阁老这话也没错啊。那些积压的题本,光是我上月过目的,便有十几件是去年的旧案,正该有人催一催。”他话音未落,身边的同僚便用手肘狠狠撞了他一下,他这才醒悟过来,连忙住了口,低下头去。

      众人正议论纷纷,礼科给事中胡涍站在人群里头,始终不曾开言。他年纪比旁人大些,须发已然花白,一张脸上沟壑纵横,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直到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道:“说完了?”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齐齐望向他。

      胡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却字字有力:“圣旨已下,君命难违。今日陈给事在朝上当堂驳斥张阁老的下场,大家都亲眼瞧见了。有这功夫在此处吵嚷,不如回去好生想想,怎么在考成法底下把差事办妥帖了罢。”

      廊房里霎时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有人长长叹了口气,有人将手中的笔重重拍在桌面上,一下子滚到地上,却没有人弯腰去捡。可终究,再也没有人开口反驳了。

      六

      却说考成法这一道风波,自朝堂之上蔓至六部衙门,各部的反应,竟是千差万别。

      吏部尚书张瀚,本是张居正一手举荐的。他独自坐在值房里,将邸报抄本从头至尾看了半晌,末了他将那抄本慢慢卷起来,缓缓道了一句:“严是严了些,可吏治不清,一切都是空谈。既然皇上已有旨意,本官便头一个奉行。”

      户部尚书王国光却大感振奋。他日日对着账册,深知这大明朝的银子,是挤也挤不出几两来的。当着户部大堂一众属官的面,他说得极其直白:“考成法有甚么不好?各衙门报上来的账目,一拖便是三五年,太仓年年亏空,如今连京官们的俸禄都快支应不出了。若考成法能叫那些拖欠钱粮的衙门按期完报,我户部头一个烧高香!”说到此处,他忽地笑了一声,又在桌上拍了一掌,道,“你们回去告诉各司郎中,从明日起,户部所有未完钱粮案件,一律按考成法立限注销。谁误了期限,休怪我不讲情面!”

      兵部衙门里,却是另一番光景。谭纶正歪在一张竹榻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旁边一个亲信幕僚凑上来道:“大司马,考成法这一条,对兵部怕是不大利落。各镇兵马的粮饷、军械、操练,样样都要按期奏报,稍有延误便要挨参。往后九边出了甚么岔子,可都得咱们兜着。”

      谭纶听了,将蒲扇往膝盖上一拍,竟从竹榻上坐直了身子:“我正巴不得呢!从前要个兵马数目,催三回都回不上一封囫囵信。如今我看他们还敢不敢拖!”

      那幕僚被他这一句话噎住,登时不敢再言语了。

      工部尚书朱衡却是满面忧色。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对工部侍郎道:“考成法立意自然是好的。只是工部的事务,与别部不同。修桥铺路、治水筑堤,这些事有时要看天时,光靠立个期限,是催不出来的。”他说着,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回头我得寻张阁老好生谈一谈,给工部留几分通融的余地。若是事事都按死期限来办,到时候逼急了地方官,草草了事,修出一座豆腐渣工程来,反倒不如不修。”

      七

      再说散了朝后,张居正回到文渊阁值房,落座之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许是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的缘故,他竟觉着今日的茶似乎比平日更香些,连那氤氲的白气都格外顺眼。

      他刚放下茶盏,便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却是吕调阳走了进来。

      吕调阳径自在张居正对面坐了,开口便道:“今日朝上那番话,太岳的口才,老夫是着实佩服的。”

      张居正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淡淡道:“他说的那些顾虑,我何尝没有想过。只是事总要有人去做。今日不做,明日不做,拖到甚么时候?大明朝还能再拖几年?”

      吕调阳闻言,默然片刻,低头啜了口茶,没有言语。他自入阁以来,亲眼看着地方上的税粮拖欠一年比一年多,边镇的军饷一年比一年吃紧,各衙门的积案一年比一年摞得高。再这般下去,即便没有外患,这偌大的江山也要从里头慢慢烂空了。这考成法固然得罪人,可若能推行得下去,到底能替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打上几根撑得住的梁柱。

      “只是,”吕调阳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张居正,目光里带了几分沉沉的忧虑,“太岳可曾想过,地方上的抚按官、府县官,哪一个不想要一份清闲自在的差事?这考成法一动,你是要跟半朝的人翻了脸。”

      张居正望着窗外的老槐树,低声道:“若不跟这半朝的人翻脸,大明朝便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六十七回 申旧章考成颁新政,起波澜六科谏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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