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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回 端阳百官遥祝寿,文渊元辅独修书 父亲在江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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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万历元年五月初五,端阳佳节,天朗气清,京师城里家家户户门悬艾虎,窗插菖蒲,街巷间飘着一股子粽叶与雄黄酒的气味,混着孩童们佩带五色丝线的嬉笑声,把个天子脚下烘托得热闹非凡。可这一日于相府而言另有大事——
五月初五乃当朝首辅张居正的生辰。
然张居正却不在府中。
一
张居正卯初便到了文渊阁,他似乎并未注意这日子的特殊之处,进了值房便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翻阅通政司昨夜送来的紧急文书。头一份便是广东方面的军报,广东东部的惠州、潮州山区的起义军已据险结寨,地连八百余里,聚众达数万人。两广总督殷正茂与陈璘正分道并进剿抚兼施,公文里的措辞层层叠叠,全是夹在捷报缝隙里的待批事项与粮饷调拨的琐碎数目。
吕调阳从隔壁值房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见张居正已伏案执笔批阅文书,吕调阳在自己案前坐下,揭开茶盏盖子吹了吹浮沫,道:“太岳兄,今儿个端阳,你倒比平日还来得早。”
“广东那边的军报。”张居正将手中文书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吕调阳默默喝了两口茶,又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今日也是太岳的寿辰,恭贺了。”
张居正手中的笔停了一瞬,还有十年,不多不少……他将那一瞬间的失神收住,笔尖落回纸面,继续写了下去,只道:“广东的兵还在山里剿贼,我过一个生辰算甚么。”
吕调阳不再说了。他知道张居正的脾性,此公一旦坐到了那张书案后面,任甚么事都排到公事之后。他只是起身走到门口,吩咐小内侍去御膳房要两碟粽子来,他记得每年端午御膳房都会多备些,拿两个来应节也是好的。
这一日在内阁处理文书的时间似乎比平日更经不起细数,不知不觉便到了申末时分。吕调阳已先行回府了,张居正又独自在值房坐了会儿,待手头最后一件题本票拟完毕,方才搁下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吩咐姚旷备轿回府。
轿子绕过长安街,一路上的节日气氛比早晨更浓了些,街边的粽子摊已经卖得差不多了,有几个摊主正在收摊,嘴里哼着小曲,脸上带着一天劳累后的满足。偶有晚归的妇人臂弯里挎着竹篮,篮里还剩几枝没卖完的艾草。
轿子在张府大门前落下时,游七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趋步上前掀开轿帘,低声道:“老爷,今日来了不少人,都在外厅候着。有本府的,也有外省来的,还有几位是江陵老家那边的人。送来的礼单都搁在门房了,一样没动,等老爷过目。”
二
相府门前的这些人从午时便开始候着了。先是几个品级低的京官,后来人越聚越多,品级也越来越高,先是工部一个主事,然后是兵部一个员外郎,再然后是大理寺一个少卿,连翰林院几个侍读学士都来了。那条胡同被各色轿子塞得满满当当,轿夫们蹲在墙根下嗑瓜子聊天,倒像是在这里办起了轿夫联谊会。
张居正的轿子一进胡同,那堆人便骚动起来了。
轿子在府门口停下。游七上前掀开轿帘,张居正躬身出来,一抬眼便看见了门前这场面。他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丝毫喜怒。他扫了一眼那些官员,又看了看老陈头脚边堆着的那叠帖子,甚么也没说,只对游七吩咐了一句:“礼一概不收。帖子留下。请诸位大人回罢。”
说完便径直进了府门,头也没回。
几个站在最前头的官员还想说甚么,游七已笑眯眯地拦在了门前,拱手道:“诸位老爷,元辅今日刚从内阁回来,军务繁忙,实在腾不出工夫见客。各位的帖子老爷都收下了,心意到了便是了。改日罢,改日罢……”
那几个官员面面相觑,讪讪地收了礼盒,各自散了。
三
却说张居正到了书房,连公服都未及换下,便见书案上已摆满了一摞贺帖和书信。游七早已按官职高低和亲疏远近分类排好了,最上头的是京中各部堂官的,中间是地方督抚差人送来的,底下是门生故旧和江陵同乡的。旁边还堆着一叠礼单,有送绫罗绸缎的,有送古董字画的,有送文房四宝的,还有送银票的。
张居正坐下来,先将那些礼单拣出来放在一旁,吩咐游七逐一退回,然后拿起最上头那几封信拆阅。
第一封是谭纶的,信写得极短,只寥寥数行:“太岳兄台鉴:闻兄生辰,无以为贺。近日蓟镇边墙已修至古北口,秋防无忧矣。”
张居正看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谭纶深知他脾性,从不送礼,只送消息。偏偏这消息比甚么礼都贵重。他提笔在谭纶的信末批了几个字:“古北口工程须保质量,不可草率。”
第二封是戚继光的。戚继光从蓟镇差人送来一担土产,说是蓟州山里的野蘑菇和板栗,不值甚么钱,聊表心意。张居正看了礼单,对游七说:“野蘑菇留下,板栗退回。再捎句话给戚帅,就说蓟镇边墙秋防之前务必完工,他送的这个消息,比土产要紧。”
游七应了,又递上下一封信。
第三封是王崇古的。宣大总督王崇古送来的是一套前朝铜器,说是偶然在太原府一家当铺里淘来的,不算甚么古董,请元辅赏玩,又提到了外甥张四维的差事。张居正看了礼单,脸色微微沉了沉。王崇古与他是多年故交,在俺答封贡一事上配合默契,是他在边事上最倚重的人之一。可越是这般关系,送礼越是麻烦。人情和公事搅在一起,日后不好办。他对游七说:“铜器原封不动退回。另写一封信给王总督,就说互市的事,朝廷倚重他,这些虚礼往后不必了。心意已领。”
又翻了几封,只见李幼滋只写了一首诗:“君年四十八,我病三个月。若问何为寿,活着便算贺。”
这哪里是诗,分明就是两句大白话,甚么平仄格律一概没有。张居正看着那四行字,难得笑了笑。窗外竹林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曳,书房里只听得更漏滴答作响。许久,他将那张皱巴巴的竹纸小心折好,收进了袖中。
然最底下压着一封来自江陵的信,没有落款,只盖着江陵知县的官印。张居正拆开一看,信是江陵知县朱正色写来的。信中说“老大人近有数事,阖邑绅民颇有烦言”。
他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收到的最不想收的信便是这一封。
四
正想着,游七又领了一个人进来。此人正是都察院御史刘台,算是张居正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
刘台进来便跪下行礼,恭贺恩师生辰。张居正让他起来说话,他起身后将手里提着的一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看,是一方端砚,砚台色泽紫黑,石质细腻,砚额上雕着一幅山水,虽不算稀世珍品,却也颇为精致。
刘台躬身道:“学生家境清寒,买不起甚么贵重东西。这方砚是学生托人在肇庆府寻来的,不算甚么好东西,只是学生的一片心意。恩师平日批阅公文用得上。”
张居正看了那砚台一眼,只问道:“你在都察院可做得惯?”
刘台连忙道:“托恩师的福,一切都好。只是学生近日风闻……”他欲言又止,脸上浮起几分试探的神色。
“风闻甚么。”
“听说辽东巡按御史出缺,学生想着……不知恩师可否给学生一个历练的机会。”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只说了一句:“辽东苦寒,比不得京师。你若真想去,先把都察院的差事办好。御史上疏言事,当以公允为本,不可偏听偏信,更不可因人成事。”
刘台连连称是,又说了几句恭维话便告退了。游七送他到门口回来,见张居正将那方端砚推到书案一角,脸色微微一沉,对游七道:“退回。”游七愣了一下,心想方才众多大臣送的古董字画都退了,这方砚台不过是门生的一点小小心意,倒也不算贵重,怎么也要退?张居正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只说了四个字:“此砚太重。”
游七便不再多问,捧了砚台追出去了。
五
游七出去不多时,书房的门又被轻轻叩响了。
“老爷,冯公公来了。”
张居正搁下笔,起身相迎。冯保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纻丝曳撒,腰间束着犀角带,面上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喜气。身后的两个小内侍抬着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子进来,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搁在书案上,然后垂手退了出去,头也不敢抬。
“张先生,咱家来讨杯寿酒喝。”冯保笑着拱了拱手。
张居正还了半礼,吩咐看茶。冯保却不坐下来,只走到书案前将那紫檀木匣轻轻打开,指着匣中的东西对张居正笑着道:“这是陛下亲笔写的字,练了大半个月才挑出这一张最满意的,今日一早便吩咐咱家一定要亲手送到元辅手上。”
张居正低头看去。那木匣中铺着一层明黄缎子,缎面上躺着一幅装裱好的字卷,展开来看,是八个端端正正的御笔大字:
“花中君子,社稷祥瑞。”
那字写得尚有些稚嫩,笔画间透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劲儿,墨迹浓淡不一,大概是写了好多张,挑了一张墨色最匀净的才肯罢休。旁边钤着御玺,那玺印的红泥也是格外鲜艳,像是刚添的新朱砂。
“皇上写了不下五十张,每写一张就让咱家看。”冯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不设防的温和劲儿,“写得手腕都酸了也不肯歇,咱家心疼他,说陛下歇一歇罢,他说张先生教了他许多东西,他一定要送张先生一幅最好的字。”
张居正双手抚过那幅字,在“社稷祥瑞”四个字上停了一息。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臣无以为报。”
“张先生好生辅佐皇上,便是最好的报答了。”冯保抿了一口茶,又恢复了平日那股子含而不露的笑意,“太后也赐了些东西,金镶玉如意一柄,南海珍珠一盒,织金蟒纹大红纻丝两匹,都在前院搁着呢。太后说了,这些都是宫里库房的寻常物件,元辅不必推辞。陛下年幼,社稷安危全赖张先生一人,先生安康便是大明朝的安康。”
张居正听完,便往紫禁城方向郑重地跪了一跪,默默地拜了三拜,方才起身。他眼中有些微微泛红,但他很快将那点潮意收敛了回去。
冯保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像是在品那茶中的滋味。
六
送走了冯保,张居正独自回到书房中坐下。前院那帮贺客陆续散了,喧哗声渐渐平息下来,只余几个老仆在收拾杯盏桌椅,脚步声与瓷器碰撞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忽远忽近。
张居正拆开江陵的来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朱正色的措辞极恭谨中含着一丝不言自明的无奈。信中说江陵今年风调雨顺,百姓日子过得不错,又在信末罕见地补了一笔,道是张老太爷近日在江陵城中颇为活跃,与地方官员往来频繁,又有人借祝寿之名往张府送礼,老太爷一一收了。
张居正将信缓缓放下,抬起头来望着窗外那片竹林。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世界里他是大明朝的首辅,正在苦心孤诣地推行新政,试图挽住这庞大帝国向下滑落的势头。另一个世界里他的老父亲正在江陵老家坦然地替他收着那些不该收的东西,收得一派从容自若。
他没贪,可他父亲替他收了,这有甚区别?言官弹劾时不会分得这般细,史笔如铁时更不会。他前世呕心沥血推行的新政,有一半便是毁在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家事上。
他没再多想,只硬下心肠,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来,在纸面上空悬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父亲大人膝下:
今日端阳,又逢儿生辰。京中暑热渐盛,儿体尚安,请勿挂念。独坐书斋,思及父亲在江陵起居,不知近日眠食何似,心中悬悬,恨不能飞身归省。然国事缠身,身不由己,每念及此,益觉不孝。
然昨日接江陵来信,知父亲近日与地方官吏往来,又收受他人财物。儿读罢此信,通体生寒。父亲有所不知,如今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孩儿,恨不得寻出些错处来,群小环伺,伺机而动。
儿非不知孝道。儿自离家入仕,二十余年间,膝下承欢之日屈指可数,未尝一日尽人子之责。父亲年事已高,儿不能在侧侍奉,已是大不孝。如今又以此事相责,儿执笔之际,手亦在颤,心中愧惶,莫可名状。然父亲,儿在朝中整顿吏治,得罪之人不可胜数。父亲在江陵所受之物,日后皆是儿之罪证,张家满门之祸根。父亲且看本朝严嵩、徐阶去后下场,一旦祸起,非独儿一人之身名俱毁,乃张家合族上下数百口之性命皆悬于一线。儿每念及此,肝肠寸裂,不敢再想。
儿在朝中一日,家中便一日不可收人一文钱。此非儿苛刻,实乃保家保身之必然。父亲若觉孤单,不妨多与族中子弟讲学读书,少与地方官吏往来。田地产业,够用即可,万不可再添。
儿自知不孝之罪无可辞。然儿生平所图,非自家一身之富贵,乃这江山社稷之安宁,张家子孙后世之清白。倘若父亲一意孤行,不收手敛迹,儿这便上疏辞官,自请致仕归田,以全名节,以保满门。父亲若还顾念儿子,便请从今日起紧闭门户,谢绝一切馈赠,以安儿在朝中之心。
儿跪笔泣血以请,惟愿父亲察儿之苦衷,体儿之无奈,怜儿之不孝。”
他将信封好,交给游七,语气比平日更沉了几分:“明日一早便发出去,走驿路,越快越好。”游七接过信,见张居正面色不豫,不敢多问,低低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前世他活到万历十年,五十八岁便撒手去了。此生老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改了多少事,算尽了多少步,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也不知能不能活过那一道坎。但此刻这些盘算都暂且搁在了一旁,因为门外廊下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像是几个年轻人压着嗓子在互相推搡。
七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敬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父亲。”
张居正敛了敛神,将案上那封朱正色的来信反扣过去,方才搁下笔道:“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敬修、嗣修、懋修兄弟三人。兄弟三人站定了,齐齐躬身道:“孩儿给父亲请安。今日端阳佳节,又逢父亲寿辰,孩儿们恭祝父亲福寿安康。”
张居正看着眼前这几个孩子,敬修沉稳恭谨,嗣修意气风发,懋修聪颖外露。他点点头,让几人坐下说了几句话,敬修兄弟便告辞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张居正沉吟了一下,忽叫住了敬修:“你留下。”
嗣修和懋修不敢多留,躬身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张居正与敬修父子二人。敬修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那张比平日更沉的面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明日一早,你便回江陵。”张居正道,“不必等天亮,城门一开就走。不准用官驿,自家雇车回去。沿途不得惊动任何地方官员,更不准收受丝毫馈赠。”
敬修愣住了:“父亲,江陵那边……出了甚么事?”
张居正只继续道:“你祖父近来在江陵与地方官吏往来颇密,又借我寿辰之名收受了不少财物。你此番回去,一件一件去清点退还。每一笔都要登册造账,退还给谁、退了多少、何时退还,账目要记得清清楚楚。退完一份,便销一份,不得有误。”
敬修想说些甚么,可看着父亲那双眼,便甚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敬修低下头,“孩儿明日便动身。”
张居正看着敬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忽然放缓了语气,补了一句:“回去之后,莫要与你祖父争执。他老人家脾气硬,你只消好生劝说,若实在劝不动,便写信与我说,我来处置。你自己路上多加小心,不必太赶,身子要紧。”
八
敬修离开之后,他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心里有件事一直萦绕心头。
他伸手拈了一颗桌上的杨梅糖放进嘴里,不知怎的,今日吃起来比往常更酸一些。
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是周知白不知跟甚么人理论。他又听了两句,便辨认出了另一个说话人是苏儿。
“你便替她拿进去嘛。”苏儿催促道,有些急了,“小满在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看着里头人来人往的,说不好打扰,便托我转交。她脸都晒红了,特地交代要好好送到。”
张居正起身走到窗边,只见廊下的灯笼光里,周知白正捧着一只细长的锦匣,低着头听苏儿说话,那锦匣用素绢包裹着,系着一根淡青色的丝绦,打了一个精巧的蝴蝶结。苏儿还在小声嘀咕:“小满说,让老爷得空了再拆,不着急。”
片刻后,周知白捧着锦匣进来了,说是顾姑娘方才送来的,见府里人多,没进来,托苏儿转交。他“嗯”了一声,让周知白将锦匣搁在书案上。
他伸手解开那条淡青色的丝绦,轻轻打开匣盖,里面躺着一把折扇。扇骨是湘妃竹的,竹面温润如玉,上头缀着几点天然的紫褐色斑痕,疏疏落落,像不经意间洒下的几点墨。
他展开扇面,画的是兰竹图。一丛幽兰斜生于山石之畔,数竿修竹穿插其间,兰叶的柔韧与竹枝的挺拔相映成趣,用笔清劲,墨色浓淡得宜,似是江南那边的文人意趣。留白处题着一行小字:“竹有节而愈劲,兰无风亦自芳。”
落款写着:门生顾小满沐手敬绘。
张居正握着那把扇子,看了许久。
他知道她手头不宽裕。观文堂的进项刚刚够她的生活用度,再加上那个五钱银子房租的小院,每月盈余最多不过几钱碎银子。这把扇子的湘妃竹骨,扇面上的金笺,还有装扇子的木匣,样样都要花钱。一把成色好的湘妃竹折扇,在京城的铺子里少说也要三两银子,若再加上请人裱画装匣,恐怕七八两都未必拿得下来。她定是将攒了许久的体己银子都掏了出来,又跑遍了京城各处的笔墨铺子挑拣扇骨,才凑齐了这份礼。
他忽然想起府门口进进出出的轿子与人流,那些穿着官袍的身影在门前此起彼伏地拱手道贺,还有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礼盒被人抬进又抬出。她大约是觉得自己不该在那种时候挤进去。于是她便将那把扇子托付给苏儿。
曾经他生辰,不过是一碗她煮的面,三两好友把酒言欢。
今夜他忽而有一念头,那便是待时机成熟,他便挣脱了这位置去,只当张白圭亦未尝不好。
这念头一瞬即逝,他自知这辈子大约是再没有这样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