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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回 中元夜现前生影,玉匣寒封旧日痕 从此以后, ...

  •   一

      话说隆庆六年七月十五,恰值中元,应天府天色向晚,街巷渐静。

      顾小满这数月替书坊校勘批注,书稿销得顺畅,唐富春面上添了三分笑意,月例也加了两钱。这日晌午,唐富春道:“今朝七月半,阴气重,诸位早些回去,莫在外逗留。”

      众人诺诺应了。顾小满心里却嘀咕:天未黑就净街闭户,倒像真有鬼怪横行似的。转念又想,自家穿越这等荒唐事都遇上了,鬼神之说,倒也不敢全否了。

      入夜时分,长街冷清。顾小满提着一包新买的杨梅糖往回走,路过文德桥时,不觉驻足。

      河风裹着纸灰气扑面而来。远处谁家正在化纸,火光明明灭灭。她忽然怔住:穿越到此,她在现代究竟是死是活?若是死了,南京城里,爸妈和哥哥此夜可在河边为她放一盏灯?

      她忽然怔住,自家穿越到此,在现代究竟是死是活?若是死了,现代的南京城里,爸妈和哥哥在此夜可在河边为她放一盏灯?

      想到此处,鼻尖一酸。忙抬袖拭了眼角,自嘲道:“顾小满啊顾小满,你一个无神论记者,倒多愁善感起来。”话虽如此,心底那点怅惘却挥之不去。

      回到住处,但见月华初上。因着节令勾起的愁绪翻涌,她索性从柜底摸出个陶壶。是前几日隔壁陈善真送来的,说是她爹自酿的米酒,凉州做法,比南京的桂花酿烈得多,嘱咐她浅尝辄止。

      “浅尝辄止有甚么趣味。”顾小满自语,径直倒了满满一碗。酒液澄澈,仰脖灌下,一股热辣自喉头直烧到胃里,反倒逼出几分痛快。

      倒头躺下,远处零星的爆竹声隐约传来,想是哪家祭祖已毕,放炮送先人归去。她合上眼,低叹:“科学解释不通的事,大约阎罗殿的生死簿上,也是一笔糊涂账……”

      二

      然眼前蓦地化作一团温软的红。

      红烛高烧,火苗跳跃,将满室映得彤红如霞。红罗帐,红锦被,她身上竟穿着大红通袖袍,遍地金的云霞翟纹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金光。低头看,手里攥着一段红绸,另一端,稳稳握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中。

      那手执起一柄系着红绸的乌木秤杆,轻轻挑开她眼前盖头。

      一张年轻的脸,近在咫尺。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面颊线条尚带少年人的清隽,未全被后来的权相威仪所覆。可那双眼睛——

      竟是张居正的眼睛。

      却又全然不是她见过的那双。眼前这双眼,里头满满当当装的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映着跃动烛火。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他穿着圆领吉服,肩披红锦,冠上簪花。盖头完全掀起时,他呼吸微微一滞,竟似忘了下一步该如何。

      倒是她先笑了。

      四目相对间,烛火在两人眸中跳跃,噼啪轻响。

      他从案上取来两瓣以红丝线相连的葫芦卺,将其中一瓣递与她。

      “饮合卺酒。”他说,语气努力做出沉稳模样,尾音却泄露一丝轻颤。

      她接过那小小卺杯。酒是温的,黍酒甜底子,入口却有些冲,她被呛了一下,低低咳出声。

      他立刻转身,眸中紧张漫上眉梢,手已半伸过来,悬在她后背寸许,想拍又不敢拍的模样。她摆摆手示意无妨,他神色才松下来,自己仰颈饮尽他那瓣,转头见她亦饮了,眼底倏地漾开笑意。

      这是她头一回见他这般笑,眉眼舒展,嘴角上扬,眼底星光仿佛要流淌出来,哪里还有半分后来那位凛然阁老的影子?

      放下卺杯,他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并非“小满”,那声音低醇,却被烛花噼啪声盖了大半,她没听真切。

      他又正了容色,极郑重地看着她:

      “从此以后,你我夫妻一体。生死相依,福祸同当。”

      “好。”她说。

      她答得太爽,他反倒怔了怔,旋即那笑又从眼底漾开,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窗外恰又一声爆竹。那光透过红窗纸上剪的“囍”字,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没回头看,目光只凝在她脸上。

      他的影子覆上来,红帐跟着一晃。她闭上眼,清晰闻见他身上的墨香,混着一缕清酒气息。

      他指尖抚上她眼角,温热的呼吸已近在耳畔。

      她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袖,心底隐隐升起一丝期待,又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他轻轻取下她鬓边那朵绒花。花是红绢叠就,工细精巧,花蕊处嵌着米粒大小的珍珠,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他将花置于掌心,看了许久。

      “这花,留着。”声音比平日更添温柔,像春夜微风拂过新柳。

      她忍不住笑:“又不是甚么值钱的……”

      “留着。”他重复,语气里带出点不容辩驳的意味,倒有种不似他往日老成的可爱。

      红烛静静燃烧,淌下胭脂色烛泪,在烛台上积成一座小小的红色山峦。

      他的吻先是落在她眼角,继而往下,她尝到他唇上合卺酒的甜辛,生涩却温柔。

      红帐摇曳,银铃叮当。

      外间隐约的喧闹不知何时已散尽,夜沉静下来,只余夏虫在窗外不知疲倦吟唱,恰似彼此渐渐融为一体的喘息。

      他们的手指,始终紧紧交缠着。

      三

      正缱绻间,雾霭悄无声息漫上来。

      先是他的脸模糊了,五官化进暖红色的雾里。再是红帐、烛台、那朵绒花,统统洇成一片混沌。她急急伸手去抓他袖口,指下却一空。

      雾霭流转,渐散时,她已立在一处宅门前。门是新漆的,桐油光泽在日光下亮堂。

      江陵。她不知怎的,心头自然浮现这地名。

      门楣贴着大红对联,墨迹淋漓尚未干透,笔锋撇捺间锋芒毕露,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少年锐气,不似后来那种千锤百炼的沉稳。

      他立在门槛内,穿一身簇新的靛青圆领袍,腰束素银带钩,悬一枚小小玉佩。头发以青布幅巾齐整束着,整个人挺拔如竹。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倾泻在他脸上,每一寸都照得清明。

      见她来,他快步迎上,袍角带起一阵风。

      在她面前顿住,不说话,只抬手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塞进她手心。

      “二甲第九名。多谢你。”他眼中光亮得压不住,嘴角翘着,是少年得志的模样。

      她低头看那玉佩。轮廓已摩挲得圆润,穿绳的孔眼边有细微磨损。这是她陪他赴京会试前,偷偷去城外观音阁求的,他日日戴着,从不离身。

      如今,他把这些好运都给予了她。

      她抬头欲言,他却已转身往里走,袍后襟带起一小片飞扬的尘土,声音从前面传来:“莫愣着,收拾行装。咱们上北京。”

      她随他穿过前厅,越过洒满阳光的天井,踏过廊下来不及清扫的细碎红纸屑。路过那间狭窄却堆满书籍文稿的书房时,他忽地停步,在门口静立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一切:那些翻烂的典籍、涂改无数遍的草稿、墙角那盏陪他熬过无数长夜的油灯。

      半晌,他转身,朝她伸出手。

      “走罢。”

      她笑了笑,没握那只手,反倒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他手臂,将头靠在他肩上。

      他偏头看她一眼,眸中有无奈,更多却是纵容笑意:“早知你会这般。”

      门外是江陵街巷,远处不知哪家在放爆竹,噼啪热闹。再远些,是蜿蜒运河,是北上的官道。更远些,是北京,是紫禁城,是看不见的茫茫前程。

      “往后咱们在北京,春日要去城外看玉兰,在院里种一棵树……”她止不住开始设想日后,脸颊蹭着他肩头衣料。

      “想种甚么树?”

      “要开很多花的,你的竹子太冷清。”

      他低头看她一眼,两人都笑了。

      四

      雾霭又上来了。

      先是他的脸模糊了,再是手、是江陵街巷、是远处那声声喜庆爆竹。她想抓住他,掌心却空空如也。他的声音还在雾中隐隐回荡,听不真切了。

      这一回,浓雾深处,又走出那个女子。

      仍穿着那身嘉靖年间制式的霜色袄裙,即便在雾中也显陈旧哀伤。梳桃心髻,髻边插一支白玉梅花簪,玉质糯白,簪头镂梅花五瓣,薄得透光。

      她就那般静静立在雾中,望着顾小满,脸上无甚表情,唯眼泪无声从眶中滑落。

      顾小满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脸,触手一片湿冷。不知何时,她竟已泪流满面。

      “又丢了他。”那女子开口,声音飘忽,却似钢针,直直扎进她意识深处。

      “又一次……弄丢了他。”

      又?

      顾小满脑中轰然一响。那声音在无边无际的浓雾中扩散、回荡,一遍又一遍,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耳膜与心口。她想嘶喊,想质问你是谁,他是谁,可喉咙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是谁!”

      她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却瞬间被浓雾吞没,未激起半点回响。只剩她一人,孤零零立在这片无尽虚无里。

      “啊——!”

      顾小满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剧烈喘息。额发、脖颈、后背,全是冰凉汗水,里衣湿漉漉黏在皮肤上。梦里那句话,那双含泪的眼,那无边哀伤与诘问,如同滚烫烙印,死死烙在意识里,挥之不去。

      她用力摇头,欲将那些荒唐梦境碎片甩出。可心底那空洞的疼痛,那循环往复的诘问,却如附骨之疽,紧紧缠绕,勒得她几乎窒息。

      抬头怔怔望向窗外。中元的月高悬中天,清辉如练,将屋内照得一片惨白。心口那阵绵长尖锐的痛楚,久久未能平息,反随着每一次呼吸愈发清晰。

      究竟……是谁?

      为何她会梦见从未见过的、张居正年轻时的模样?那般清晰,那般熟悉,熟悉到仿佛……是她亲身经历过一般。

      五

      却说顺天府那边,中元夜的月,清辉如水,亦照着书房内未眠的张居正。

      他面前铺开一张内阁专用的浅黄题本用笺。月光照在纸面,将那未曾落笔的空白映得愈发森然。

      周知白悄步进来更换灯油,行至书架前欲取物,手肘不慎碰落了书架顶层一个许久未动的玉匣。

      “哐当”一声轻响,玉匣坠地。周知白吓得脸白,慌忙蹲身去捡,连声道:“老爷恕罪,小的不是有意的!”

      张居正搁下笔,起身走过去。散落地上的是几件旧物:一朵颜色褪淡的旧红绒花,一枚小巧菱花铜镜,镜面已昏黄,还有一份边缘泛黄、折叠整齐的纸笺。

      他俯身,拾起那纸笺,缓缓展开。

      画工实在拙劣,线条僵硬,设色模糊,一望便知是外行手笔。画的是一女子侧影,左眼下方用极淡朱砂,点了一颗小痣。装帧画的册子扉页,题了几行字:

      “玉匣揜明镜,尘埃双带盘。感此意惨怆,触物忧思攒。”

      是他的诗。许多年前写的,写过许多,有的烧了,有的随手夹在书里,渐渐忘了。

      周知白跪在一旁不敢动。张居正低头凝视那幅拙劣的画,看了许久。

      “下去罢。”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

      周知白如蒙大赦,将散落之物仔细收回玉匣,置于书案角落,躬身退出。

      书房重归寂静。张居正坐回椅中,目光投向窗外。那对丹顶白鹤偎依在池边石上,颈项相交,羽翼相覆,已然安眠。一片流云悄然掩过月轮,光华骤暗,眼前景物随之模糊。

      他再度睁开眼,却发觉自家并非在书房。

      反置身于江陵老家翻新后的宅院。月色朦胧,庭中老桂树影婆娑。

      一女子背身立于庭院中央。月光照出她纤瘦身影,穿着一件式样古旧、颜色黯淡如秋霜的袄裙,髻边那支白玉梅花簪,在黯淡月光下流转幽微的光。

      是她。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卡在喉间。她没有回头。

      张居正下意识往前一步。

      她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裙角被夜风吹起。那件袄裙的颜色太淡了,似是快要融进这无边夜色里。

      “又一次……弄丢了她。”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畔低语。

      张居正一怔。

      又?丢下了谁?他想问,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急急走近她,她缓缓转身。

      朦朦胧胧的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左眼下那颗浅褐色泪痣。

      她的神色比记忆中更安静,更苍白,像是褪去了所有人间的颜色与温度。

      恰在此时,那片流云飘散,月光如同水银泻地。

      他看清了那张脸。

      眉眼清澈,鼻梁秀挺,一双鹿眼映着无边的月光。

      竟是那丫头。

      她站在如水的月光里看着他,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那种哀凉神情,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的静默与诘问。

      “你究竟是谁?”他嘶声问,却依然发不出任何声响。

      她只极淡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看向了更遥远的、他无法触及的所在。

      而后,她转身,迈步向庭院更深的黑暗走去。

      张居正急追上去,伸手欲拦,脚下却陡然踏空——

      他猛地睁开眼。

      心脏在胸腔内剧烈撞击,额角渗出冷汗。窗外,月色正明,清辉如霜,冷冷铺满庭院,将那几竿湘妃竹映照得枝叶分明,在地面投下清晰而寂寥的影子。

      更漏声传来,沉闷敲过三下。

      寅时了。

      六

      张居正维持着惊醒时的姿势,在黑暗中睁着眼,良久。

      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那件褪色的霜色袄裙,那支幽微的白玉梅花簪,还有最后转身时,那双鹿一样的眼睛,还有那句“又丢下了她”……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属于梦境的恍惚与波动,都被强行按回最深处。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沉溺于虚无缥缈的梦境,或是纠缠于那些早已逝去、遥不可及的个人情愫。

      等着他的,是一件他必须立刻做、也必须做成的第一等事。

      他最后看了一眼书案角落那玉匣,而后起身,亲手将玉匣扣上,推进书架深处。

      他没有唤人研墨,自己动手,从青玉荷叶笔舔中舀出清水,注入那方端砚,取过一锭徽墨,手腕沉稳地研磨起来。墨条与砚堂摩擦发出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墨汁渐浓,乌黑莹润,映着窗外透入的冷淡月光。

      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面寸许,凝定不动。片刻后,落下第一个字:

      “兹者,大小臣工自陈考察,俱已竣事,一时朝政始觉更新……”

      不容置疑的话语从他笔端流泻而出,

      “盖闻理道之要,在正人心;劝阻之机,先示所向。”

      开宗明义,直指核心。治国之道,首在端正人心;而扭转风气,必须指明方向。这是他将要发起的一切变革的总宣言。

      “朕以冲幼获嗣丕基,夙夜兢兢,若临渊谷。所赖文武贤臣,同心毕力,弼予寡昧,共底昇平。”

      以冲龄皇帝的口吻,示弱,更是施压。皇帝年幼,如临深渊,尔等臣子,若不竭诚辅佐,便是辜负君父,罪莫大焉。道德的高地,必须先一步占据。

      笔锋一转,骤然凌厉:

      “乃自近岁以来,士习浇漓,官方刓缺。钻窥隙窦,巧为躐取之媒;鼓煽朋俦,公肆挤排之术。诋老成廉退为无用,谓谗佞便捷为有才。爱恶横生,恩仇交错,遂使朝廷威福之柄,徒为人臣酬报之资。四维几至于不张,九德何由而咸事?”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将嘉靖朝以来官场的积弊,钻营投机、党同伐异、是非颠倒、公器私用……赤裸裸地剖开,陈列于日光之下。

      写到这里,他笔势稍顿。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书房里的黑暗渐渐稀释,物体的轮廓清晰起来。

      他已能看见,这道奏疏一旦颁行,必定跟前世一样,在朝堂上激起惊涛骇浪。

      但那又如何?

      他嘴角绷紧,笔下再次发力:

      “朕初承大统,深烛弊源,亟欲大事芟除,用以廓清氛浊。但念临御兹始,解泽方覃,铦锄或及于芝兰,密网恐惊乎鸾凤,是用去其太甚,薄示戒惩,馀皆曲赐矜原,与之更始。”

      高拱刚倒,人心惶惶。他要的是做事的人,不是忠臣。只要他们肯做事,过去的站队、观望、首鼠两端,他可以一笔勾销。“与之更始”,是他给整个官场的台阶,也是他给新政留的生路。

      接下来,是他给整个官场画下的红线:

      “毋怀私以罔上,毋持禄以养交,毋依阿淟涊以随时,毋噂沓翕訿以乱政”。四个“毋”字,一笔比一笔重。内阁、吏部、行政官、言官,各有职守,各有标准,这是考成法的序曲。

      “……以朝廷为必可背,以法纪为必可干,则我祖宗宪典甚严,朕不敢赦。”

      恩威并施,刚柔相济。

      最后一个“赦”字收锋,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窗外,天光已大亮,晨曦透过窗纸,将书房染成一片清冷的淡青色。他低头看着案上墨迹未干的奏疏,字字如铁,行行如阵。这是他未来十年乃至更久执政的总纲领,也是他向自己立下的军令状。

      他知道,前世这道奏疏一旦颁布,他再无退路。

      但即便重活一世,他也必须这么做。

      梦里的身影已经彻底模糊,那句诘问,也渐渐消散在越来越亮、越来越冷的晨光中。或许他这一生,真的弄丢了许多东西,年少的理想,真挚的情感,寻常的温情,寻常人的喜怒哀乐,甚至身后的清净之名。

      但有些东西,他不能丢,也丢不起。

      这个内外交困的国家,需要一副刮骨疗毒的猛药,需要一只强有力、哪怕注定要沾满污垢与鲜血的手,去拨开重重迷雾,廓清阻塞的道路,将它从倾颓的边缘拽回。即使持手之人,最终会坠入无底深渊,会身败名裂,会……万劫不复。

      他提起笔,在疏末,以皇帝口吻,写下最后一句告诫,亦是命令:

      “百尔有位,宜悉朕怀。钦哉故谕!”

      而后,他拿起题本,拉开房门。

      清晨凛冽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庭中那两只白鹤已经醒了,正优雅地在水边踱步,梳洗羽毛。

      他没有看它们。

      周知白早已候在廊下。

      “老爷。”

      “将此题本立刻誊清,用印。”张居正将题本递过去,“辰时初刻,递交通政司,直呈御前。告诉通政使,此乃陛下亲谕急务,不得有片刻延误。”

      “是。”周知白双手接过。

      张居正站在门口,望着东方天际那轮正在挣脱云层的红日,金光刺破晨雾。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史料注:

      “玉匣揜明镜,尘埃双带盘。感此意惨怆,触物忧思攒。”出自张居正《余有内人之丧一年矣,偶读韦苏州<伤内诗>怆然有感》。

      张居正奏疏原文节选自《请戒谕群臣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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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回 中元夜现前生影,玉匣寒封旧日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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