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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回 棋终一子定乾坤,病骨支离拜紫宸 “使吾为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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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话说隆庆六年六月,顺天府酷热难当。
文渊阁东值房内虽置了冰鉴,却抵不住那股从骨髓缝里渗出来的燥。张居正提笔悬在一份淮扬急报上,额角细汗沿着鬓发滑下。
案头文牍堆积如山。自六月初十,太子朱翊钧在奉天殿即皇帝位,诏改明年为万历元年,内阁便陷入一种奇异的焦灼。
朱翊钧穿着宽大的衮冕,端坐御座之上,努力挺直单薄的脊背。珠帘之后,陈皇后与李贵妃(现晋皇太后、皇太妃)不曾开口,可那帘后静默的注视,无时无刻不在宣示着存在。
连最聒噪的夏蝉,似也慑于这皇城内外无形的肃杀,噤了声。
二
高拱在登极大典当日,便递上了那道《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事》的奏疏。疏文煌煌近千言,列“御门听政”“视朝回宫”“票拟本章”“章奏留中”“内臣传奉”五事,事无巨细,看似拳拳忠悃,为幼主新政绸缪。
可张居正只扫了一眼。
核心只在一句话:“请黜司礼,权还之内阁。”
高拱要求,今后一应章奏,必发内阁拟票,方得施行。若有宦官径自内批者,阁臣当执奏驳回。他尤其反对章奏留中不发,更明言“有传奉中旨”,必须由“府部院覆议,及老臣折衷”,方可定夺。
这是要将司礼监批红之权彻底收归内阁。
他以为这是忠君体国,肃清朝纲,却不知恰恰触了帘后那双眼睛最惊惧的逆鳞。
李太后从裕王府都人一路走来,见过先帝晚年君道不彰、朝政颓靡。如今新寡临朝,幼子冲龄。她需要的,是一只能从外廷收回权柄的手,绝非一个替外廷张目、甚至要剥夺内廷最后制衡手段的老臣。
高拱这道疏,在她眼中,不是忠言,是赤裸裸的逼宫与威胁。
冯保接到这道疏,并未如常转送内阁拟票。他提笔,在随疏揭帖上,代皇帝拟了朱批:
“知道了。遵祖制。”
“知道了”,是无可无不可,置之不理。
“遵祖制”,司礼监批红理政,本就是太祖成法。
分明是连争论的余地都未留。
高拱岂肯罢休。他再上一疏,措辞更厉,直指“中官不宜干政”,逼冯保必须将前疏发下内阁拟票,以成朝廷体统。冯保无奈,只得将疏发下。
高拱立时捉笔,在内阁拟票纸上,代拟了他心中皇帝应有的批红:“览卿等所奏,甚于时政有裨,具见忠荩,朕知道了。所司还议行。”
可这批红,终究只静静躺在那张单薄的票拟纸上。冯保一日不钤印,便是一张废纸。
三
高拱却愈发笃定。他自忖持论正大,有祖宗法度为凭,更得多数朝臣拥戴。以当朝首辅、顾命元老之尊,挟公论以击区区一阉竖,焉有不胜之理?
他甚至动了分化瓦解的念头。这日,他遣一心腹悄然来见张居正。来人语带热切:“玄翁之意,当与公共此不世之功,廓清朝纲,还政于阁,则青史留名,岂不美哉?张公意下如何?”
张居正端坐椅中,闻言,只抬了抬了抬头:
“小事耳。”
来人一怔,随即面上露出满意之色,以为说动了他,又寒暄几句,便匆匆告辞,回去复命了。
待其走远,张居正即密唤游七近前,低声吩咐:“速去告知冯公,彼方已剚刃,此间宜早为备。一切依计而行,切莫自乱阵脚。”
游七领命,悄然而出。
书房重归寂静。
张居正望向窗外炽白的天光。
彼方自以为持刀剚刃,锋芒毕露,此方犹作坦腹东床,静待其变。
高肃卿啊高肃卿,你终究是……太急了。
四
高拱动手了。
六月十二,第一波攻势悍然发动。六科给事中程文、十三道御史刘良弼等联名上疏,交章弹劾冯保。奏章如雪片般自六科廊飞出,篇篇直指冯保,罗织“四逆六罪”“大奸恶”“僭横无状”,一日之间,便有七道弹章飞入司礼监。
紧随其后,礼科都给事中陆树德、吏科都给事中雒遵各自上疏,言辞尤为激烈。
陆树德那疏,更是用了诛心之论。他直接以排除法推出骇人结论:先帝驾崩前数日,于乾清宫召见三阁臣,所言皆是托付辅政,何以遗诏中,竟凭空冒出着司礼监之语?此道遗诏,既非先帝本意,又非今上所出,那便只能是冯保矫诏无疑。
高拱端坐内阁值房,将一道道弹章逐次翻阅,唇角微扬,志得意满。
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满朝风宪言官,十之七八皆出其门下,或与其同气连枝。这些弹章一旦按程序发下内阁拟票,是逐是杀,是流是戍,便全由他高肃卿说了算。
冯保一介阉人,拿什么来挡?
五
冯保的确慌了。
弹章递入宫中的头一日,他尚能强作镇定。第二日,眼见弹章非但未减,反而愈积愈厚,措辞愈发凶险,他急遣心腹将几道最恶毒的抄本悄悄送出宫去,欲探外朝风声。
第三日,他彻底崩溃了。
他在深宫侍奉半生,何曾见识过这等外朝文官联手口诛笔伐的阵仗?
他怕了。高拱的下一步会是什么?是直接请旨锁拿?还是鼓动百官跪宫哭谏?他不敢想。
当夜,冯保再顾不得许多,急遣心腹徐爵夤夜赶赴张府。
徐爵裹着一身湿冷夜露闪身而入,被游七引至书房时,额角鬓发皆被汗水与雾气濡湿,也来不及擦拭,见了披衣而坐的张居正,扑通一声跪倒,声音因惊惧而发颤:
“张阁老!冯公……冯公他……顶不住了!”
他将宫中情势简略道来:弹章如潮,言官汹汹,已成滔天之势。冯保在宫中惶惧无措,既不敢将这些索命的弹章呈送御前,惹两宫惊怒,更不敢擅自内批,授人以柄。如今已是进退维谷,寝食俱废,恐百官不日面奏,卒难收拾。
“冯公命卑职火速来问阁老,事已至此,计将安出?阁老必有以教我!”
张居正端坐灯下,他缓缓端起手边已半凉的茶盏,慢慢啜饮一口。
“勿惧。”
他只说了两个字。
徐爵愣住了,不明所以。
张居正侧首,对侍立一旁的游七低语几句。游七频频点头,神色肃然,随即转身,引着犹在发懵的徐爵退出书房,两人在廊下阴影处,压低声音,急促交谈良久。夜色中,但见游七比划手势,徐爵时而惊疑,时而恍然,最终重重顿首。
那一夜,东华门沉重的大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徐爵与张居□□中长班姚旷,借着夜色掩护,往来传递消息,商定细节,前后竟有三次之多。
六
冯保亦非坐以待毙之辈。惶急恐惧之下,他猛然想起手中还握有一件致命的武器。
那是高拱在内阁值房中,因激愤而当众脱口而出的愤激之语:
“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
冯保将那话稍加剪裁,只改成:
“十岁孩儿,如何作人主。”
他揣着这句话,觑了个两宫俱在的机会,扑倒在两宫太后面前,未语泪先流,以头抢地,泣不成声:“娘娘!先帝龙驭上宾,尸骨未寒,高拱便如此藐视陛下!此等狂悖之言,岂是人臣所宜出?陛下与娘娘若不早作圣断,自行主张,臣等死无葬身之地矣!大明江山,恐非朱家所有矣!”
“十岁孩儿,如何作人主。”
这话听在两宫耳中,不啻晴天霹雳。陈太后面色惨白,李太后更是浑身发颤,紧紧搂住身边吓得小脸发白的皇帝朱翊钧。孩子虽不全懂,却也知那话极为不善,眼中瞬间蓄满了惊惧的泪水。
至此,棋盘经纬已悄然扭转。执棋者与落子处,皆已不同。
七
然而,就在这密云不雨、紧锣密鼓的关口,连日的奔波与巨大的精神耗损,终于压垮了张居正。
大行皇帝山陵之事,规制、用度、工期,桩桩件件皆需他亲往昌平踏勘定夺。六月的天寿山地,日头毒辣如焚。
他强撑着病体,往来奔波数日,不免头晕难当。
初时只道是暑热劳累,歇歇便好。不料当夜,忽地高烧起来,连翻身都需咬牙使力。
府中急请太医。汤药一碗碗灌下,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物事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不能倒。张居正在昏沉与清醒的间隙,死死咬着这个念头。
六月十六近在眼前。所有布置已就,只待那最后一击。
他必须清醒。
可十五日深夜,他勉强撑起身,就着昏灯批阅几份紧急塘报,眼前骤然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已是十六日午后。周知白守在榻边,面色凝重。
“老爷,您昏睡了一日一夜。太医诊过,说是暑热内侵,耗伤元气,又兼忧思过甚,非静心调养不可。”
“宫里……”张居正甫一开口,喉痛如割。
周知白凑近些,压低声音,将早晨会极门外那场雷霆骤变快速道来。
百官齐集,静候朝参。中使捧旨而出,皇后懿旨、皇贵妃令旨、皇上圣旨,三旨发出:
“说与内阁、五府、六部等衙门官员。大行皇帝宾天先一日,召内阁三臣在御榻前,同我母子三人亲受遗嘱。说‘东宫年幼,要你们辅佐。’今有大学士高拱专权擅政,把朝廷威福都强夺自专,通不许皇帝主专。不知他要何为?我母子三人惊惧不宁。高拱着回籍闲住,不许停留。你每位大臣受国家厚恩,当思竭忠报主,如何只阿附权臣,蔑视幼主,姑且不究。今后都要洗心涤虑,用心办事。如再有这等的,处以典刑。钦此!”
高拱听旨时,当场瘫软在地,伏地不能起。后被两名锦衣卫力士架起,剥去冠带袍服,只着一身青布便袍,踉跄拖出。其随行行李车马,亦被锦衣卫沿途拦截搜检,稍有值钱之物,尽被抢夺。
高拱坐在离开京师的马车上,回望着那紫禁城,想起几年前,他也曾如此驱逐他人。
那个人叫徐阶。如今,徐阶教出来的学生,用他当年用过的手段,把他高拱赶下了台。
大臣去国,未闻有狼狈至此者。
“高公他……被架出承天门时,曾回头望了紫禁城许久……”周知白声音渐低。
张居正闭上眼。
这一世,他试过改变么?有的,在细枝末节处。试图让裂痕不那么深,让姿态不那么绝。可更多时候,是没有。
他不敢真的去扭转那关键的轨迹,他怕万一高拱不走,那首辅之位便永远不再属于他张居正。
而此刻,他却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
赢了。用的是阴谋权术,借的是妇孺之手,攻的是同僚一句激愤失言。这胜利,沾着洗不净的机心与不光彩的血腥气。
“高仪……”他忽地想起另一人,哑声问。
周知白面色更沉:“高阁老……自您病倒,他也一病不起。听闻……呕血不止,情形很是不好。”
很不好。
那个总是在内阁角落试图调和却总被双方无视的老人,夹在高、张之间,左右为难,动辄得咎。高拱被逐,惊惧交加,竟至呕血卧床,药石罔效。
他的病,真的只是寻常病症么?还是这令人窒息的倾轧,终于压垮了这个本就体弱、性情柔顺的老人?
顾命三臣。一逐,一垂死,唯余张居正一人。
独力支撑。
八
张居正强撑着病体坐起,口授,命周知白代笔,草就一道奏疏。
疏中极言高拱“历事三朝,三十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至故作恳切,表示“如蒙圣慈垂怜,察臣非敢党护,特赐宽宥,准令拱回籍闲住,臣亦情愿与拱一体罢斥,以全始终”。
这是必须做的姿态。为了淡化朝野对他与冯保勾结逐拱的猜疑,也为了给自己即将顺理成章接掌首辅铺路。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姿态迷惑。
吏部左侍郎魏学曾的私信很快送至案头,劈头便问:“外间喧传,谓公与冯保有成约,遗诏亦出公手。今日之事,公复护此阉,其谓之何?”
张居正阅罢,心头无名火起。
魏学曾此人,刚直敢言,在高拱被逐当日,满朝噤若寒蝉之际,唯他一人敢于在会极门外高声质问:“天子冲年,即位未几,何故骤逐顾命元臣?且诏出何人,不可不明示百官!”更欲号召同僚,齐赴张府讨个说法。
彼时,响应者寥寥,张居正亦托病不出。
魏学曾,一士谔谔,可谓直臣。
然张居正既已行此险棋,便容不得此等杂音扰局。他无需亲自出手,自有那善于体察上意者代劳。给事中宗弘暹很快上疏,弹劾魏学曾“党附高拱,淆乱国是”。
一纸谕下,魏学曾罢官回籍。
魏学曾是对的。可张居正选择的这条路,对错黑白,早已模糊难辨。
数日后,高仪病逝的消息传来。
顾命三臣,而今,惟余张居正。
九
六月十九,辰时。
张居正强撑着穿戴整齐,在仆役搀扶下登上凉轿。轿子穿行在依旧笼罩于国丧与新变双重肃杀中的皇城,直入大内。
平台召见,御座上,身着素服的少年天子朱翊钧端坐着,目光清亮,望着张居正在内侍搀扶下,略显艰难却步伐稳定地走近。珠帘已撤,太后并未在侧。只有几个内侍远远垂手侍立,屏息凝神。
张居正行至御前,肃然跪倒叩首。
“先生平身。”朱翊钧声音带着刻意模仿的稳重。
“臣张居正,叩见皇上。”张居正的声音依旧低哑,却已尽力调匀气息,保持着一贯的沉稳。
“先生为先帝山陵事,往来跋涉,辛苦受热。朕知道了。”小皇帝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眼中流露出莫大的关切。
“先生以国家事重,特命先生只在阁调理,节劳保摄,暂不必给假。凡事要先生尽心辅佐。”
“此乃先帝顾命之时,亲口所言,朕……记得。”
张居正抬起头,与那对他望了十年的眼睛对视。那眼底深处,此刻,更多的只是对眼前这位唯一剩下的顾命先生复杂难言的依赖。
“臣……”张居正复又深深叩首,“臣叨受先帝厚恩,亲承顾命,敢不竭尽心力,捐糜顶踵,以图报称。方今国家要务,惟在遵守祖宗旧制,不必纷更。至于讲学亲贤,爱民节用,此又君道所当先务,伏望圣明留意。”
朱翊钧认真地听着,小脸上神情专注,然后郑重点头,清晰答道:“先生说的是。朕知道了。”
随即,内侍奉上钦赐的银两、纻丝,又特赐酒食。
步出平台,重新踏入那能灼伤皮肤的烈日之下,张居正的身体依旧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化作尘埃散去。但胸腔之中,那理性与抱负却在这一刻,被那声“先生”,被那沉甸甸的信任与期待,彻底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他抬起头,眯眼望着紫禁城上方那片被酷日炙烤得苍白失色的天空。
隆庆六年六月,一个时代终结了。
另一个时代,一个属于他张居正的时代,就在这片酷热中拉开了序幕。
那一刻,张居正逐劲敌,固内援,得幼主信重,总揽大权于一手。他踌躇满志,步步为营,算无遗策。
可他忘了,设械阱者必陷于械阱。
这些道理,他此刻并非全然不懂。史书斑斑,前鉴历历。
可……
“使吾为刽子手,吾亦不离法场而证菩提。”
这座已然倾斜的帝国巨厦,需要一根足够强硬的柱子去支撑。
而他,别无选择。
他挺直了那因久病而微微佝偻的脊背,朝着文渊阁的方向,一步步坚定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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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注:
根据朱东润的《张居正大传》推断以及张居正的《谢召见疏》里提到“先该臣以祗役山陵回还,中暑致病,具奏请假调理。本月十九日辰刻,忽闻中使传奉圣旨,宣召臣入。”
因此《明史》中所说张居正六月十六参与会极门政变的说法不可信,此前张居正因隆庆山陵的事而中暑病倒。文采用大传和张居正本人奏疏内容进行改编。
“使吾为刽子手,吾亦不离法场而证菩提。”出自张居正《答奉常陆五台论治体用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