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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回 雪夜无声慰孤臣,前尘旧忆自是真 她觉得她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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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五年十一月顺天府
一
话说又一场大雪,悄然覆了京城。
苏儿如欢雀般蹦跳寻来,硬拉顾小满去后院堆雪人。二人在没踝新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笑声惊起檐下缩颈的麻雀。手指冻得通红发麻,心里却漾着孩提似的快活。
竹林深处鹤舍中,那两只丹顶白鹤早已缩作一团,羽翼相覆,只露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们在雪地里嬉闹,似也在羡这人间难得的暖意。
可这快活,在午后回西厢时,便倏忽散了。
游七悄无声息地来过一趟,立在廊下阴影里,声压得低低的:“老爷晌午便回府,直进了书房,再没出来。”他眉眼间带着几分少见的小心翼翼,目光往书房方向瞥了一眼,“脸色不大好,吩咐了,谁也别扰。”
顾小满心头那丝不安骤紧。
“出什么事了?”她问。
游七摇头,含糊道:“前朝的事……小哥就别问了,老爷心里不痛快。”说罢便匆匆走了,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印子,很快又被新雪覆了。
留她一人立在冰冷的廊下,望着书房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二
苏儿不知何时又蹭了过来,挨着她,声压得极低,带着打听来秘闻的紧张与亢奋:“小哥……我听前头门房老陈跟人嘀咕……说今儿在内阁,老爷被人欺了。”
顾小满猛转头看她。“被谁?”
“还能有谁?高胡子呗。”苏儿凑得更近,“说是当着好多给事中的面,硬说老爷收了徐华亭什么三万两银子。逼得老爷没法子,当场就指天发誓,说什么若收了钱就天打雷劈……”
她说着,自己也缩了缩颈,像是怕那毒誓应验似的,“几个给事中都在场听着呢。这回,老爷的脸面可是……”
后面的话,顾小满已听不真切了。
她脑子里忽炸开了。那些她读过的字句,那些躺在史书里冷冰冰的记载,此刻瞬间变成了他站在内阁值房里被同僚逼着对天起誓的模样。
隆庆五年冬,高拱当众诬张居正收徐阶三万金,张居正“指天誓,辞甚苦”。
史笔寥寥数字,道尽屈辱。
而如今,那个独站在黑暗书房里的人,他刚刚经历了那一切。
历史又在按着既定的方向往前走了。
她这唯一知结局的人,这从五百年后穿越而来、知晓他所有荣辱兴衰的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进那既定的屈辱里,走进那注定的孤寂中。
甚么都做不了。
三
顾小满立于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现代,伦敦,在大英博物馆。
她那时刚上大学,她看见了一个青花瓷碗,碗底有款:
“万历年制,纯忠堂用。”
她那时还不知道,纯忠堂是什么。中国流失海外的文物那么多,挤在一堆青花瓷器里的一个不起眼的明代碗算甚么。
但当她看到了那个名字,那个英文标签上的拼音,她无意识地念了出来。
张居正。
她当时根本不认识这个历史人物,甚至不确定读音是否正确,可舌尖滚过那三个音节时,一种莫名的难过涌上心头,仿佛她上辈子就认识这个人似的。
像是灵魂深处某个地方,早就刻下了这个名字,只是被时光蒙了尘。
她后来搜索了很多这个人的资料。改革家,权相。
她觉得这个人觉得离得好远,隔着五百年的烟尘与山海。却又觉得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那历史褶皱里的灵魂叹息。
后来,她决定回国工作,是对故国的眷恋,对文化的追寻,也像是能离那个她从前根本不认识的“人”更近一点。
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否疯了,竟爱上了一个五百年前的、早已化作尘土的人。她跑过那么多新闻,见过世间那么多宏大的、渺小的人和事,到头来,自己成了其中最荒唐的那一个,爱上一个历史人物。
她穿越前在他墓前说:张先生,我来看看你,就可以了。
结果,命运真以一种最荒诞的方式,回应了她的痴念。
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书上的名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他会在晨光中走进书房,衣袂带起淡淡的松烟墨香。他会在批阅文卷累了时,抬手揉着眉心,望向窗外那几竿永远青翠的竹子。他会在不经意间,递给她一支亲手刻的竹书签。他会在西山红叶里转身,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那个高踞在历史神坛上的改革家,不知不觉间坍塌,重塑成眼前这个有血有肉的人。
而她的情感,也在这些日子里悄无声息地变了质。自最初隔着时空的朦胧仰慕,到初见活人时的恍惚震惊,到日常相处中不知不觉的依赖亲近,再到此刻。
此刻她站在这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翻涌着的,是清晰的心疼。
他说“与你无关”。
但那怎可能与她无关呢。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混沌的脑子骤然清明。她转身,走回西厢,默默煮了一壶姜茶。这次她多放了一勺蜂蜜。
然后她端着托盘,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她没有敲门。
她伸手,直接推开了它。
四
屋里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灰白光晕。
张居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那挺拔孤峭的背影几乎与窗外无边的白融为一体。
顾小满放下茶盘。
她走到他身后。
她看着他肩上未化的雪,那些细小的冰晶在微弱的光里闪着冷硬的光。看着他独自面对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肩背挺得笔直。
窗外那几竿湘妃竹,正立在漫天风雪之中。竹身裹了厚厚的雪,可那躯干依旧倔强地挺得笔直,任雪覆了一层又一层,不曾弯折。
像他一般。
她没有犹豫。
她只伸出双手,自他身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环抱住了他的腰。
然后将脸贴在他挺拔却明显绷紧的背脊上。
温热的体温透过不算厚的冬衣传来,带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此刻那香气里混杂了一丝雪水的凛冽,将她整个包围。
她觉得她抱着的不是眼前这个人。
是她跨越山海时空、追寻许久才终于触及的一个灵魂。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明显地僵住了。
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线条,和他胸膛里骤然加速心跳。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背脊。
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漫长如整个冬季的孤寂,也许短暂如雪落枝头的一瞬。
张居正缓慢地抬起了右手。
那只骨节分明、执笔批阅过无数江山奏议的手,此刻带着夜雪的微凉,轻轻覆上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腕。
他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
“丫头。”张居正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
“你知不知……”他顿了顿,“自己在做什么。”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可那跨越漫长时空的执念,那日夜相处积累的亲近,那再也无法忽视、汹涌如潮的情感,在这一刻,统统化作了更清醒的勇气。
她没有一刻比当下更清醒。
她没有说话,只在他背上,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覆在她腕间的手,微微收紧了一息。随即,又缓缓地松开了,指节却仍虚扣着,不曾离去。
他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静得只剩下彼此交织的、渐渐趋于平缓的呼吸声,炭盆里偶尔噼啪炸开的微弱火星,以及窗外积雪压断竹枝的轻响。
她知道这一抱之后会怎样。也知道明日天光,他或许还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张阁老。
但她更知道,此刻,她只想要抱住他。
仅此而已。
六
她离去后许久,张居正依然立在原处,望着窗外混沌的雪夜。
腕间似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和那一圈清晰的的触感,力道里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坚定。
雪未曾停歇,反而下得更密了。窗外那几竿湘妃竹的剪影,在愈厚重的雪幕中摇曳不定,时隐时现。
他望着那不断被白雪覆盖、又不断挣扎着显露一抹青黛的竹身,目光深得像潭。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漫上,那个熟悉的身影逐渐在雪光中清晰、幻化。
那时他还年轻,刚刚跻身翰林,正是意气与忧惧并存的年岁。也是这般大的雪夜,他独在书房翻阅卷宗至深夜,肩背被穿堂的寒风吹得僵硬发麻。
她不知何时寻了来,走到他身后,将一件还带着她体温的厚氅衣,轻轻披在他肩上。
然后她也这样,自他身侧伸出手,环抱住他,把脸靠在他肩头,声音软软的:“那些事不值得你生气。气坏了身子,我可不依。”
他回头,便撞进她含笑的眼眸里。烛火跃动,在她眼底映出温暖的光。她左眼眼角下方,那颗小小的、浅褐色的泪痣,在光晕中格外清晰。
他从小性子沉静,不爱多言,只喜独坐房中看书。而她却总像夏日的太阳一般,不知疲倦地寻他说话,小姑娘的时候就喜欢问他“白圭哥哥,这个字念什么?”“这段典故是什么意思?”,用她的鲜活与温暖,一点一点融化他周身的冰层。
再后来,他们终于成亲了,却是经年不散的药味,和她日渐消瘦、苍白如纸的容颜。
那个冬天,雪下得铺天盖地。他只能握着她的手,坐在榻边,看那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看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流逝,任他用尽办法也暖不回来。
最后时刻,她已说不出连贯的话,只是望着他,目光渐涣散,却依旧执着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魂魄里。
她用尽最后力气,气若游丝,一字一字,断断续续:
“别难过……下辈子……我还来寻你。”
雪停那日,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纯白,她也停了呼吸。
她生在炎夏,最是怕冷,却死在了寒冬。
他独站在再无她的院落里,望着天地间一片荒芜的白。
从此宦海浮沉,权倾朝野,心底那点温热,却再也没能回来。
前世那个总是笑意盈盈、从小就喜欢围着他问长问短、主动打破他所有预设与疏离的人,就这样变得模糊,连重生一世,他也无法再次相遇。
是巧合么。眼前这个丫头,也有泪痣,也爱缠着他问东问西,也敢在他心情最糟时,不管不顾地靠近。是上天见他两世孤寂太久,心生怜悯,予他的一丝虚幻慰藉,一个易碎的幻影?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雪落无声。
重活一遭,究竟是罚是赏。罚他再度品尝这权位倾轧下的冰冷屈辱。还是赏他在这无尽风雪途中,得遇一点星火般的微光与暖意,让他这局早已看透结局的棋,生出些许变数?
方才那片刻,她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那不顾一切的拥抱,那细微的颤抖。那一刻,心里那片冰封了太久的荒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那些前尘往事,那些故人音容,是埋在这场大雪之下,等待某日消融重现?亦或是早已腐烂成泥,滋养出更缠绕的荆棘,将他困在原地,不得解脱?
他久久地立于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吞噬一切声音与颜色的白,直至更漏声歇。腕间那点她留下的微温,却始终未曾散去。如雪夜独行时,掌心握住的一小块暖玉。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下得愈发急了。
远处西厢的窗户,还透着一丝微弱的光。
张居正望着那一点光,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