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不谢》怡汐旑兮

69、离京归乡 海棠离京返

　　归期定在二月二十八。
　　这些日子海棠也是一天比一天瘦了，早饭只喝几口米汤就搁下筷子。可精神还在，每天还是早早起来让丽红扶着到院子里坐一阵子，面朝那棵老海棠树。
　　临走前一天，福悦蹲在老海棠树下，拿小铲子把树根旁的土挖开。她挖了半个时辰，从侧边分出三根细根须，连着土球用旧棉布裹了，搁在背篓里。海棠听见动静走到门口：“福悦，你在干什么？”
　　“我把老海棠树分了一株小苗出来。移栽到新小学门口去。”
　　海棠沉默了一会儿：“好。让它替咱们守着。”
　　第二天一早，丽红把包袱搬上骡车，铺了棉褥子。邵景仁先上去坐稳了。丽红和福悦一左一右搀着海棠出来。海棠迈门槛时被绊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门框：“这门槛，住了这么多年，临走还绊我一下。”福悦扶着她上了车，在邵景仁旁边坐定。
　　胡同口站了不少人来送。隔壁孙婶端了半碗鸡蛋，丽红推了三回收了。卖豆腐的老于拿了一包豆腐干塞给赶车的刘大柱。海棠坐在车上朝送行的人点了点头：“回吧。别送了。”
　　狗娃忽然喊了一声：“奶奶！”
　　海棠偏过脸去：“奶奶回去给你爹上炷香。你在城里好好念书。”
　　福悦蹲在车边握住海棠的手：“姥姥，我写了新歌，回去唱给您听。”
　　海棠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你的歌，我听着了。好好唱。”
　　刘大柱一抖缰绳，骡车动了，出了胡同口往西拐。
　　骡车出了城沿着官道走。城门洞里的阴影切过来切过去。邵景仁坐在旁边，看着路两边的景致：“海棠，你记不记得你从黑山坳出来那年走的哪条路？”
　　海棠想了想：“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走了好几天。我爹赶了辆马车，我娘在后头送了一程又一程。”
　　“那时候你多大？”
　　“十九。”
　　骡车走了两天一夜。第二天傍晚拐进了山口。山路窄，两边石头缝里偶尔冒出一两棵山桃。刘大柱点了一盏马灯挂在车辕上：“老太太，快了。前头那个弯拐过去就是村口了。”
　　海棠坐直了身子侧耳听，远远有狗叫声传过来。骡车转过那道弯，过了村口老槐树，进了村子。村里人已经等在路口了。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挤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那手糙，暖和，攥得紧紧的。
　　“是我，”海棠说，“海棠回来了。”
　　有个老婆婆挤到车跟前：“海棠！我是你二婶！”
　　海棠偏了偏头：“二婶，我记得你。那双鞋是黑布面的，上头的花样是海棠花。”
　　二婶伸手就抹眼睛。刘大柱把箱子和被褥搬下来，扛在肩上：“老屋拾掇过了，房顶换了新茅草，炕也重新盘了。”
　　海棠被人搀着下了车，脚踩在村路上，土是软的。她弯下腰伸手在地上摸了一把，土凉凉的，潮潮的，攥了一会儿松开。“四十年了。”

作者有话说

离京归乡，我特意写海棠迈门槛被绊那一下。住了几十年的门槛，临走还绊她，像老屋在留人。骡车出城，两边景致往后退，她问邵景仁黑山坳走哪条路。到村口，二婶喊她名字，她凭鞋面花样认出来。土是软的，凉的，潮的。四十年了，人回来，根也回来。人一生走再远，终须脚踏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