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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捐宅献方 海棠含泪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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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农历二月初八。
北平城墙根底下的残雪化得差不多了。街面上穿灰布制服的干部多起来,挨家挨户地敲门,说话和气。
德济堂的门板照旧天一亮就卸下来。海棠坐在柜台后面的高凳上,手里捻着佛珠。她瘦得厉害,颧骨支棱着,两腮塌下去,藏青棉袍的领口松垮垮地敞着。手搁在柜台上,骨节突出,可腰杆挺得直,下巴微微扬起,面朝大门的方向。
丽红从外头进来,脚步轻快。
“妈,街上可热闹了,学生们扭秧歌呢。”
海棠侧了侧耳朵。远远的锣鼓声传过来。她手里的佛珠停了停。
“好。好啊。”
那天夜里吃过晚饭,海棠叫住了邵景仁。
“景仁,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邵景仁在她对面坐下。炕桌上搁着油灯。蓝布包袱搁在桌上,扎得紧紧的。海棠伸手去解包袱皮上的死结。手指头不太听使唤,解了三回才解开。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摸出来摆在桌上:玉簪、玉镯、耳环。
海棠伸手摸了摸玉簪的簪头,雕的一朵含苞的海棠花。她的指腹在花瓣上走了一圈,停了一下。
“今儿个翻出来看了看。”海棠说,“马老太太交给我的那年我十九岁。坐着花轿进马家的门,这些东西装在红木匣子里跟着我。四十年了,如今再摸着还是那个分量。可一样的沉,搁在不一样的时候,就不是一个意思了。”
她的手停在玉簪上,指头肚沿着花瓣的轮廓慢慢划了一圈。然后她放下玉簪,摸到玉镯,手指伸进镯圈里转了一圈,摸到内侧刻着一个“马”字。
“景仁,我想了一整天了。这些东西,我不打算留了。”
邵景仁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没说话,等着。
“马老太太把它们交给我,是让我替她看着,看这些东西最后落到哪儿去。后来我懂了,这些东西搁在乱世里头是祸不是福。如今北平解放了,街上那些穿灰衣裳的干部,进门说话和气,出门脚步不慌,是给老百姓办事的样子。这些东西不该跟着我将来埋到土里。要捐给人民政府。”
邵景仁伸手按住了她搁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凉,骨节硬,硌人。
“海棠,你想好了?”
海棠没有马上答。脸朝着他的方向停了一会儿,慢慢点了一下头。
“想好了。还有一件事,马家老宅子和马家老也留给我的地契、店铺,我都要捐。”
邵景仁的手在炕桌上停了许久。他抬起头看她。油灯光里,她的下巴微微抬着。
“你舍得?”他问。
海棠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舍不得。可舍不得的事多了。佛家讲舍,舍了,才往前走得动。”
邵景仁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舍了好。”他说,“舍了,心里才空得出来。”
捐宅子的手续办了半个多月。福悦跑前跑后,联系区公所的人,办文书,量地契,每一样拿回来念给海棠听。海棠坐在炕上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有时候听到一半抬手拢一拢耳边的碎发。只有一次,福悦念到“自愿无偿将祖宅房屋地皮尽数捐献”那一句时,海棠的嘴唇翕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合上了。福悦停下来看她。她摆了摆手。
“接着念。”
区里来办手续那天是二月二十。正厅里收拾出来,八仙桌上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沓盖了红章的文书。海棠换了一身干净的藏青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那根素银簪子绾着。
来的干部姓周,叫周怀仁。四十来岁,瘦高个儿,戴一副圆框铜腿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一圈白毛边。进门先摘了帽子,弯下腰去,鞠了一个规规矩矩的躬。直起身时,侧过脸来,右颊上有一道疤,斜斜的,从眼角底下一直拉到下颌。
“郑老太太,区公所委派我来办理您捐献宅院的事宜。”
周怀仁说话不紧不慢,带一点南边口音。
海棠坐在正厅上首太师椅上。福悦站她身侧。丽红站门口,两手绞着围裙边。素娟拉清明和思宇站廊下。
“请坐。”
周怀仁在八仙桌旁坐下,把文书展开一样一样念。念一份停一下问一句。
“郑老太太,您听清了没有?”
海棠每次都点一下头。念到地契那几页念得格外慢。念完了又从头复述了一遍。
“听清了。”海棠说。
周怀仁把印泥盒子打开搁在她手边的桌面上。
“如果没异议,在这儿按个手印。”
海棠摸索着找到印泥盒,大拇指伸进去蘸了一下。福悦扶着她的手引到文书上那个空格的位置。海棠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那根拇指落下去,按在纸面上。
周怀仁把文书收好,站起来又鞠了一躬。
“郑老太太,这是咱们区第一例主动捐献祖宅的,区政府很重视。初步打算把这宅子改成一所公办小学,周边几条胡同的孩子上学不用跑远了。”
海棠听了,点了点头。
“办学好。早年间马家兴盛的时候也请先生教族里子弟念书,那时候叫私塾,关起门来只教姓马的。如今敞开门教所有的孩子,是好事。”
她说完了停了一下,慢慢抬起手来朝福悦的方向偏了偏头。福悦从她棉袍里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黄铜的,比寻常门锁钥匙大上一圈,把手上磨得油光水滑,上头缠着一小截红绳,红绳褪了色,成了暗粉色。
海棠接过来攥在掌心里。周怀仁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等着。海棠的手攥着那把钥匙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钥匙落在周怀仁掌心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响。周怀仁把钥匙攥住,收进中山装上面的口袋里,又伸手按了按口袋的位置。
“老太太,您放心。这宅子我们会用好它。”
海棠点了一下头。坐回椅背上去,两只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
“还有一件事。”她说。
“您讲。”
“德济堂的铺面,还有里头的药材、家具、方子,我也捐了。药店交给政府办。具体怎么弄福悦会跟你们对接。我只有一个要求。”
周怀仁从口袋里摸出硬皮本子翻开,拿笔等着。
“您说。”
“德济堂那块匾别换。字虽然旧了,可那上头八个字——治病救人,童叟无欺——是郑家几代人传下来的理儿。新药店换了新招牌,把老匾挂在后头也行,别劈了当柴烧。里头的老方子也留着,那都是我爹我爷我太爷一辈子攒下来的,一样一样试过的,救过不少人。”
海棠的语速不快,跟平常说话一样,可说到“救过不少人”那五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下沉了沉。
周怀仁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进本子里。写完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合上皮面。
“老太太,我代表政府向您保证——匾在,方子在,德济堂的医德也在。新药铺还是以治病救人为本,不会变了味。”
海棠没接话。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过了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