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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通县执契 民国三十八 ...

  •   腊月二十四,天没亮,德济堂后院灶房的灯先亮了。
      丽红蹲在灶前烧水,火苗映着脸。锅里添了把杂面,磕了半个鸡蛋——只剩半个了,另半个搁碗里拿湿布盖着,留给狗娃晌午。面条捞出来盛一碗,搁灶台上温着。
      海棠起来时,狗娃还睡着。丽红给她梳头,梳齿顺顺当当从发根走到发梢,绾个髻,拿银簪子别住。又翻出那件月白棉袍,拍打拍打,给海棠换上。
      “娘,”丽红说,“今儿还去?”
      “去。”海棠说,“带上狗娃,见他太爷爷,晚了怕说不成话。”
      狗娃被从被窝里薅出来,迷迷糊糊套上棉袄。丽红把昨晚剩的那碗面端来,狗娃呼噜呼噜吃了大半碗,剩两口推给丽红。丽红接过来吃了。狗娃吃得快,只顾着跟奶奶出去,怕他吃不饱,丽红就在他衣兜里放了一个窝窝头。
      福叔的骡车在胡同口等着。骡子还是那匹瘦骡子,福叔往车厢里多铺了层稻草。海棠上车前,伸手摸了摸骡子脊背,摸到肋骨一根一根的,手在骡背上停了一下。
      “福叔,这骡子喂了几年了?”
      “十五年了。”福叔说,“马家散的时候,就剩这一头牲口,没舍得卖。”
      “回去加把料。”海棠说,“豆饼还有没有?”
      “有。库里存了我偷偷攒下两口袋豆饼,省着吃,吃到今年还剩小半袋。”
      海棠点了下头,上了车。邵景仁跟在后头,怀里揣着那只铁匣,拿蓝布包着。狗娃坐中间,海棠和邵景仁一边一个,福叔赶车。
      骡车出了朝阳门,走土路,两边是收割完的庄稼地,地里一层薄霜,太阳出来一照,霜化了,地皮湿乎乎的。走了一个时辰,远远看见通县县城的城墙轮廓。
      到了马家正房,福叔把骡车停在院门口。海棠下了车,进了院,进了里间。马乐澄还躺在炕上,气色比前天差了些,说话也慢,一句要喘两回。他让福叔把炕桌挪到跟前,颤颤巍巍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张纸——昨儿画的那张圆与线已经给了海棠,今天这张上头多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斜斜,笔画都连不上了。
      “昨儿夜里睡不着,又添了两句。”马乐澄说。
      海棠接过来,递给邵景仁。邵景仁看了,纸上写着:“马家所余通县坟地三十七亩,老屋三间,交长媳马张氏海棠执掌。旁人不得过问。”
      底下按了手印,还有一个证人画押——是福叔的。
      马乐澄喘匀了气,说:“通县这边,福叔替我守了二十年。往后,你说了算。福叔就跟着你,听你使唤,也算是我走后给他留个好的归宿。”
      福叔在旁躬了躬身。
      马乐澄又摸出一样东西——一串钥匙,黄铜的,拿麻绳穿着,一共三把。一把开正房门,一把开库房,一把开地契匣子。
      “正房我住着,等我闭了眼,你收拾。”他说,“库房里还剩些东西,两口袋豆饼,几匹土布,半箱子老账本。地契匣子——就是这只铁匣,你昨儿拿走了,钥匙你收着。匣子里头有地契,有房契,有信。”
      海棠把钥匙接过来,攥在手心里,铜的凉气往手心里钻。
      马乐澄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门口那边望。海棠听见他呼吸变了,短了一下,又急了一下。
      “狗娃呢?”他问,“带来了没有?”
      海棠朝门口侧了侧脸:“狗娃,进来。”
      狗娃从邵景仁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炕上那个人,又看了看海棠,才挪进来。棉袄袖口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发红。他走到炕沿前站住,仰着脸。
      马乐澄撑着炕沿想抬起身,胳膊抖了两下,没抬起来,又躺回去。他喘了几口,眼睛却没离开狗娃。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松开,松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像。”他说,声音轻,“眉眼像楚宇小时候。”
      他伸出一只手,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凸着,指头哆嗦着朝狗娃抬了抬。狗娃没有躲,把手放进那只手里。马乐澄的手合上,拢住,拢得不紧,可一直没松。他低头看那只小手,看了好一会儿。
      “几岁了?”
      “六岁。”狗娃说。
      “六岁。”马乐澄跟着念了一遍,喉咙里呼噜响了一声,眼角那点光聚在狗娃脸上,亮得有些发潮。他抬手,想摸狗娃的头,抬到一半没了力气,手落回被面上。狗娃自己把脑袋凑过去,搁在他手边。马乐澄的手指动了动,搭在狗娃头顶上,停住了。
      “好。”他说了一个字,停一停,又说,“好。”
      屋里没人说话。福叔在门口站着,把头低下去。海棠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铜的凉气慢慢被她手心焐热。
      马乐澄的手在狗娃头顶上搁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搁回自己胸口。他喘匀了气,眼睛还看着狗娃,嘴角那点弧度没有收。
      “马家的根。”他说,声音低下去,像说给自己听,“我看见了。”
      他停了一会儿,目光从狗娃脸上移开,转向海棠,眼里的潮气退了些,换回先前那种清明的定。
      “楚希那边,”他说,“昨儿法院又捎了话,说人不大好。你要去,就今天去。再拖,怕见不着了。让狗娃看看他爷爷。”
      海棠的手指在钥匙上紧了紧。
      “去。”她说。
      从马家老屋出来,海棠把钥匙交给福叔:“库房钥匙你拿着,豆饼给骡子加料,土布看着分给佃户里日子紧的人家。账本等我回来再看。”
      福叔应了。
      邵景仁说:“老太爷亲手按了手印,福叔画了押。白纸黑字,法院认。你们要争,我奉陪。可我把话说在前头——官司打起来,这点东西全填进去也不够诉讼费。你们自己掂量。”
      静了一会儿,福叔从人后头挤过来,站到海棠身边,朝众人拱了拱手:“老太爷的话我亲耳听的,手印是我看着按的。诸位要是不认,我这把老骨头陪着上法庭。”
      四姨太一甩袖子,转身走了。五姨太跟着退了出去。两个堂侄嘀咕了几句,也散了。
      海棠带着狗娃、邵景仁上了骡车,往北平城里赶。福叔甩鞭子甩得勤,骡车颠得快。狗娃在车上没睡着,一路东看西看,忽然问:“奶奶,咱们这是去看那个监狱里的爷爷?”
      “嗯。”
      狗娃不问了,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一个窝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通县执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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