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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长命锁归 民国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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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夏,北伐军进了北平。
街面上换了旗子,五色旗撤下来,青天白日旗挂上去。德济堂门口那面墙,前几天有人用白灰刷了标语,没几天又刷了新的,盖了个严实。周全拿铲子去铲,铲了半天,底下一层还留着印子。海棠说:“别铲了,留着吧,过些日子还得换。”
药铺生意反倒好起来。城里不乱,街上走的人多了,来看病的也多了。邵景仁在前堂坐诊,海棠在柜台后头抓药,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安安能扶着墙从后院走到前堂了,每回走到门槛那儿就停住,手扒着门框,往里探脑袋。
那天下午,楚沫来了。
她穿一件素净的灰蓝旗袍,头发剪短了,没烫,平平地贴着脸颊。进门先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柜台上新添的铜镇纸,看了看墙上挂的“德济堂”匾。匾是旧的,字是重描过的。
“嫂子。”她叫了一声。
海棠从柜台后面出来,把她往里让。楚沫在椅子上坐下,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搁在膝盖上,没急着打开。
“我要走了。”她说。
海棠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刘利明在南京政府谋了个差事,让我跟着去。”楚沫的声音平平的,“他那个人,嫂子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丈夫。可我如今也没别处可去。跟他走,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件东西,搁在桌上。是一把长命锁,银的,上头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花纹磨得圆了,锁鼻子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这是当年老太太给雨荷打的那把。雨荷丢的那年,我替她收着,一直没敢给您。”楚沫说,“如今我要出远门,这东西搁我手里不合适了。该归您。”
海棠伸手把长命锁摸过来,指腹顺着锁面摸了一遍,摸到“长命百岁”四个字,摸到锁鼻子上那根红绳。她把锁握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揣进怀里。
“路上多带几件衣裳。”海棠说,“南京冬天湿冷,你那个咳嗽的毛病,入秋就犯了。到了那边找个药铺抓几副膏方备着。”
楚沫应了一声。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柜台、药柜、那把旧椅子、窗台上晾着的药材。她看了几息,推开门走了。
海棠坐在屋里,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听见前堂的门轴响了一下,合上了。院子里静下来。
她起身走到后院。
老海棠树的枝桠伸过了墙头,叶子密匝匝的,果子结了不少,青青的,还没熟。她站在树下,把长命锁从怀里摸出来,用拇指摩挲着锁面。这把锁她认得,雨荷满月那天,老太太亲手挂到孩子脖子上的。后来雨荷丢了,她到处找过这把锁,没找着。原来一直在楚沫手里。
她正站着,听见前堂传来安安的脚步声。安安扶着墙走,一步一步的,脚底板蹭着地,沙沙的。走到院门口,他停住了,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娘。”
海棠转过身。安安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扒着门框,另一只手伸着,朝她的方向够。她走过去,蹲下来,安安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抓了抓,确认是她,就把脸凑过来,贴在她腮帮子上。
“蝴蝶。”安安说。
海棠侧耳听了听。院子里没有蝴蝶扑翅的声音,可她听见老海棠树那边有极轻极轻的风声,叶子翻动的那种响。她说:“在哪儿呢?”
安安伸手指了个方向。海棠牵着他的手,顺着他的方向走。走到树下,安安蹲下去,手在地面上摸。海棠也蹲下来,听见安安的手摸到落叶,又摸到泥地,然后他停了,小声说:“飞了。”
海棠把他的小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拍了拍。
那天晚上,吴妈来找她。
安安今年十六岁了,个头蹿了一大截,快赶上她了,肩膀也宽了些,有了少年人的样子。可心智还停在五六岁。近来但凡前堂或街上有年轻闺女走过,他的眼便不由自主地粘上去,直愣愣的。邵大夫曾背过身,把话揉碎了提醒她;吴妈也悄悄拉过她袖子,说这孩子怕是要往大人道上走了。海棠听着,只把目光投向更远处。
吴妈提起说亲的事,是在谷雨前三天。
“掌柜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手指头绞着围裙的带子,“安安少爷该成家了。十六了。搁在咱们那会儿,这个年纪该说亲了。”
海棠正在挑拣药材,手一顿,簸箕里的当归洒出几片。
“谁家姑娘肯呢?”她终于开口。
吴妈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老家那边……逃荒的人多。有个姑娘,姓吴,叫丽红。老家在山东,前年闹旱灾,爹娘都饿死了。跟着叔婶逃到北京来,在城南给人家浆洗衣裳过活。人勤快,模样也周正。”
三天后,丽红被领来了。
姑娘瘦得脱了形。身上那件粗布衫空荡荡的,胳膊细得像麻秆,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皂角痕迹。可她的腰板挺得笔直,站在堂屋中间,不卑不亢的。
海棠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那双手又黑又瘦,指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渍。可那双手稳稳地交握在身前,十指相扣,没有抖。
海棠在心里说:这双手能干活。
“会做什么活?”海棠坐在八仙桌旁。
“会蒸馍,会纳鞋底,会挑水,会锄地。”丽红答得干脆。
“识字么?”
“偷学过《百家姓》《千字文》。我趁着洗衣裳的时候,让隔壁账房先生教的。一天认两个字,三年认了一千多个。”
海棠细细打量她。姑娘的头发枯黄,用根木簪草草绾着,露出纤瘦的脖颈。手腕细得一把能攥住,可手上的茧子很厚,尤其是虎口和掌心。
“你叔婶要多少聘礼?”
“十块大洋。”丽红抬起眼,第一次直视海棠,“他们说,给我条活路就成。”
海棠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她想起雨荷,如果女儿还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了。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为了口吃的,把自己卖了?
“留下吧。”她听见自己说。
她站起来走到丽红跟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枯黄、干涩。
“明日让吴妈带你做身新衣裳。”
那天夜里,海棠坐在灯下,把长命锁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桌上。锁面上的“长命百岁”四个字,她一个一个摸过去。楚沫走了,楚宇自从在燕京大学谋职后也搬出去住了,旧马家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楚希和太太还住在老宅。德济堂还在,匾还在,药柜还在。她把长命锁收进柜子最里头那个抽屉,跟红绫小袄搁在一处。
安安从炕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海棠站起来,走过去,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安安安静下来,呼吸慢慢匀了。
她回到桌前坐下。窗外老海棠树上有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窗台上,极轻的一声。她侧耳听了听,没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