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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四季寻女 民国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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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二年,春。
前门大街上的学生队伍从早上走到晌午。白布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取消二十一条”的字样在人头攒动中时隐时现。军警牵着马排成人墙,哨子声尖利。有人眼镜挤掉了,有人长衫撕破了,额头上淌下血来,抹一把接着喊。纸屑和踩碎了的传单糊在地上。
海棠的骡车堵在鲜鱼口。车帘掀开一道缝,她听见那些年轻的声音,通红,紧绷。她听了许久,放下车帘。
“先给孩子们让路。”她对老周说。
老周把骡车往路边又靠了靠。车帘缝里飘进来一片碎纸,落在她膝盖上,印着“还我青岛”四个字,墨迹被踩得模糊了。海棠把纸片捏起来,搁在车板上。
骡车挪到德济堂门口时,日头已经偏西。安安从门槛上爬起来,两条胳膊张着扑过来,脚尖绊在门槛上,踉跄两步才抱住海棠的腿。他仰起脸,嘴唇哆嗦了几下,叫了一声:“娘。”
他已经会叫了。虽然含混,可每回见着她都叫。
海棠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头发又硬又扎手。安安把脸埋进她衣襟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吴妈端了水迎出来:“郑掌柜,您又瘦了。”海棠没接话,弯腰把安安抱起来,走进院子。
那年春天,她是在杏花将开未开的时候开始找的。
杏花开时,她正在天津卫。蹲在估衣街的墙根底下,手里攥着雨荷三岁时的画像,一张一张问过路行人:“见过这个丫头吗?六岁,圆脸,右耳后头有一颗小痣。”有人摇头,有人摆手,有人看她一眼就匆匆走开。她蹲得腿麻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继续走。
杏花落尽时,她还在天津卫。李慧兰说的那个“彩云班”,三年前就散了。班主姓赵,可天津卫姓赵的戏班主少说有七八个。她一个一个找过去,有人说赵班主去了保定,有人说去了石家庄。南市一家小茶馆的掌柜是个白胡子老头,听她说了来意,咂了咂嘴:“彩云班啊?散了有三年了。赵班主那人,欠了一屁股赌债,班子散了以后就跑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夏天来时,她已经在保定府了。住最便宜的客栈,一天两毛钱,一铺炕、一张席、一条薄被单。晚上热得睡不着,就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摇蒲扇。有一回她听见隔壁屋里传来小孩的哭声,心口猛地一跳,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隔壁门口又停住了——那哭声是男孩,嗓子又粗又哑。她退回自己屋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画像,隔着布按在心口上。
保定府的七月下了三天暴雨。客栈漏雨,一床被子湿了大半。她把画像用油纸包好了贴身揣着。老周劝她:“太太,咱们先回去吧。”她没有答话,把湿衣裳拧了拧又穿上,接着走。那条巷子走穿了,没有线索。那条街问遍了,没有人见过画上的孩子。她蹲在巷口石阶上,把画像掏出来看,雨滴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她赶紧用袖子擦。把画像折好揣回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夏天快结束时,她回北平歇了几天,又去了石家庄。秋天,她沿着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走,一家店一家店地问。有家杂货铺的老板娘告诉她:“你说的那个赵班主,我好像有印象。他前年是在这儿住过一阵子,后来搬走了。”海棠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银元放在柜台上:“大姐,您再想想,那群孩子里头,有没有一个六岁的丫头,圆脸,右耳后头有一颗小痣。”老板娘把钱收了,想了又想,最后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年头太久了。”那块银元是她留着给安安买冬衣的。她走出杂货铺的时候,手心在抖。蹲在路边,把脸埋进手心里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继续走。
冬天来得很快。石家庄的冬天风硬。她裹着一件旧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在街上。煤渣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她把画像揣在最里层的口袋里。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李慧兰死了,彩云班散了,赵班主不知所踪。可她还是在走。
有一回她走累了,在路边一个破庙门口坐下来歇脚。院子里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她站起来,走到井边,把木桶放下去打了半桶水上来。水清冷,桶底沉着细沙。她低头看了一眼桶里的水面,铅灰色的天倒映在水面上。可就在那片灰暗的深处,她看见了一粒极细的金色光斑。很小,可在那里,稳稳地亮着。她盯着那粒光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去捞,指尖碰进水里,光碎了,散成细细的碎片,在水面上晃了晃,又聚拢了。她慢慢缩回手,看着那粒光重新浮起来。她把那半桶水搁在井沿上,蹲下来,脸对着桶口。水面的光斑映在她脸上。庙门口蹲着一个要饭的老头,看了她一眼,说:“找人的吧?这年头,丢孩子的多了去了,找回来的有几个?”她没接话,站起来走了。
那年冬天她没在石家庄过。腊月二十三,她回了北平。老周赶着骡车走在永定门外的大道上,两边的地光秃秃的。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骡车进了城,街面上零零星星有人放炮仗,是过小年的响动。她听着那些炮仗声,没有睁眼。
四季过去了。春寻、夏寻、秋寻、冬寻。
十二月初五,她去了警察厅。那天下着小雪,雪粒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京师警察厅在东交民巷附近,一幢新式的红砖洋楼,门口站着卫兵。海棠在石阶上站了站,抬头看那扇高大的红漆门。她穿着那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也起了毛。
她正要迈上台阶,一辆黑色汽车从院子里开出来。车窗半开着,楚希坐在后座,手里举着电话筒,脸上带着笑。车子从她面前开过去的时候,他没有朝窗外看。海棠站在石阶下面,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叫他。转过身,慢慢走上石阶。
会客室不小,却空荡荡的。硬木椅子,长条桌,墙上挂着“礼义廉耻”的匾额。窗户装着铁栏杆,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她在靠门口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椅子硬,硌得骨头疼。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按着。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咔、咔、咔。她数那声响,数到三百六十下的时候,门开了。
楚希推门进来。笔挺的深蓝警服,肩章上三颗银星,腰间的皮带擦得锃亮。他走路的架势也变了——从前微微躬着背,如今昂着头,步子慢而稳。他看见海棠,脚步顿了一下,很短。
“海棠。”他叫的是名字。
“楚处长。”海棠站起来,坐久了腿有些发麻。
楚希走到长条桌对面,没坐,倚着桌沿。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海棠,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衣裳,又落到她膝上那个旧布包上。
“药铺?生意还成吧?”
“凑合着过。”海棠打开布包,把里头的纸一张一张拿出来——报案的单子,李慧兰的证词,她手写的寻访笔记,还有雨荷六岁时的画像。她一张一张摆好,边角都对齐了。楚希低头扫了一眼,没伸手。
“老赵和‘四海春’戏班的事,我听说了。马家已经把老赵赶出去了,这事算结了。”
“可雨荷还没找着呢。”海棠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楚希抬起眼皮看她。“海棠,”他慢悠悠地说,“七年了。戏班子早散了,人贩子要还在北平,也不会还用老名号。你这些……都过时了。”
“可——”
“我会让人留意。”他截住她的话,“可你也别抱太大指望。这世道,天天都有人走丢,警察厅不能可着你一家的事办。”
海棠没有吭声。她的手按在画像上,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捻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楚希从兜里摸出一支哈德门,划火柴点上。他深吸一口,青灰的烟在阳光里飘起来。
“对了,有桩事想问问你。那年我奶奶病重,在你们家养病。临走的时候,她是不是给了你一块玉佩?白玉的,上头刻着一匹奔马——那是我们楚家的家徽。”
海棠愣了愣。
楚希吐出一口烟圈:“我内人前阵子收拾东西,想起这块玉佩来了。孙家陪嫁的东西多,她一件一件清点,翻出个匣子,说少了一件。那是楚家传了好几代的东西,按理说不该落到外头。你……要是不为难,就还回来吧。”
海棠慢慢弯下腰,一张一张把那些纸捡起来收好,把画像放在最上头,用手掌抚平,折好,装进布包。直起身,抬起头,眼睛是干的。
“楚处长放心,玉佩我会让老周送来。至于我女儿雨荷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铜的,冰凉。
“海棠。”
她停下来,没回头。
“这世道不太平,”楚希的声音从烟雾后头传过来,“你带着安安,好好过吧。”
海棠的手在门把上握了握,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直接回德济堂。走到东交民巷口,她停住脚,从怀里摸出那件红绫小袄。小袄叠得方方正正,布面磨得发软。她站在巷口,把袄面贴在心口上,按了按,又揣回怀里。老周把骡车赶过来,她上了车,放下帘子。
“回铺子。”她说。
骡车走起来,车轮碾过薄雪,咯吱咯吱响。她坐在车里,手按在胸口那件小袄上,一直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