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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识百草 光绪二十六 ...
七月廿一,马张氏在黑山坳的第一个早晨。
天没亮透,院子里就有了响动。笸箩从架上取下来搁在地上,药材一把一把抓起来翻动,沙沙的,不急不慢。马张氏睁开眼,额头上的伤口跳着疼。她撑着炕沿坐起来,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黑妞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三只笸箩。她抓起一把当归,看了看,分成两堆。嘴里念叨:“当归头,活血。当归身,补血。归尾,破血。”念一样,手里分一样,三样归三处,一丝不乱。
马张氏没有出声。她看着黑妞把分好的药材分别装进三个布袋,扎上口,又在布袋上各系了一根不同颜色的线头。红线的搁左边,白线的搁右边,蓝线的搁在中间。摆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灶房去了。
灶房里的火光亮起来。马张氏闻见了粥的香气,小米的,淡淡的。
门帘掀开,黑妞端着一碗粥进来。
“奶奶醒了。爹上山了,说您伤口再换两回药就能下地走。”
粥是糙米粥,上面浮着几片干野菜叶子。马张氏接过碗,黑妞蹲在炕沿边,先拿热水净了手,才揭开她额头上的纱布。纱布沾在伤口上,黑妞拿清水一点一点润湿,等了片刻才慢慢揭下来,没有扯动皮肉。敷药的时候手指稳当,药膏抹得匀匀的,边角都覆到了,不多不少。
“你爹教你认了多少药?”
“常用的三百来种。俺爹不教的,俺自己也认了一些。”
“怎么认?”
黑妞从矮桌底下摸出一个草纸本子,递过来。本子用粗草纸订的,针脚歪歪扭扭。翻开,每一页画着一株草药,根、茎、叶、花,用炭笔画,笔画粗,可形状都在。旁边写着小字,也是炭笔写的,字迹歪扭。
“这是俺爹写的。他右手使镰刀使坏了,写字用左手。俺就照着他写的描。”
马张氏翻了几页。有一页画着一株开紫花的草,根是一疙瘩。旁边写着:丹参,活血调经,祛瘀止痛。再翻一页,画着一株叶子细长的草,根须画得密。旁边写:柴胡,解表退热,疏肝解郁。
翻到最后一页,上头画着一株她不认得的草,叶子狭长,开着小紫花。旁边写着:山莴苣,味苦,清热解毒。爹说不入药,可止血。下面有一行小字,笔迹不一样,像是后加的:我试过,管用。
“你试过?”
“有一回爹上山,俺在院子里切药,割了手。血止不住,俺想起爹说过山莴苣能止血,就掐了一把揉碎了敷上。止住了。”
“你爹知道?”
“没敢跟他说。他知道了要骂。”
马张氏把本子合上,还给她。黑妞接过去,搁回矮桌底下。
马张氏看着那本草纸本子,想起自己男人临终前那三年。他卧床不起,她每天煎药、记药方,哪一味治什么、哪两味相克,她背得比账本还熟。那时她记了满满一本药方,后来男人走了,药方也收起来了。她没再翻开过。
“你爹卖药的时候也这么分?”她问。
“嗯。爹说药材是救命的,不能糊弄。糊弄一回,下回人家就不来了。”
上午,黑妞在院子里切药。她蹲在地上,把黄芪一根一根理出来,根须捋顺,叶子摘掉。然后拿起刀,一刀一刀切。切好的片按三堆放:左边一堆是根,切面黄亮;中间一堆是茎,颜色浅些;右边一堆是叶,切得碎。分完了,左边那堆用草纸包好,写上“上”;中间那堆也包好,写“中”;右边那堆搁在一边,留着熬汤。
“你分这么细做什么?”
“爹说的,根是药的根本。根不好,叶子再好看也不管用。”
马张氏听了,想起账本第一页。那页上只有四个字,是她男人写的——根深叶茂。她嫁进马家第一天,公公把账本交给她,翻开第一页,就这四个字。她男人走的那年,她在这一页底下加了一行小字:根在人就在。
七月廿二,郑大山一早背篓上山了。黑妞留在院子里晒药。马张氏搬了把竹椅坐在门槛上,看她把昨夜的药材摊开在竹筛上。白术切片,摆成扇形;茯苓切块,码成方阵;甘草捆成小把,挂在廊下的钉子上。太阳升高了,她隔一阵翻一次,翻完了蹲在廊下挑拣,把混进去的杂草一根一根拣出来,随手扔进脚边的竹篓。
马张氏看了一阵,开口问:“你爹上山,你不跟着?”
“今儿不去。今儿晒药。晒药跟采药一样要紧。采回来不晒好,药就废了。”
“你爹不在,你一个人能行?”
黑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答这话,低头继续拣草。过了一会儿才说:“俺五岁就一个人晒药了。”
七月廿三,马张氏伤口换药。郑大山在灶房熬药,黑妞端着纱布和药膏进来。她先用热水净手,再拿温水把旧纱布润湿,一点一点揭下来。伤口上结了一层薄痂,她拿棉球蘸了药膏,从痂的边缘开始抹,一圈一圈往里收,不多不少,刚好盖住。
马张氏看着她的手。指头细,指节却有茧,虎口和掌心各一块,硬邦邦的。这双手在山上刨过土,在灶前烧过火,在溪水里洗过药,也在纸上画过记号。
“你识得多少字?”
“认得几个。俺爹教的。田,地,山,水,人。还有药名。当归,黄芪,柴胡,甘草。会写,会认。”
“谁教你写的?”
“拿柴棍在地上画。画好了拿脚抹了,再画。俺爹说,字是画出来的,画多了就记住了。”
七月廿四,郑大山从镇上回来。天黑透了才进门,裤腿上全是泥,背篓空了,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黑妞接过去打开,是半斤红糖。她捧着油纸包走到灶房,打开柜子,把红糖搁进最里头那格,又拿一个粗瓷碗扣在上面。马张氏靠在里屋的炕上,隔着门帘看见了。红糖搁进柜子最里头,没有立刻吃,也没有立刻冲水,扣在碗底下,是留着慢慢用的意思。山里人家,一斤盐能吃三个月,半斤红糖是一笔大开销。
七月廿五,傍晚。黑妞坐在院子里翻甘草,嘴里哼着山歌。马张氏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方包着北京老宅土的帕子,一松一紧地攥。黑妞唱完了一首,马张氏问:“谁教你的?”
“俺爹。俺爹说山里头的人,不会唱山歌,就不是山里人。”
“再唱一个。”
黑妞没推辞,又唱了一首。唱的是山里的四季,春天采药,夏天晒药,秋天收药,冬天熬药。调子慢悠悠的,尾音往上挑,一句一句落在院子里的药材上。
马张氏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她在北京城里听惯了戏园子里的锣鼓丝弦,也听惯了佛堂里的木鱼经诵,那些声音都关在墙里头。这山歌不一样,山歌是从山梁上翻过来的。
黑妞唱完,低头继续翻甘草。马张氏看着她的侧脸,开口问:“黑妞,你想不想去北京?”
“北京?老佛爷住的那个北京?”
“对。”
“俺不去。”黑妞摇头,“俺爹说北京城里的人走路不看路、说话不认人,俺去了会走丢的。”
“你五岁一个人上山,天黑没回来,后来自己找回来了。你不是记得路么?”
“那是山里。山里俺认得路。北京城俺不认得。山里走丢了,蹲在树底下等天亮,俺爹准能找到俺。北京城走丢了,往哪儿蹲?蹲哪儿都没人认得俺。”
马张氏没有笑。她看着黑妞的眼睛:“不是把你丢了。是让你去认字、去读书、去认帐、去看比黑山坳更大的地方。你要是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黑妞低下头想了很久,脚尖在地上划了两道。过了半晌抬起脸来:“那……俺能带上俺爹吗?”
“你要是去了,你爹也能过上好日子。”
黑妞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俺想想。”
她站起来,把翻晒的甘草拢成一堆,拿笸箩扣上。走到灶房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马张氏一眼。
“老太太,北京城里有山吗?”
“没有山。有树。奶奶家老宅院子里有一株海棠,比你家里这株大得多。”
“比俺爹种的那株还大?”
“大。粗得要两个人合抱。”
黑妞想了想,没再问,进了灶房。
七月廿六,夜半。马张氏被伤口疼醒了。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炕沿上。院子里有响动。她撑着身子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
黑妞蹲在院子中间,面前铺着一块旧布,布上摊着白天采回来的药材。她先摸,闭着眼摸,指腹在药材的根须、叶片、茎秆上慢慢走,一片一片摸过去。摸完了睁开眼,凑近闻,先闻根,再闻叶,再闻茎。闻完了拿一片叶子放进嘴里,慢慢嚼。嚼完了拿水漱口,在草纸本子上画个记号。每画一个,嘴里念一声药名。念完了翻到下一页,继续摸,继续闻,继续嚼。
马张氏站在门后,看了很久。院子里只有月光和黑妞翻动药材的沙沙声。那声音不急,一下一下的,像是拿小刀在木头上刻东西。
她没有出声,退回炕上躺下。紫檀小匣搁在枕头边,她伸手摸到,手指在匣面上摩挲。匣里装着银票,装着地契,装着一块刻了马家家徽的玉佩。她摸着匣面,想起北京老宅那株百年海棠。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春天开一树粉白的花,秋天结一树红红的果子。马家几代人的胎发和脐带埋在树底下,老太爷说那是根。
她摸着匣子,心里想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很短,没有出声。
树挪了地方,只要土好,照样活。
七月廿七,马张氏在院子里走了几步。伤口已经不渗血了,结的痂开始发痒。黑妞在晾最后一笸箩药材,黄芪码得整整齐齐,一捆一捆扎好,吊在廊下。
郑大山从山上回来,背篓里装着新采的柴胡。他把背篓搁在院门口,蹲在门槛上装旱烟。黑妞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一口喝了,把碗搁在脚边。
马张氏站在院子里,面朝着山口的方向。天边云压得很低,山影一道一道叠着。她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黑妞正蹲在灶前添柴,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她的侧脸。
马张氏扶着门框,慢慢转身,往屋里走。走到炕沿边坐下,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包着北京老宅土的帕子。帕子还在,土还在。她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没有打开。
黑妞认药,认的不是药,是活路。山里人把命系在草根树皮上,一株黄芪能换半升米,一把柴胡能救一条命。她那双拨弄草药的手,指节上全是茧子,可那是最干净的手。马张氏看中的,正是这双手。乱世里,手艺比银子可靠,认药比认字要紧。这一章写的是“根”的另一种形态——长在手上的根,走到哪儿都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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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识百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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