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躲藏起来的心 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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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树叶子落尽了，棕褐色落叶铺满一地，踩在上面沙沙作响。
葭豫背着书包，独自在半山的道路上闲逛，前段时间她父母签妥离婚协议后，妈妈回了宁波，李大昌重新搬回家里住，他是斯董十分信赖的助理，年轻时陪同老爷子去武夷山办事遭遇车匪，替老板挨过刀子，从那以后李大昌就成了老爷子的心腹部属。他相貌端正，态度恭敬，老板带出去办事很有面子，傍着一棵大树，李大昌一路顺风顺水，娶妻生女置业换产，平日里斯家老爷子有个大事小事都爱召唤他，李大昌常陪着斯董喝茶下棋，聊聊风水。
如今老大不小了，还老树发新芽焕发了第二春。
葭豫周末放学回家，看着她爸爸，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又过一段时间，那个女人也进到家里来了。
女人见到葭豫，有心示好，“这是小女儿？长得真可爱。”
那天晚上那个金阿姨在家里吃饭，她爸爸给她端茶递水，殷勤备至，葭豫一辈子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对待妈妈，饭菜吃到嘴里，味道都是苦的。
下一个周末，她待在学校的宿舍里没回家，李大昌打电话来学校找班主任，她说：“我周末在学校，你不要再打电话给我老师了。”
李大昌面子上过不去，他有自己的顾虑，家里来新的女人，小女儿就不再回家，外面的人不知道怎么想：“你留学校里干什么？”
葭豫脸色很臭：“读书。”
李大昌瞧见女儿这态度也冒火，他最近为这些家庭琐事烦心得很，加上金若芬孕期脾气大得很，孩子老婆都没好脸色，他不禁有些恼怒：“家里不是也一样可以读书？”
葭豫一板一眼地答：“学校读书专心一些。”
父女俩在客厅里硬邦邦聊了几句，李大昌越说越不高兴，以前家事他从来不用操心，大女儿嘴甜漂亮，小女儿懂事可爱，一双女儿人人夸赞，怎料就这段时间，这小女儿先是挑唆她妈妈去找律师，为了离这个婚他可丢掉不少半辈子辛苦财产，然后小孩还在家里像木头人一样一声不吭，说着说着他就开始教训女儿。
葭豫又和她爸爸吵了一架。
周末放学，她不愿意再进那个家门，却没有地方可去了。
于是背着书包在附近游荡，想等天黑后溜回去直接睡觉。
斯砚成的车开进大宅时，谷叔在车库看库角一个漏水的小缺口，见到他：“大官，老爷不在家，你留家里吃饭吗？”
他回来除了看望他父亲，一般就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出来。
斯砚成推门下车，把车钥匙递给他：“不用，你忙吧。”
把车留给家里司机去做保养，他从副驾驶拎了包，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夕阳的光照在草木中，给树叶镀上暖暖的一层金色，冬天的傍晚，只有一个瞬间，接下来天就擦黑了。
走进花园的汀步石道，远远地见到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小身影在树下，用一根树枝戳树干下面的一个洞。
“在看什么？”
女孩跳了起来。
一只黑色天牛拖着长长的触角在树洞里爬过去。
葭豫把手里那截树枝扔了，笑一下：“成哥哥。”
他还是雅致清峻的一张脸，神色淡淡的，一身齐整的职业商务打扮，合衬的藏蓝色西装，浅蓝色衬衣，同色系领结打得一丝不苟。
斯砚成随口问：“怎么在这儿？”
她有点眼巴巴地看着他：“嗯……”
一时没找到借口。
还是有点怕他的，印象中他对小辈，不甚亲切，倒也不凶，只是一直是寡言清冷的人。
斯砚成点点头，转过身推开门：“进院子里来吧。”
他没有再问什么了。
小豫儿跟着他走进来，今天倒是没有哭，只是蔫头耷脑的，一声不吭。
父母离了婚，家里一夕之间改天换地，她多大？十七？十八？
他差不多这个年纪的时候，叛逆的事情做得太多了，早恋、吸烟，和社会上勒索学生的混子打架进过派出所，和他爸水火不容，斯太太添油加醋，记忆最深有一次，他和老头吵架不想回家，无处可去，然后在游戏厅和网吧睡了一个月。
学校里也常常缺课，连累他的同桌兼班长孟宏辉，每次点名他都站起来，涨红脸，幸好他皮肤黝黑也看不太出来，故作镇定：“老师，斯砚成请假了。”
然后下了课一间一间网吧地找他。
找到了每次都是那一句话，今天老师点名了，你明天来上课吧。
重点中学的高三学生，斯砚成每次考试名列前茅，兼之孟宏辉是一等一的老实人，又是班主任的得力助手，由他作保请假，老师们每次都睁只眼闭只眼。
青春期的孩子——总是可怜的。
葭豫跨进门槛，看到院子里青石板上的菱形格子，小小雀跃一下，有点忘记情绪的低落，她小时候常常和姐姐他们在这里跳格子。
屋檐下的回廊有一张桌子，两把藤椅，桌上随意搁着几本书，还有一个褶皱白瓷花瓶，插着一把粉色的山玫瑰，那花骨朵小小的，甚为可爱，他不经常回这个住处，但管家谷叔一直安排工人照看打扫。
斯砚成走进屋子，端杯茶出来搁在她面前：“要进里面吗？”
葭豫心情渐渐平复，指指回廊下的桌子：“我坐会儿就好。”
他返身回去，在门前停顿一下，用的是哄小孩子的口气：“不要拘束，要我打电话喊定中过来吗？”
“不用不用。”葭豫忙摇头。
“那你自己玩好不好？有需要叫我。”
她点点头，打开书包，掏出一沓卷子。
天色慢慢黑下来，廊下的灯点亮了，谷叔找来，在院子门前喊：“大官。”
葭豫探头出去，谷叔见到她，松口气，“小豫儿，你在这里，你爸爸找你呢。”
斯砚成闻声从屋子里走出来。
谷叔垂着手站在门口，“李特助来找小豫儿呢，以为她和定中一起呢，我说定中还没回来，没见着小豫儿在大宅，我过来问问。”
李家的变故，斯家大宅上上下下都晓得了，但李大昌还是老爷子跟前使唤得当的人，换了个女主人，人人都当没事发生。
只是看小孩子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
葭豫收起桌面的试卷和笔袋，回过头和斯砚成说：“我回去了。”
她背起书包，磨磨蹭蹭地往外走。
看着她走下台阶，少女纤薄的肩头，被书包压得有些塌了，脚下慢慢吞吞的，如一只离巢的小鸟，透出一丝可怜的沮丧来。
“小豫儿。”斯砚成忽然出声唤她。
葭豫站在回廊下转过头，男人站在那扇古旧的黑色雕花木漆门前，手插在兜里，神色淡淡的。
“院门都是开着的，下次不用在外面，自己进来。”
他的声音有些低，但非常温和。
愣了一下。
他这个院子大门是不上锁的，但长大之后不知何故，也许是懂得了男女长幼有别，也许是斯砚成和整座大宅的疏离感，几个同龄孩子都有些心照不宣的顾虑，就不再随意踏进这方院落，上次她和定中为了她妈妈的事情来找他，两个人都只是在门口等着。
葭豫说：“谢谢成哥哥。”
斯砚成说：“回去吧。”
十二月中旬，气温骤降。
葭豫琢磨着周末要不要回家一趟拿点衣服，又想起自己那烦人的老爹，一时有点进退两难。
星期六下午走出校门，有人唤她：“小豫儿！”
一扭头，见到了她爸爸的车。
李大昌接过小女儿的书包，“走吧，爸爸带你和姐姐吃大餐。”
带两个女儿在城里的贵价西餐厅吃顿晚饭，家庭关系算是暂时缓和了。
周末下午葭豫按时回家，李大昌工作忙不在家，那个女人搬过来住了，不想和她待在同一个屋子里，于是带着课本和试卷溜进一墙之隔的斯家西侧小院。
推开门，傍晚时分院里静悄悄的，檐廊下的小桌子上照旧叠着几本书，她先紧张低头翻书，最上面的那一本果真夹着一张纸，纸上写了一行字：“不用客气，需要自取。”
字如其人，行水流水，干净冷冽。
她嘴角微微上扬。
上个周末她进来读书，翻看了他留在桌面上的书，拿走一本《绿里》，给他写了一张便签，“成哥哥，我借你一本书。谢谢啦。”
葭豫这会儿翻着桌面的书，换了几本，科幻小说，诗歌，还有一本建筑师的作品集。
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折起来夹在笔记本里，拿出卷子在廊下的小桌子上做题。
语文卷子摊开来，她咬着笔出起神来。
斯砚成很少回家。
大部分时候，这个院子几乎是空置的。
他在斯家，仿佛是幽灵一般的存在，除了在老爷子跟前，其他人一年半载没见过他都是很平常的事情。
有时她在院子里看到回廊的栏杆上有咖啡杯，有次桌子上还留了一支酒，喝了半瓶了。
葭豫便知道，他回来过了。
又隔一个周，葭豫在院里遇到一只小猫，它在花丛里待半天，她画给斯砚成看，白色的瘦瘦的，额头上有块黑色的斑点。
斯砚成和她说：“野猫，别碰，小心。”
“别喂。”
“为什么？”
“我照顾不了，不要令它丧失野外生存能力。”
日子飞快，一直到正式入冬，几场北风刮过后，十二月底下了一场初雪，雨水夹着零星的小雪花薄薄的一层，覆在院子柚子树深绿色的大叶子上，绿树白雪十分清新可爱，葭豫也没有再见过他。
做卷子做累了，她就在院子里跳格子。
屋顶之上的深冬，北风呼呼如寒刀一般刮得脸生疼，这个院子里却很安静，坐北朝南的屋子，回廊隔绝了风声，这方小小的天地竟如一个洞天福地一般，兀自地祥和宁静，仿佛被时间和季节遗忘了。
“葭豫！在里面吗？”
“啊，”葭豫合上笔记本里的纸条：“在呢。”
斯定中放学过来找她玩了。
“大哥不在家吧？”
“不在，你大哥很少回来吧？”
“嗯，他不爱回家。”
大冬天的两个人坐在屋子前，葭豫借了他的苹果手机查资料。
斯定中凑过头来：“你在看什么？”
他看到手机屏幕：“大学吗？”
“嗯。”
“你有目标大学了吗？”斯定中有点关心这个，他如果不出国，还想着和她报同一个城市的大学呢，但葭豫好像一直还没想好究竟想读什么。
“我还在想呢。”
“选什么专业？”
葭豫一手托着下巴，想起那个明亮规整的办公室，会议室里投影屏幕的光线。
她关掉了屏幕搜索栏上五院四系的排名和专业，把手机还给他：“先考再说，我得背语文了。”
看见她开始学习了，斯定中在一旁看武侠小说。
他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葭豫有时和他说说学校里的事，模拟考试的压力和烦恼，可斯定中没有高三的学业压力，也不在太乎成绩。
他读的是国际学校，一上高中就找好了上海知名的留学中介公司，高中第一年的暑假，他在美国参加了一个夏令营，然后斯太太和他姐姐飞过去，和他在北美的几所学校转了一圈，去美国读本科，是一早就定好的事情。
他只用轻轻松松等着去美国上大学就可以了。
葭豫心里倒也不觉得羡慕，只是一直都知道，她和斯定中是两路人。
又过了一个周末。
葭豫回家来，在院子里看到自己留在桌面上便签原封未动。
她有点愣神地站在小桌子旁，一瞬间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在廊下做会儿作业，谷叔进来了，笑呵呵地和她打招呼。
“大官出差了。”
谷叔推门进去，在客厅里收拾屋子，然后出来屋檐下和葭豫聊聊天，他说他是领了差事的，院里的厅堂里供奉着一座观音像，如果斯砚成在本市，他逢初一十五会回来上香，顺带去老爷子屋里坐坐，若是他没有空，谷叔必定会过来，替他打扫神台礼器，更换新鲜的瓜果贡品。天色渐渐黑了。
葭豫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的青石板小径。
院子里只她一个人。
心里只觉得惆怅。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躲藏起来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