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避》顾渣

6、初会

　　窗外的香樟树愈发茂盛，枝头上常有不知名的鸟儿驻足休憩，微风拂动枝条，鸟声清脆，像是流动在三维空间的五线谱。

　　时唯头脑发胀，嗓子也隐隐作痛，他端起水杯喝掉大半，温水滑过喉咙，症状却并没有缓解。

　　“兄弟，你脸怎么这么红？”张然歪头打量他，手中的合同也不看了，“啪”一声合上，“不会是发烧了吧？昨晚淋雨回去的？”

　　时唯压着嗓子里的不适，从抽屉里找出一根温度计：“不算吧，昨晚你们走后我也就多加了十五分钟班，当时雨下得不大，到家时鞋子都没怎么湿。”

　　张然拿起他的水杯就往茶水间走：“我记得茶水间里备了感冒冲剂，我去给你冲一杯。”

　　“时哥，你感冒啦？”赵媛媛拉开自己的抽屉，手下一阵翻动，很快就找到一盒胶囊，她冲茶水间的张然说道，“张哥，接杯温水吧，我这里有感康，让时哥吃一颗。”

　　张然回得很快：“得咧。”

　　时唯从腋下拿出温度计，至眼前抬高，转动着看上面的度数。

　　37.8度。

　　“谢谢。”时唯接过赵媛媛的感冒药，笑了笑，“一颗就够了。”

　　“哎哟，时哥，你可别笑了，你都不知道你现在这幅样子有多么清冷破碎，笑得我心里的小鹿快撞死了好吗。”赵媛媛把一整盒感冒药放在他的工位上，叮嘱道，“盒里也没几颗了，你就留下吃吧，一日两次，一次一粒，这药对我挺管用的，起效快，就是吃完容易犯困。”

　　时唯拿起药，抠出一颗，把剩下的放进自己抽屉里：“记住了，多谢。”

　　张然把水杯放在时唯手边：“给，温水。”

　　“怎么，小时感冒了？”王铭刚走进办公室，闻声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为难不已，“嗐，怎么偏偏这个节骨眼上生病了，我下午约了清远的人吃饭，你这状态还怎么参加饭局？”

　　“不碍事。”时唯把嘴里的感冒药吐在掌心，“药还没吃，能喝酒。”

　　王铭走到他工位旁，点了点桌面：“吃了，我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用个病号陪酒，晚上让小张和小刘过去就行。”

　　时唯没有故作推脱，安安静静把感冒药吃了：“谢谢老板。”

　　“谢个锤子。”王铭抬脚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当牛马还当上瘾了。”

　　吃完感冒药不到半个小时，时唯就感到脑子发蒙，昏昏欲睡，他单手支着脑袋，右手滑动鼠标阅读文档。

　　文档上的字像是滚动的弹幕，密密麻麻，忽大忽小。

　　越看越困了。

　　雨后初霁，地面升腾起模糊的热气，像是某种透明的烟火，扭曲了远处马路的轮廓。

　　时唯放下鼠标，垂眸盯着窗外，楼下商铺热闹非凡，道路车流涌动，风把一缕阳光吹到他白皙柔软的脸颊，裹着清淡的草木香气，把他团团围住。

　　耳边的键盘声渐渐弱了下去。

　　好困。

　　树木葱郁茂盛，阳光温和，风也温柔，时唯闭眼小睡了一会儿。

　　“叮玲玲”，电脑上忽然弹出新讯息，时唯睁开眼，强撑着睡意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头像。

　　对方的信息跃入眼帘：［质检合格证明文件拿到没，临截港补材料最容易拖船期，下午两点半之前能发过来吗？］

　　时唯有气无力地往对话框里敲字：［老公，我发烧了，好困，晚上给你可不可以？］

　　发完这条信息，时唯就关闭对话框睡了过去。

　　这一觉就睡到了下班时间。

　　“醒了？”张然关闭电脑，扭头看向时唯，“老板还没出来，你先醒醒神，刚才李晨给你接了杯热水，现在喝估计正好。”

　　时唯闭了闭眼，活动了下脸部肌肉，睡了三个多小时，人都木了。

　　他伸展手臂做拉伸，一件衬衫从他肩头滑落了下来。

　　“刘鑫鹏新买的衬衫，怕你着凉特意给你披上的。”张然开口解释，“这小子还挺体贴。”

　　时唯把衬衫叠起来，往刘鑫鹏的位置看过去：“鑫鹏，谢了，衬衫还你。”

　　刘鑫鹏坐着办公椅滑到时唯跟前，接过衬衫也没着急走，他把头埋进衬衫里深嗅了几下：“时哥，这衬衫你叠的好专业啊，对了，你喷的啥牌子的香水，味道真好闻。”

　　时唯端起水杯喝水，笑笑：“没喷，有味道也是汗味儿吧。”

　　“不啊，很淡的香味儿，闻起来像松木。”刘鑫鹏又感受了一遍，变态似的，“顶级入肺，啊……舒服。”

　　李晨嫌弃地捏住鼻子：“咦～好变态啊，鹏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刘鑫鹏把衬衫递向李晨：“真的香，不信你也闻闻。”

　　李晨推开衬衫，坏笑地往时唯身边凑：“想闻我不会去时哥身上闻吗，用得着对着你那件衬衫耍流氓？时哥，别动，让我闻闻你后背。”

　　时唯后撤一步，脊背贴在椅面上，脸上笑意融融，拒绝得很干脆：“你别这样，我害怕。”

　　李晨双手搭在椅背上，不由分说把头靠向他的肩颈处，深嗅两口：“哇，真的耶，好好闻的味道。”

　　“真的假的？什么味儿，我也闻闻呗。”赵媛媛退出聊天软件，一键关机，也凑了过去，“时哥，我没那么变态，不闻你脖子，给我只胳膊就行。”

　　时唯招架不住，急忙关机走人：“别闹了，你们大学生的精神状态我真的跟不上，大家保持点安全的社交距离可以吗？”

　　赵媛媛笑嘻嘻地追上去：“别走啊时哥，不想让闻胳膊，我闻手指也行啊。”

　　时唯快速打卡下班，逃也似的跑出公司门。

　　一直跑到电梯口才停了脚步，他拍了拍胸脯，禁不住感叹：HR到底是招了什么人才进公司啊，简直就是社交悍匪。

　　电梯停在二十五楼，距离时唯所在的楼层还有七层，他弯着腰双手扶着膝盖微喘，脑袋又有点发沉。

　　“叮”电梯门打开，时唯抬头看过去。

　　正值下班高峰期，电梯里人员众多，他咽了口唾沫，开口道：“我坐下一……”

　　“进来吧。”温柔的，带着一点点S属性的性感男低音，猝然间从电梯里传来，“里面还有位置。”

　　离电梯口最近的地方，站着一个身高颀长的男人，对方长相优越，气质卓然，骨节修长的手指正按在电梯开门键上。

　　时唯的脚动了动，在对方凌厉的目光下走进电梯。

　　男人松开手指，时唯站在他身前，低声道：“谢谢。”

　　“嗯。”低音炮里带着一点烟，男人眸光下沉，盯着时唯的发旋， “可以靠过来一点。”

　　时唯懵了一瞬，回头看过去：“哦，谢谢。”

　　话说完，脚下未动分毫。

　　电梯下行，到第十二层的时候又停住了。

　　“不好意思，家里孩子发烧了，我赶着回去照顾，麻烦大家挤一挤。”女人费力地钻进电梯，脸上挂着笑容，冲众人歉意道，“谢谢各位了。”

　　后面又进来一位身材偏胖的男士。

　　时唯呼吸不畅，太阳穴突突直跳，抬脚欲下电梯。

　　还是乘坐下一班电梯吧。

　　突然，一只手揽住了时唯的左肩，带着他往自己身上靠去。

　　“我这里还有位置，过来些。”男人的手掌宽大有力，牢牢固在时唯的肩头，在他耳边低声说，“搂着你肩膀，不介意吧？”

　　时唯怔怔的：“不，不介意。”

　　电梯继续运行，时唯被迫靠在男人怀里，手脚发软，动弹不得。

　　都是江市CBD的员工，在同一栋大楼里办公，虽然所属公司不同，大部分却都能混个脸熟。

　　电梯里各种闲聊声音不断，空气不流通，人挤人的感觉很不好受，时唯呼吸受阻，感冒的症状变得越来越明显。

　　“你很烫。”男人低哑的嗓音再次落进时唯的耳朵，“是在害羞吗？”

　　时唯头脑昏昏，一开口就带了鼻音：“我发热了。”

　　左肩位置，男人掌心滚烫，时唯挣了几下，没挣脱。

　　“松手吧，别把感冒传染给您。”时唯点了七楼的按键，客套地说，“我在下一层下电梯，您可以站出来点。”

　　几秒后，七楼到了，时唯抬脚就往外走。

　　肩上的手感仍在，男人就这么揽着他一起出了电梯门。

　　时唯扭动脑袋，仰起脸迟疑地望向他：“先生？”

　　“陆景。”男人唇畔含笑，声音魅惑迷人，“我的名字，刚搬进江市CBD，是二十五楼科创风投的副总，请问怎么称呼你？”

　　时唯眼底雾蒙蒙的，眼尾泛红：“时唯。”

　　陆景是浓颜系长相，面部折叠度高，辨识度高，眼眸深邃，眉骨凌厉，五官自带气场，好像随时随地都在用脸霸凌全世界。

　　他的嗓音低哑磁性，语调是常年居为上位者才会有的深沉：“时唯，你喜欢男人。”

　　时唯的眉头轻轻收拢，形成一道浅痕，像是在消化刚刚听到的信息。

　　“你是同性恋。”陆景眼神玩味地盯着他的嘴唇，“有男朋友吗？”

　　时唯被陆景单手搂在怀中，脑门上冒了一层薄汗：“跟您有关系？”

　　陆景轻笑一声，嘴角微微扬起，眉峰舒展开，帅得让人挪不开眼：“那就是没有，请问，可以考虑一下我吗？”

　　铃声再次响起，一架空电梯停在了七楼。

　　陆景的直言不讳让时唯脸色涨红，连着脖子也红。

　　“你又脸红了，这次也是因为发热吗？”陆景迈开长腿，和时唯一起走进电梯。

　　时唯头晕目眩，脚下趔趄，他伸出手指揉捏头皮，无力道：“陆先生，您可能没看出来，我们撞号了。”

　　陆景的手掌从时唯肩头上轻轻挪开，在他摇摇欲坠之际又覆了上去，沉沉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