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妈她脸红什么？》天空下的细雨

27、“你想回家吗？” 白栀汐

　　白栀汐脸红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那本《浮生六记》的书页边角，把扉页上“白氏藏书”那四个字揉了又展、展了又揉。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春日午后穿过窗棂的一缕风。

　　“璟瑜，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私定终身？”

　　这话说出来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直白了，太不知羞了，哪有女孩子这样问的。可她没有把话吞回去，而是抬起眼睛，隔着紫檀木桌上那盏新沏的龙井茶升起的袅袅雾气，认认真真地看向对面的人。

　　仇璟瑜正端着茶杯要喝，闻言手指微微一顿。她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了白栀汐好一会儿，眼底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漫上来，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几分顽劣的戏谑，而是一种被在意之人戳中了心事之后、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温软。

　　“私定终身？”她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一颗还没熟透的梅子，酸涩中带着回甘，“我们这要是放在戏文里，可不止是私定终身——是私定终身加私奔未遂，再加一条‘拐带良家妇女’。”

　　白栀汐被她这句不正经的话逗得又羞又恼，伸手越过桌面去打她的手背，却被仇璟瑜一翻手腕稳稳接住，五指收拢，把那只微凉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仇璟瑜的手总是比她的暖一些，干燥而有力，骨节分明，握住她的力道不重，却密不透风，像一只做得刚刚好的鸟笼，不伤着里面的雀儿，也不让雀儿飞出去。

　　“以后没有我，你该怎么办呢？”仇璟瑜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拇指慢慢摩挲着白栀汐无名指根部那道浅浅的戒痕——那是嫁给仇旭光时戴上的金戒指留下的痕迹，戒指她只在公开场合戴，私下里早就摘了，但痕迹还在，像一道怎么都抹不掉的烙印。仇璟瑜每次摸到那道戒痕，手指的力度就会不自觉地放轻几分，像是在对待一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小栀汐——”

　　“谁小了？”白栀汐瞪了她一眼，把手抽回来，坐直了身体，下巴微微扬起，努力摆出一副长辈的威严。可惜耳尖上那两团不争气的绯红彻底出卖了她，让她这副端正模样看起来毫无威慑力，反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强撑着不跑的小猫，“明明是你比我小！”
　　仇璟瑜站起来，绕过紫檀木桌走到她面前。白栀汐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上椅背，仰头看着居高临下俯视自己的人。窗外玉兰树的影子投在仇璟瑜脸上，光斑随着枝叶的晃动轻轻摇曳，让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然后仇璟瑜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捧起白栀汐的脸，低头在她唇上落了一个吻。

　　这个吻不深，也不长，却格外郑重。像是在盖一个章，签一个字，完成某种不需要证人也不需要文书的仪式。白栀汐的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仇璟瑜的嘴唇微微发干，带着龙井茶的清苦和一点风尘仆仆的干燥——她从天津回来后嘴唇就一直有些起皮，可她舍不得抹唇膏，说抹了亲你的时候你会尝到味道。白栀汐当时红着脸骂了她一句无聊，心里却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品了好几天。

　　“可是我心疼你。”仇璟瑜的嘴唇离开她的唇，却并没有退远，就那么贴着嘴角的弧度低声说话，气息拂过白栀汐微微红肿的下唇，声音轻得像深夜写在纸上的私语，每一个字都带着温热的吐息，“心疼你每天早上醒来要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心疼你跟不喜欢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还要假装胃口很好，心疼你半夜睡不着只能对着月亮发呆，心疼你连哭都不敢出声。”
　　白栀汐的眼眶在她说第一个“心疼”的时候就已经红了。她咬着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可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起来。不是因为委屈——那些事她早就习惯了，甚至已经麻木到不觉得那是委屈了。是因为有人看见了。她小心翼翼藏了那么久的、连自己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伤口，被这个人一道一道地找出来，捧在手里，说“我心疼”。

　　“你想回家吗？”仇璟瑜问。

　　白栀汐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颤巍巍地晃了一下，没有落下来，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清晨花瓣上还没有滑落的露珠。

　　回家？

　　她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听过“家”这个字了。白家把她嫁出去的那天，母亲红着眼眶跟她说，以后仇家就是你的家了。可她在仇公馆住了快一年，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家，连她自己都没有问过自己。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家”从来不是一个可以“想”的地方——它只是一个被安排的归宿，一件嫁妆的附属品，一个不需要她发表意见就已经被决定好的事实。

　　白家是她的娘家，但不是她的家。仇公馆是她住的地方，但也不是她的家。她活了二十一年，住过两个深宅大院，却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让她觉得“回去”是一种期待。

　　直到此刻。直到仇璟瑜用那种很轻很柔、像是在问一个易碎品能不能被触碰的声音问她——你想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