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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蓝色蝴蝶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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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的夏天,我二十四岁,在市中心一家律所做律师,刚独立执业不久。租的房子在律所附近,一居室,不大,但够我一个人住。
遇到季平笙那天,我刚加完班,晚上快十一点才从公司出来。
我看到一个及肩短发的女生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穿着明显不合身的旧卫衣,袖口遮住了大半个手掌。后来季平笙跟我说,那是她在夜市花十五块钱买的,她只有那一件长袖。
我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可走出去几步,又鬼使神差地折了回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因为那个女孩哭得太惨了,看起来无家可归,很可怜。
“你怎么了?”我蹲下来问她。
季平笙抬起头看我,眼泪把眼线冲得乱七八糟,狼狈得要命,但黑瞳漆黑明亮,像一只被雨淋透、还是不肯躲的流浪猫。
我那天穿了一件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长发低扎着,戴着无框眼镜,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职业装,大概是看起来很可靠的样子。季平笙后来跟我说,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是好人。
季平笙那一年二十一岁,刚从一所三本院校毕业,拿着自己凑的两千块钱来这座城市找工作,结果工作没找到,钱花完了,房租到期被赶出来,已经在外头晃了两天。
我不敢相信。
“你爸妈呢?”我问。
“我爸不管我,我妈……我妈有新家了,我本来想找我爸要钱的,他让我滚。”
季平笙说她爸在工地上干活,脾气不好,喝醉了就打人,她妈在她初中那会儿就跟别人走了,走的时候只带了她弟弟。她跟着她爸长到十八岁,考上大学那天她爸只说了三个字:没钱读。
后来是高中班主任帮她凑了第一年的学费,她自己打工挣生活费,硬是把四年熬完了。
我听着,心里头跟被人拧了一把似的。
我从小在“正常”的家庭里长大,爸妈都是普通职工,没有大富大贵,但从来没为钱发过愁,从来没想过有人的二十一年会是这个样子。
“你先起来。”
我把她拉起来,拎起她的行李箱,箱子很轻,我心里更难受了。
季平笙站起来,头顶堪堪够到我的下巴,她仰着脸看我,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我带她进了便利店,买了份关东煮和一瓶热牛奶。
季平笙吃得狼吞虎咽,也不知道是饿了多久,她中途抬头看我一眼,一边吃一边说:“谢谢你,但是……你不怕我是骗子吗?”
我说:“骗子不会蹲在便利店门口哭。”
季平笙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就这么笑了起来。
那个笑,我记了很多年。
那天晚上,我把季平笙带回了我的出租屋,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客厅是布艺沙发。
我给她找了条毯子,季平笙缩在沙发里,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我,“你为什么帮我?”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以前走丢的一只暹罗猫。”
季平笙没再问了。
第二天早上,我妈打电话来,例行公事般地问了我几句工作怎么样、吃了没,最后点题说:“你爸让你别老在外面漂着,赶紧考个编制”。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回头看见季平笙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羡慕。
“你妈妈给你打电话。”她说。
我嗯了一声。
“我妈妈从来不给我打电话。”
我低下头,没接这句话。
季平笙就在我那儿住下了,我说等她找到工作,拿到第一个月工资就搬出去,她说好。
结果这一住,就住了将近两个月。
那两个月里我帮了季平笙很多,她学的是酒店管理,但不想做酒店,说不想熬长夜,胆子小也上不了夜班,怕遇到坏人。
我问她:“那你想干什么。”
她说不知道。
季平笙确实不知道,她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没有规划,没有目标,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我帮季平笙改了简历,投了十几家公司,陪她去面试了几次,最后定下来的是一家商场的服装店,做导购,工资不高,但有提成。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姐姐,人不错,愿意带新人。
选这份工作,我有一点私心。季平笙那时候不太愿意跟人打交道,她总是缩在自己的壳里,太闷了。我想让她多开口说说话,慢慢变得开朗些,每天不得不跟陌生人笑一笑、说几句话,也许人就能打开一点。
季平笙第一天上班的早晨,我送她到门口,她穿着我帮她挑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不太确定的眼睛,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的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发卡,蓝色蝴蝶,翅膀上镶着碎碎的钻。是我前一天傍晚在街角一家手作店里遇见的,店主说是自己做的,每一只都不一样。价格不算什么,我把身上仅剩的现金递过去,捧着那个小盒子走回家,满脑子想的都是第二天别在季平笙头上的样子。
我拿出来给她看,蝴蝶做得太灵了,像是下一秒就会从掌心里飞走。
季平笙愣了一下:“这是……”
我低头把发卡别在季平笙头发上,她乖乖站着不动,呼吸轻轻,离得太近,我能看到她耳廓上细细的绒毛,被窗外的晨光照成浅金色。
我仔细端详了一下,蓝色蝴蝶精致漂亮,很适合她。
我笑了笑说:“蝴蝶是自由的,你也是,从今天起,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季平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蝴蝶,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低着头嘟囔了一句:“我从来没收到过礼物”。
我假装没听见,推着她出了门。
季平笙下班回来跟我说,店长说她笑起来好看,有很多顾客夸她漂亮,她学给我听,眉飞色舞的样子像中了彩票。
我问她:“你本来就漂亮,以前不知道,自己笑起来好看吗?”
季平笙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意识到,也许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
就像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我教季平笙用洗衣机,她以前住的地方没有洗衣机,衣服都是手洗的。我教她怎么看食品包装上的保质期,怎么分辨超市哪些打折是真实惠,哪些是先涨后降的套路。
我教季平笙坐地铁怎么看线路图,她第一次一个人坐地铁去面试的时候坐反了方向,在电话里急得快哭出来。
我说:“没事,不用慌,你别急,下车坐回来就行,坐了反方向的车不会死。”
季平笙沉默了一会儿,说:“蓝鸢尾,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说:“我不是什么都知道,我只是比你早经历了几年。”
季平笙又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让我心口发酸的话。
“蓝鸢尾,要是你是我姐姐就好了。”
我说:“我没有妹妹。”
她说:“那你就当我是你妹妹。”
我没接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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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家,发现季平笙在楼下的路灯旁边坐着。
我问她:“怎么不上去?”
季平笙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说没带钥匙,怕打扰我工作就没打电话,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我骂她傻,她笑了笑,说反正也没事干,坐这儿看月亮挺好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天晚上的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我拉着季平笙上楼,煮了两碗面,一人捧着一碗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我根本没看进去,只觉得季平笙的肩膀隔着薄薄的T恤贴在我的手臂上,温热滚烫。
她突然说:“蓝鸢尾,你对我真好。”
我说:“一碗面就叫对你好啊。”
她没接这个玩笑,转过头看我,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害怕。
她说:“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要报答你。”
我笑着问:“你要怎么报答?”
季平笙把碗放下,她靠近我,在我耳边轻声说:“以身相许。”
她说完试探地把脑袋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没有动,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重。
过了一会儿,季平笙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抬起头看我,她的脸近在咫尺。
我比我自己预想的更早地偏过头,吻了她,那个吻很轻,只碰到了她的嘴角。
季平笙的嘴唇有点干,带着面条淡淡的咸味,她身上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那是我用的洗衣液。
下一秒,她整个人都贴了上来。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起了。
季平笙窝在我怀里,手指绕着我的头发打圈,“蓝鸢尾,你会不会有一天不要我?”
我说不会。
她说:“你发誓。”
我说我发誓。
她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呼出的气息热热的,她说:“我真希望时间停在这里。”
我也希望如此。
那之后的日子,现在想起来,真的很好。
某个窝在沙发里的夜晚,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季平笙靠在我肩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我衬衫的扣子玩。
突然,她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蓝鸢尾,你的名字好好听。”
“嗯。”
“鸢尾花,是不是长得像蝴蝶的那种?”
我有点意外她会知道这个,低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季平笙得意地晃了晃手机:“刚查的。”
说完,她从沙发上爬起来,跨坐到我腿上,双手环住我的脖子,脸上带着狡黠又灿烂的笑。
“那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季平笙?”
“是‘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她凑得很近,气息温热地扑在我脸上,“我本来也不知道的,直到遇见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小东西,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话了?
我看着她说:“所以?”
她在我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所以,蓝鸢尾,你要对我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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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平笙在一家女装店做导购,已经转正了,每天都开开心心的。她跟店里的姐姐们处得很好,有时候会带回一些她们给的小零食,宝贝似的捧到我面前,说:“姐姐,这个特别好吃,你尝尝。”
我叫她不要叫我姐。
季平笙就故意拉长了声音,撒娇一样地喊:“蓝——鸢——尾——”
那声音拐了好几道弯,像羽毛尖在我心上挠。
季平笙学会做饭了。
一开始做的西红柿炒鸡蛋能咸到让人怀疑人生,我吃了一口没忍住皱了眉,她紧张地盯着我,那表情像期末等成绩的学生。
我说还行,她不信,自己尝了一口,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端起来就要倒掉。
我抢回来,把那盘菜全吃完了,咸是咸了点,但也没那么难吃。
至少比我加班到凌晨回家,独自面对厨房冷锅冷灶的时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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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次被季平笙用“平生不会相思”调戏之后,我一直在找机会扳回一局。
那天她在厨房做饭,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我走过去,从身后帮她系好,手环过她的腰,顺势把她圈在怀里。
季平笙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季平笙,”我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在厨房的时候,我都想做什么?”
她拿着锅铲的手停在半空,声音都有些发颤:“做……做什么?”
我轻轻笑了一声,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想看看你是不是比锅里的菜更好吃。”
她彻底宕机了,体温滚烫,从脖子一路红到了衣领里,整个人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小猫,动弹不得。
我心满意足地松开手,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嗯,这一局,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