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荔枝》水轻墨

2、酸荔枝 去他妈的淑

　　黎枝这辈子没追过人。

　　从小到大只有别人追她的份儿，情书收到过多少封她自己都记不清了，有男生写的也有女生写的，她从来不看，统统塞进桌子抽屉里，攒多了就一把扔进垃圾桶。

　　关翡经常说她没心没肺，黎枝觉得很对。她对谁都没上过心，谈恋爱这种事在她看来就是无消遣，本质和酒吧蹦迪差不多。

　　所以当她在开学第二天早自习上，把一瓶草莓牛奶放到白未晞桌上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给你的。”黎枝把牛奶往白未晞那边推了推，语气装作很随意的样子，眼睛却盯着自己的课桌不敢看她。

　　白未晞正在写英语单词，黑色水性笔停在“circumstance”那个词上，偏过头看了黎枝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写着一点礼貌的困惑，在说“为什么给我”。

　　“买多了。”黎枝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喝不完。”

　　其实黎枝今早特意去了小区超市，在货架前站了五分钟才挑的这瓶。

　　草莓味，黎枝觉得白未晞应该会喜欢，虽然她压根不知道白未晞喜欢什么口味。但草莓味总不会出错吧？香香甜甜的，女孩子不都喜欢草莓味吗？

　　跟白未晞给她的感觉很像。

　　所以黎枝自信地选了。

　　白未晞看了看那瓶牛奶，又看了看黎枝，说了句“谢谢”，然后接过去放在桌角，继续背单词了。

　　黎枝等了整整一节课，那瓶牛奶一直放在桌角，白未晞碰都没碰。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她忍不住了，假装伸懒腰的时候偷瞄了一眼，牛奶还在那儿，白未晞一口没喝。

　　黎枝有点挫败。

　　但她是谁啊，她是黎枝。关翡说她从小就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三岁的时候为了够到柜子顶上的糖，搬了四个凳子摞在一起往上爬，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也不哭，爬起来继续摞。

　　这点小挫折算什么。

　　越挫越勇！

　　第二天黎枝带了两瓶草莓牛奶。

　　第三天黎枝带了草莓牛奶加一包软糖。

　　第四天黎枝在草莓牛奶旁边又放了一盒白巧克力。

　　……

　　白未晞每次都收下了，每次都说了谢谢，但每次都不当着她的面吃。

　　黎枝甚至偷偷翻过她的桌子，发现那些零食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纹丝未动。

　　放学回家，黎枝趴在床上跟陶冉发微信。

　　“她是不是不喜欢吃零食？”

　　陶冉回她：“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不喜欢的是你？”

　　黎枝把手机扔在床上，过了会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不可能，没人不喜欢我。”

　　陶冉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黎枝开始换策略。

　　零食不行就换别的，她观察了白未晞好几天，发现这人唯一的爱好就是学习。

　　上课学，下课也学。午休的时候其他人要么睡觉，要么抱着手机玩，就白未晞还坐在位子上看书。

　　有天黎枝趁白未晞去上洗手间，拿起她桌上那本封面都翻烂了的《高等数学》随手翻了两页，上面全是看不懂的内容，都是密密麻麻的公式符号，跟天文书没啥两样。

　　黎枝啧啧咂舌放了回去，但她心想这好办，不就是书吗，于是她决定投其所好。

　　周末，黎枝去了趟书店，在畅销书区转了一圈，挑了几本封面好看的抱回家，打算给白未晞换换口味。

　　星期一早上。

　　黎枝把书往白未晞桌上一放，一脸得意：“送你的。”

　　白未晞低头看了看那几本书，沉默了两秒。

　　黎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霸道总裁爱上我》、《冷少的契约新娘》、《恶魔少爷别太坏》。

　　“挺多人看的。”黎枝底气不太足地补充了一句，“我挑了好久。”

　　白未晞的眼底浮出一抹清浅的笑意，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可能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如果不是黎枝一直盯着她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谢谢你，黎枝，我会看的。”

　　白未晞把书收下了，声音比平时软了那么一点点。

　　黎枝觉得那一整天她都在飘。

　　但事情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发展。

　　白未晞收了她的书，收了她的零食，收了她每天早上一瓶的草莓牛奶，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变。

　　她还是那个安安静静的白未晞，上课认真听课，下课看自己的书，从不主动找黎枝说话，也从不拒绝黎枝找她说话。

　　黎枝跟她讲笑话，白未晞就安静地听着，听到好笑的地方会微微弯一下眼睛。

　　黎枝跟她吐槽班主任老许的古风语录，白未晞被她逗笑，应付几声，就那么一边写题一边听。

　　黎枝有时候故意把胳膊伸过课桌的分界线，蹭到白未晞那边去。她也不躲，只是自己往旁边挪一厘米。

　　黎枝有一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这两个月来的点点滴滴，越想越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拿绳子吊着走。

　　绳子那头的人偶尔松一松，偶尔紧一紧，而她就像个傻子一样跟着晃。

　　黎枝忍不住给陶冉打电话：“你说她是不是在钓我？”

　　陶冉那边声音很吵，应该在酒吧，扯着嗓子喊：“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黎枝也把声音提高了八度，“白未晞是不是在钓我？！”

　　旁边几个朋友听见了，凑过来七嘴八舌地插话。他们这群人跟黎枝混着吃喝玩乐，都知道黎枝是什么德行，男女通吃，换对象比换衣服还快，从来都是别人追着她跑。

　　现在反过来追人，追了快三个月还没到手，简直是奇闻。

　　陶冉让她不要在家瞎想，把黎枝叫出来了。

　　“不会吧，你黎枝还有拿不下的人？”朋友笑她，端着酒杯往她旁边一坐，“你跟我们说说，她到底什么样？”

　　“好看。”黎枝闷闷地说。

　　“就好看？”

　　“聪明，年级第一。安静，长得很乖。”

　　“听着像个书呆子啊，有什么意思？”

　　“你不懂。”黎枝翻了个白眼，“她那个劲儿，特别酷。你见过那种人吗？她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做，你就觉得所有东西都在她掌控之中。她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特别认真，但你又觉得她其实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朋友和陶冉对视了一眼。

　　“黎枝，”陶冉放下酒杯，表情难得严肃起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人家可能是直女。”

　　空气安静了两秒。

　　黎枝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色V领吊带包臂裙，锁骨上点着亮片，手腕上叮叮当当挂了好几条宝格丽手链，指甲是新做的粉钻贴片甲。

　　黎枝出门前化了二十分钟的妆，眼线拉得又长又挑，配上那一头落日橘色的大波浪卷发，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妖精。

　　“我看起来是不是太那个了？”黎枝比划了一下自己。

　　“哪个？”

　　“就……太招蜂引蝶了？”

　　陶冉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头：“你长得就像个妖精，一看就是个渣女，一次谈五六个对象的那种。人家是乖乖女学霸，说不定看到你这类型就吓跑了，在心里早就把你避雷了。”

　　黎枝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早上，高二班的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黎枝站在门口，穿着整齐的校服，衬衫扣子破天荒地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那一头张扬的橘色大波浪平常随性散落，现在被扎成了规规矩矩的低马尾。脸上的妆全卸了，只涂了一层淡淡的唇膏。

　　黎枝甚至还背了一个双肩书包，没有平时那种单肩挂着，而是两条带子好好挂在肩膀上。

　　教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操，黎姐你干嘛？”一个男生笑得直拍桌子。

　　“叫什么黎姐，叫我同学。”黎枝面不改色地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书包里的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摆在桌上。

　　旁边的白未晞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有点微妙。像是想笑，但是忍住了，又像是有点困惑。

　　黎枝看不懂，但她觉得应该有效果。

　　“你今天怎么了？”白未晞难得主动问她。

　　“没怎么啊。”黎枝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学着白未晞平时的语气说，“就是想好好学习了。”

　　白未晞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句：“挺好的。”

　　黎枝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她高估了自己的演技。

　　第一节课刚上了五分钟，黎枝就忘了自己的人设，习惯性地把腿翘到了桌子下面的横杠上，裙子往上滑了一大截。

　　旁边的白未晞默默把她的裙子往下拉了拉，动作自然，眼睛还看着黑板。

　　黎枝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第三节课的时候更惨。

　　黎枝在书桌里摸来摸去找棒棒糖，找到了下意识就往嘴里塞，咬得嘎嘣响。

　　前排的同学回头看她，黎枝才想起来今天要装淑女，赶紧把棒棒糖吐出来，结果没拿稳掉在了地上，黏糊糊地滚了一路。

　　黎枝趴在桌上，她觉得自己快死了。

　　午休的时候，黎枝终于受不了了，把扣到最上面的那颗纽扣解开了两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白未晞在旁边看书，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地说：“你不累吗？”

　　“累。”黎枝老老实实地承认，“累死了。”

　　“那就别装了。”

　　黎枝转过头看她。

　　白未晞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书页上，随着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没有看黎枝，嘴角却好像在微微笑着。

　　“那你觉得我本来好看，还是刚才那样好看？”黎枝问。

　　白未晞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回答。

　　“说嘛。”

　　“都好看。”

　　黎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现白未晞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白未晞对人温柔，跟白开水一样，但对谁都是一样的一视同仁，并不是只对黎枝。

　　黎枝把解开的扣子又往下解了两颗，把马尾辫拆了，让一头橘色卷发重新散下来。

　　去他妈的淑女，装了一上午，差点没把自己闷死。

　　“不装了？”白未晞翻了一页书。

　　“不装了。”黎枝把腿翘起来，从书桌里重新摸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爱喜欢不喜欢，老娘就这样。”

　　白未晞没说话，但黎枝觉得她好像又在笑了。

　　黎枝的生日在四月中旬，十八岁。

　　她原本打算在酒吧包场大办一场，但转念一想，改了主意。把全班二十几个人都请到了家里，理由很简单，这样白未晞就会来。

　　黎枝在班里发了一圈邀请，每个人都答应了，毕竟寿星请客不去白不去。

　　只有白未晞。

　　黎枝单独走到她面前，认认真真地说：“我生日那天在我家办，你来吗？”

　　白未晞正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听见这话抬头看了看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我那天有事。”

　　黎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耸耸肩说了句“那行吧”，转身就走，没让白未晞看到她垮下来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