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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便利贴   便利贴 ...

  •   便利贴在口袋里躺了三天,边角被体温捂软了,字迹却还是清晰的。

      郁桑没有把它扔掉,也没有拿出来看过第二遍。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每一道折痕的走向都记得。上课的时候,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去碰校服内侧那个鼓起来的小方块,像是一种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习惯。

      他把那瓶牛奶的玻璃瓶也留下来了。

      洗干净的,放在窗台上,阳光照上去的时候会折射出一小片彩虹,落在他的课本上。他盯着那片彩虹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挪开了。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老周在讲台上讲期中考试的注意事项,郁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趴在桌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半睁着眼睛看着斜前方第三排的位置。

      徐漾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右手握着笔在做笔记,偶尔侧过头听旁边沈砚秋说了句什么,微微点一下头。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好像这个教室、这张课桌、这支笔,都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慌神。

      郁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想这个人是不是每天出门前把每个关节都上了油的。

      “郁桑。”

      老周的声音把他从走神里拽回来。郁桑抬起头,眼皮还带着被压出来的红印子,声音含混地应了一声:“嗯。”

      “你期中考试英语准备考多少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零星的笑声。这个问题问得太有针对性了,所有人都知道郁桑的英语课代表是徐漾,而徐漾收郁桑作业本的方式已经被全班的同学都看在眼里——那种不催不问的沉默压迫,比任何语言都有用。

      郁桑的目光越过老周的肩膀,看了一眼黑板上写的“期中考试倒计时:15天”,然后又收回来。

      “能及格。”他说。

      笑声大了一点。

      老周也笑了,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嘲笑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点试探的期待:“你说到做到?”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及格有什么难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他心里清楚,他现在的英语水平要及格确实不容易。初中三年他几乎没怎么听过英语课,现在高中的内容更是一塌糊涂,二十六个字母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我帮他。”一个声音从第三排传过来。

      徐漾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下笔,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见了。

      笑声彻底消失了。教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质地,像是有什么不可见的东西被投放了进来,每个人都在用眼神交换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信息。徐漾主动说要帮郁桑补习英语。徐漾。那个对谁都客气又保持着礼貌距离的徐漾。那个跟郁桑是两个世界的徐漾。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但老周已经抢先开了口:“那正好,徐漾你多费心。郁桑,你要对得起课代表的一片苦心。”

      一片苦心。

      郁桑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觉得老周的用词怎么这么奇怪。他重新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眼皮内侧是暖红色的,阳光透过眼皮照进来,他能感觉到徐漾大概在第三排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方向的磁场变了。

      整个后半节班会课,郁桑都没睡着。

      放学铃响的时候,郁桑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他几乎是弹射般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进书包,拉链都没完全拉上就背起来往教室门口走。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但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像某种条件反射。

      “郁桑。”

      到了门口还是被叫住了。

      他停下来,左手抓着书包带子,右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指尖碰到了那包快抽完的烟。他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下来了。

      徐漾从座位上站起来,拿了桌上的一个文件夹,走到郁桑身边。他的身高和郁桑差不多,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肩膀几乎平齐,但气场完全不同。徐漾像是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景,每一根枝条都在合适的位置;郁桑像一棵野生的树,身上全是风雨刮擦的痕迹,但根系深得惊人。

      “明天中午,图书馆。”徐漾说,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十二点半,带上英语书和笔记本。”

      郁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了轻微的电流声,嗡鸣着,像某种低频率的背景音。徐漾的侧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像一块玉,温润的,没有温度的那种温润。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刚才在班会上你没拒绝。”

      “那是没来得及。”

      “那你现在拒绝。”徐漾转过身,面对着他,浅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郁桑。那种目光让郁桑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它有攻击性,而是因为它太直接了,直接到好像能把人看穿。在那种目光底下,郁桑觉得自己像被剥了壳的虾,所有藏起来的东西都无处遁形。

      郁桑的嘴唇动了动,那个“不”字已经抵在舌尖上了。

      “我每天都会去图书馆坐一会儿,”徐漾没等他开口就接着说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来也行,我等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跟上次在巷子里一样,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流中。

      郁桑站在教室门口,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包烟,攥得烟盒都变了形。他想骂人,但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因为徐漾走远了,走廊里只剩下几个值日的同学在拖地,拖把在地上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他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下楼,出校门,沿着七中门口那条路往南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串没存的号码,但他认识。那是他爸的司机老张的电话。

      “小桑,你爸今晚要回来,让你在家等着。”老张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像在传达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郁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知道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一卷绷带和一盒消炎药膏,收银员扫码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眉骨上已经好了的伤疤,欲言又止。

      他没理会,付了钱,把东西塞进书包,快步走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厨房的灯也打开,走廊的灯也打开,整间屋子亮得像个手术室。然后他去了卫生间,对着镜子把T恤脱下来,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

      左肋的淤青已经从紫色变成了青黄色,边沿模糊了,面积反而比之前大了一圈,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膝盖上的擦伤结了痂,深褐色的,边缘翘起来,动的时候会扯到新长出来的嫩肉。后背还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撞伤,是那天在巷子里撞到墙留下的。

      他用碘伏把膝盖上的伤重新擦了一遍,疼得咬住嘴唇,然后贴上纱布,用绷带缠了两圈。左肋的地方没有外伤,但淤青按压的时候还是疼,他把消炎药膏涂上去,用掌心慢慢地揉了一会儿,直到药膏完全吸收。

      做完这一切,他去厨房给自己做了一碗面。冰箱里总算有了一点东西——他昨天去超市买了鸡蛋和西红柿,还有一些速冻食品。他把西红柿炒出汁水,加水煮开,下面条,打了一个荷包蛋。

      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吃面的时候,他又想起徐漾说的那句话。

      我每天都会去图书馆坐一会儿,你不来也行,我等你。

      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筷子把面条卷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不是因为面不好吃。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似乎很久没有人跟他说过“我等你”这三个字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小学三年级,他妈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妈妈等你放学回来”,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等他的是老张,是他爸的司机,是他爸的秘书,是来家里做饭的阿姨,是一张没有人签字的家长回执单。

      没有人等他。

      他也没有等过任何人。

      郁桑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了,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看了一眼手机。

      晚上九点十七分。

      他爸还没回来。

      他坐在书桌前,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了那本崭新的英语课本。打开第一单元,密密麻麻的单词他大部分都不认识,音标更是看得一头雾水。他试着读了一个单词,发音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又把书合上了。

      合上之后又翻开。翻开之后看了两分钟,实在看不进去,又合上。

      第三次翻开的时候,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荧光笔,把第一单元的单词表从头到尾划了一遍,黄色的荧光笔痕迹歪歪扭扭地覆盖在每个单词上面,像一种笨拙的、宣誓般的仪式。

      他划完之后合上书,把书塞进书包里,调了早上七点的闹钟,关灯,躺下。

      他爸没有回来。

      郁桑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就这样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光从黑色变成深蓝色,又变成灰白色,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郁桑站在图书馆门口。

      七中的图书馆在教学楼的四楼,占了整整一层,藏书不算多,但胜在安静。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趴着睡觉或者去操场打球,图书馆里通常只有零星几个同学在看书或者写作业。

      郁桑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犹豫了好几次要不要进去。他手里拿着英语书和笔记本,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校服拉链没有拉到最上面,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下面一点淡淡的淤青边沿。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图书馆里面很安静,空调的温度开得有点低,冷气迎面扑来,郁桑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看到徐漾。阅览区有几排长桌和椅子,靠窗的位置坐了两个女生在埋头做题,角落里有一个男生在翻杂志,没有徐漾的身影。

      他应该高兴的。徐漾不在,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走掉,然后明天徐漾问他为什么没来的时候,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来了,你没在”,把这个该死的约定画上句号。

      但胸口那个地方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闷闷的、不太舒服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他转身准备走。

      然后看到了。

      图书馆靠里面那排书架之间的走廊尽头,徐漾正靠在一排外国文学的书架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站的那个位置,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慢地浮动。他微微低着头,翻了一页书,翻页的动作轻而缓,像是怕惊动那些漂浮的尘埃。

      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手臂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干净而有力。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那里的皮肤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郁桑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

      徐漾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穿过那排书架之间的空隙,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郁桑。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隔着大半个图书馆的距离。

      徐漾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细碎的、温和的,像冬天早晨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第一缕阳光。他把书合上,夹在手臂底下,朝郁桑走过来。每一步都很稳,白色的运动鞋踩在深色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走到郁桑面前的时候,他站定了,低头看了一眼郁桑手里拿着的英语书。

      “你来了。”他说。

      只有三个字,但郁桑听出了里面那个微妙的语气,不是“你来了”这个事实本身,而是“你果然来了”的那种笃定。

      郁桑把手里的英语书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大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图书馆里那两个做作业的女生同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同时把头低下去了。

      “废话少说,开始吧。”郁桑翻开英语书,翻到第一单元,黄色荧光笔的痕迹在书页上触目惊心地亮着,像一块被乱涂乱画的墙壁。

      徐漾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那个荧光笔的痕迹,嘴角动了动,还是没有笑出来。他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了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推到郁桑面前。

      笔记本上是一行一行手写的音标和对应单词,字体整齐得像印刷体,每一个音标旁边都标了中文发音的近似读法。不是那种敷衍的标注,而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最接近的汉字,甚至连口型的注意事项都写在旁边的小字批注里。

      郁桑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从第一单元一直写到了第六单元,每个单元都写了整整两页纸,从最简单的元音辅音开始,到单词拼读,再到简单的句子。每一笔都工工整整,没有涂改的痕迹。

      他翻完了最后一个字,把笔记本合上,推回去。

      “你什么时候写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

      “前几天晚上。”徐漾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

      郁桑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不知道“前几天晚上”具体是哪几天,但他记得昨天晚上自己在家煮面吃、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的时候,这个人在灯下一笔一划地给他写这些东西,写到他根本不认识的音标,写到他的荧光笔乱涂的单词,写到他自己的字迹从清晰变得有一点潦草——大概是因为写得太久了,手腕酸了。

      他没有说谢谢。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像是一种亵渎。

      “你教不教,”郁桑把英语书又往徐漾那边推了推,声音有点闷,“我最多能坐四十分钟。”

      徐漾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一个午休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他说四十分钟。

      “先读音标。”徐漾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指着那行元音音标,“跟我读。”

      郁桑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自己都觉得难听。

      “不对,”徐漾摇了摇头,声音很耐心,比他收作业的时候温柔多了,“你的舌头要再往前一点,抵住下齿龈,对,就是这样,再试一次。”

      郁桑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太对。徐漾又示范了一遍,他的发音很标准,嘴唇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个音都发得干净利落。郁桑看着他的嘴唇,看着那个元音从他的声带里带出来,像一颗透明的珠子落在空气中。

      “第三遍了,”徐漾说,语气里没有任何不耐烦,“这次肯定可以。”

      郁桑深吸一口气,第三次发出了那个音。

      徐漾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光很小很短暂,但郁桑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音标发得好不好也没那么重要了,因为那个亮光,像他在巷子里看到的那根火柴一样,让他觉得这个人在因为他的进步而感到高兴。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耳朵尖在发烫。

      接下来的一整个中午,郁桑跟着徐漾读了二十个音标,记了十五个单词,写了两页笔记。他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跟徐漾工整的字迹排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物种。但徐漾什么都没说,只是偶尔伸手指一下某个单词让他再读一遍,纠正一下他的发音。

      十二点五十五分的时候,郁桑忽然把笔放下了。

      “怎么了?”徐漾抬起头。

      郁桑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左手的手背上,那里有一小块淤青,是他前天在家里不小心撞到门框上留下的。但这不是他停下来的原因。他停下来是因为左肋那个地方突然又开始疼了,不是持续的钝痛,而是像针扎一样的、一阵一阵的刺痛。

      他脸色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单词,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才继续移动。

      但徐漾看到了。

      他的目光在郁桑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校服袖口下面,有什么东西的轮廓若隐若现。不是淤青,淤青的颜色是蓝紫色的,那个东西的颜色更深,形状也不太规则,像是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

      郁桑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飞快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了。

      “继续。”郁桑说,声音比之前紧了一点。

      徐漾没有追问。他垂下眼,又指了一个单词让郁桑读。

      图书馆的挂钟指向一点整的时候,陆时染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竞赛的习题集,看到徐漾和郁桑坐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淡定表情。他朝徐漾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径直走到另一张桌子前坐下来,开始做题。

      郁桑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徐漾。

      “四十分钟到了。”他说。

      徐漾点了点头,没有挽留。“明天中午同样的时间。”

      郁桑没应,把英语书和笔记本塞进书包里,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点大,椅子腿又在木地板上刮了一声刺耳的响。那两个做作业的女生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但这次目光里没有不耐烦了,反而带着一种微妙的、探究的好奇。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但没停。

      出了图书馆的门,郁桑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廊里没什么人,午休时间的教学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远处某个教室里隐约传来的翻书声。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点着。第一口烟吸进去的时候,他把头仰起来,后脑勺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日光灯管,看着它嗡嗡地闪着光。

      左肋还在疼。

      但不是因为那天的伤。

      是因为在图书馆里坐了一整个中午,他的椅子是硬的,桌子是冷的,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他吹,但他觉得暖。不是因为温度,是因为对面坐着的那个人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说“这次肯定可以”,用那种他没有见过的耐心,把他从一个他都不认识的音标开始教起。

      他从来不知道被人耐心对待是什么感觉。

      他爸对他不耐烦,老师对他不耐烦,甚至连他自己都对自己不耐烦。但徐漾不一样,徐漾耐心得像在等一朵花慢慢开,不急不躁,好像他有的是时间。

      郁桑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烟雾从白色的烟卷上升起,在日光灯下变成一缕青灰色的、扭曲的线,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他把烟掐灭了,烟头攥在手心里,站直了身,朝教室走去。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又经过了教师办公室。门这一次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光来,他听到老周在里面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提到了一个名字。

      郁桑没听清是谁的名字,也没在意。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在趴着睡觉。沈砚秋坐在第一排,正在翻一本语文课外读物,看到他进来,朝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是温和的,没有任何攻击性,像沈砚秋这个人一样,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凉。

      郁桑没有回应那个笑容,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下,坐下来,趴在桌上。

      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张便利贴的温度又被他的体温捂暖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叠了两折的便利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便利贴是普通的纸,没什么特殊的味道,但他总觉得上面有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跟徐漾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便利贴又叠了两折,塞回了口袋里。

      闭上眼睛之前,他的视线越过教室里零星的几排桌椅,落在第三排徐漾的空座位上。

      徐漾还没从图书馆回来。他的桌面上很整洁,课本按大小顺序排列,笔袋拉链拉好放在右上角,水杯放在左边,一切都井井有条。没有徐漾的教室,那个位置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展台,精致但空洞。

      郁桑把头埋进手臂里,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追着他打的宋柏舟、对他爱答不理的吴峥、那些在背后议论他的同学、那个会把他打到蜷在地上的父亲,他都不怕。他可以对着任何一个人竖起中指,可以面不改色地把烟头按灭在手心里,可以在被打得浑身是伤的时候咬着牙一声不吭。

      但他害怕一张便利贴,害怕一个笔记本,害怕一个人说“我等你”。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接住这些东西。

      他从来没有学过。

      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的时候,徐漾回来了,不紧不慢地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郁桑从手臂的缝隙里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徐漾正好也在这个时候回过头,朝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又撞上了。

      徐漾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刻意在看根本注意不到。

      郁桑飞快地把头重新埋进了手臂里。

      心跳又漏拍了。

      这一次他知道不是因为左肋的伤。

      四点五十分,放学铃响。

      郁桑收拾书包的速度这一次没有比平时快,他甚至故意放慢了动作,慢条斯理地把英语书放进书包,把笔记本放进去,把笔袋放进去,拉上拉链,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

      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徐漾正背对着他,在和沈砚秋说着什么。沈砚秋手里拿着一沓语文作业本,大概是语文课代表的本职工作。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徐漾也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面对郁桑的时候自然得多,露出了几颗牙齿。

      郁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拐向了另一个方向的楼梯。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着。他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徐漾的那个笑,一会儿是笔记本上工整的字迹,一会儿又是那句“我等你”。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

      车窗摇下来,老张探出头来:“小桑,你爸今晚在家,让你早点回去。”

      郁桑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校服裤兜里攥紧了那包烟。“知道了。”

      他上了车,坐在后座,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车子发动以后,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视野里消失,像倒放的电影胶片。

      “老张,”他忽然开口,“你今天方便把车停远一点吗?别停学校正门口。”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郁桑没有再说话。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郁桑抬头看了一眼顶楼那个窗户。灯亮着。他爸回来了。

      他在车里多坐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朝电梯走去。书包的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手心在出汗。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把校服内侧口袋里的便利贴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好像这样就能从那张薄薄的小纸片上借到一点什么力量。

      便利贴已经被体温和手心的汗水捂得有些皱了,上面的字迹晕开了一点点,但还是能看清每一笔。

      喝点热的会好一些。嘴角的灰记得擦。

      电梯开始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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