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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番外五 小满的独白 我是她生活 ...

  •   我的名字叫小满。我不是特别满意这个名字,因为它听起来像一种节气,或者一种小吃。但给我起名字的那个人喜欢,那就这样吧。

      我是一只橘色的猫。雄性。虽然那个人一直以为我是雌性,还给我买了粉红色的项圈,但我不打算纠正她。她开心就好。

      我不知道我几岁了。那个人捡到我的时候,兽医说我大概一两岁。现在我在这里住了两年多了,所以我也许三四岁,也许五六岁,猫的时间概念和人的不一样,我不太能换算。

      我来说说那个女人。

      她叫林溪,但我很少叫她名字。我通常用三种方式称呼她——“那个人”、“喂”和“喵”。前两种在心里叫,第三种叫给她听,因为她好像很喜欢我喵。

      她是一个奇怪的人。

      她每天都很早起床,比我早。然后她会坐在那个摇椅上,喝一杯热乎乎的、黑褐色的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我闻过,不好闻,苦的。她喝那种水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像是在享受什么,又像是在忍受什么。人类真的很复杂。

      然后她会出门。走很久很久,回来的时候背着一篓子奇奇怪怪的东西——绿色的叶子,红色的果子,还有一些动物的尸体。她会把那些东西放在厨房里,切切剁剁,煮煮炖炖,最后变成一盘一盘散发着香气的东西。

      有时候她会给我尝一点,有时候不给。不给的时候我就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发出我想吃的声音。她有时候会心软,有时候不会。她心软的时候我觉得她是个好人,她不心软的时候我觉得她很冷酷。

      她每天下午都会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很多奇怪的气味,有一种特别浓郁的味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她每次从那里回来的时候,心情都会变得很好。

      她会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那些小方块,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我不明白那些小方块有什么好敲的,但它们似乎对她很重要。

      她经常一个人待着。有时候她会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上的那些小亮点。我不知道那些小亮点叫什么,但她看它们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种光,和白天不一样。也许她也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只是我这种猫看不到。

      有一个男人经常来找她。

      那个男人比那个女人高很多,手很大,笑起来会露出一排白色的牙齿。他每次来都会带一些东西,有时候是我没见过的东西,有时候是我认识的东西——上次他带了一条魚,生的,放在厨房里。

      我等了很久,期待他会给我吃,结果他和那个女人把它做熟了,然后两个人把它吃掉了。一口都没给我留。

      我很失望。但下次他来的时候,我还是会蹭他的腿,因为他会摸我的头。他的手很温暖,力度刚好,不像那个女人,摸我的时候总是很轻很轻,像怕把我摸坏了一样。我不会被摸坏的,我是一只猫,我很结实。

      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经常坐在一起说话。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那个女人的心跳会变慢。不是紧张,是放松。像我在阳光下睡觉时的那种放松。

      他们是什么关系?我不确定。在猫的世界里,如果有两只猫经常在一起分享食物、互相理毛、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不说话也不打架,那他们就是一对。

      但人类的世界比我复杂多了,他们有太多我没见过的规则。我放弃了理解,只要能蹭到那个男人的腿,能在那个女人的床上睡觉,能吃到罐头,这个世界是怎样的跟我关系不大。

      那个女人有时候会哭。

      不是那种很大声的、让人心烦的哭,而是那种很安静的、无声的、眼泪从眼睛里流下来的哭。她哭的时候会把我抱起来,抱得很紧,紧到我觉得有点不舒服。

      但我会忍着,因为我知道她需要什么。她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一个活着的、温暖的、不会说话的东西陪着她。

      我陪着她。

      她哭完了,会擦干眼泪,亲亲我的头,说“小满,谢谢你”。然后她会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一杯那种热乎乎的、黑褐色的水,继续坐在电脑前,敲那些小方块。

      她是一个坚强的人。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坚强。一只猫不会哭,不是因为不伤心,是因为眼泪没用。那个女人学会了这一点,所以她哭得越来越少,笑得越来越多。

      我不知道她以前经历过什么。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在大理了。她从来不说以前的事,我也从来不问。

      但我知道她的心里有一个洞。

      不是那种流血的、需要紧急包扎的洞,而是那种已经结了痂的、摸上去硬硬的、但摁下去还是会疼的洞。

      那个洞比她想象的要小,但它存在。也许它会一直存在。也许有一天它会完全消失。我不知道,我不是人类学家,我只是一只猫。

      我想告诉她:那个洞没关系。每个人都有洞。有些人的洞在心上,有些人的洞在胃里——比如我,每次饿了就觉得胃里有一个洞,需要罐头来填满。

      但心上的洞和胃里的洞不一样,胃里的洞可以用食物填满,心上的洞只能自己慢慢长好。

      她已经长得很好了。比大多数人都好。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我,她会不会更孤单?

      但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我在。我会一直在这里。很多人来来去去,有些人在她的院子里坐一会儿就走了,有些人来过几次就不来了,有些人——比如那个男人——来得频繁但也不天天在。

      只有我,每天都在。我睡在她的床上,吃她给的罐头,蹭她的腿,在她需要的时候被她抱紧。我是她生活里最稳定的那部分。

      也许她也是我生活里最稳定的那部分。

      我忘了我是从哪来的了。以前的记忆很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纸,字迹都化开了。我只记得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我在大街小巷里流浪,饿了翻垃圾桶,渴了喝路边积水,下雨了就躲到屋檐下,蜷成一团,等天晴。

      后来有一天,我走到了一个院子门口。院门开着,里面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树,开满了花,香气浓得像要把人熏醉。我走进去,在桂花树下躺下,眯着眼睛晒太阳。我想,这里不错,就在这里睡一觉吧。

      那个女人从屋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那种热乎乎的、黑褐色的水。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看了我很久。

      “你从哪来的?”她问。

      我回答了。但她听不懂。

      “你饿不饿?”她又问。

      我回答了。她好像听懂了一点,因为她站起来,走进屋子,拿了一个罐头出来。金枪鱼味的。她把罐头打开,放在我面前。

      我犹豫了零点几秒——我是一个有尊严的流浪猫,不能随便接受别人的施舍——但我还是吃了。因为金枪鱼味的罐头真的很好吃。

      吃完以后她又看了我很久。

      “你要不要留下来?”她问。

      我没有回答。但第二天,我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她给我买了一个猫窝,粉红色的,丑得要命。但她买了,我就住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离开过这个院子。

      这就是我的故事。一个简单的、没有太多曲折的故事。但我觉得,简单的故事,往往是最好的故事。没有背叛,没有分离,没有深夜的哭泣和清晨的告别。

      只有桂花树,金枪鱼罐头,和一个会在我睡觉的时候偷偷亲我头的人。

      够了。

      ——小满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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