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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番外二 未寄出的信 那一章已经 ...

  •   江慕远的书桌抽屉最底层,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纸,纸上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克制到失控,记录了一个人在不同年份里、对同一段过往的不同态度。

      他从来没有寄出过这些信。他也不会寄出。

      但他没有扔掉它们。不是因为他还放不下,而是因为这些信是他成长的一部分。

      他需要它们来提醒自己——他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曾经失去了什么,以及他如今拥有的一切是多么值得珍惜。

      以下是他从未寄出的信。

      第一封信写于林溪离开后的第三个月

      林溪:

      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寄出去。也许不会。但我必须写下来,因为我快疯了,我需要把这些话从脑子里倒出来,否则它们会把我吃掉的。

      你走了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找你。我打了所有能打的电话,问了所有能问的人,去了所有你可能会去的地方。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若若说“别找了,她不想让你找到”,陈屿说“算了吧,人家不想见你”,我妈说“这姑娘太狠心了,说走就走”。

      他们都不懂。

      不是你狠心,是我太混蛋了。

      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你一个人去做了那个手术。你一个人。你怀的是我的孩子,你一个人去打掉了。我甚至不知道你怀孕了。你没有告诉我。你一个人做了所有的决定,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痛苦,然后一个人走了。

      我想到这里就会想吐。真的,生理性的恶心。有一次我在公司开会,忽然想到你在医院的那一幕,我就冲进了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干呕了半天。同事以为我吃坏了肚子,我说是,其实不是。是恶心我自己。

      我配不上你。

      我早该告诉你。第一次在画廊见到你的时候,我注意到你,就是因为你长得像叶知秋。

      我不想承认这件事,但它他妈的就是事实。我追你,对你好,和你在一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让我想起了她。

      但那不是全部。

      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上你了。不是因为你像谁,而是因为你是你。

      你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留一碗汤,你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陪着我,你会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然后对我笑。

      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叶知秋回来以后,我像个傻子一样被她牵着鼻子走。她发一条消息,我就屁颠屁颠地去了。她说“心情不好”,我就放下一切去陪她。她说“最懂我的人还是你”,我心跳加速,像个十七八岁的小男生。

      我不知道我到底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也许不是她,而是那段回不去的青春。那些没有你的日子,那些我以为我很爱她的日子。我放不下的不是叶知秋,是我自己。

      但我不该让你承受这些。

      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在酒吧陪叶知秋。你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身体在流血,心在流泪。而我,坐在另一个女人旁边,听她说“还是你最懂我”。

      我想不起来那天晚上叶知秋穿了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喝了什么酒。但我能想起来你走的那天早上,你化了妆,比平时好看。你说“公司有事,早点去”,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我居然没有注意到你的眼神不对。

      那天你化那么好看的妆,不是因为公司有事。是因为你要去和我们的孩子告别。

      林溪,我真他妈的不是人。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你有没有遇到一个比我好一万倍的人。我希望你有。我希望那个人能给你我给不了的东西——全心全意的、没有摇摆的、把你放在第一位的爱。

      你值得那样的爱。

      而我,不配给你。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江慕远

      这封信没有寄出。它被折了三折,塞进信封,扔进了抽屉最底层。

      第二封信写于林溪离开后的一年半

      林溪:

      一年半了。

      我还是会想起你,但没有以前那么频繁了。以前每天每夜都在想,现在可能几天想一次。想你的时候,心还是会疼,但没有以前那么疼了,像一颗牙被拔掉了之后,牙床上的那个洞慢慢长好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那个凹陷,但已经不疼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走出来了”。

      我开始工作了。新公司,新同事,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我在他们面前是一个正常的、沉默的、工作还算认真的中年人。他们不知道我曾经毁掉过一个女人的人生,不知道我曾经亲手扼杀过一个未出生的生命。这是我和你的秘密,也是我和我自己的秘密。

      若若偶尔会告诉我一些你的消息——不是她主动说的,是我问的。她不告诉我你在哪,但她愿意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每次她都只说一句话——“她很好。”

      就这一句话,够我安心好几天。

      我不知道你具体在哪里,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不知道你每天过得怎么样。但我知道你“很好”。这就够了。我不需要更多了。我没有资格知道更多。

      最近我开始跑步了。每天晚上跑五公里,有时候十公里。跑到喘不过气来,跑到双腿发软,跑到脑子里什么都不剩。那种感觉很好,不用想你,不用想叶知秋,不用想任何人,只需要想着再跑一圈、再坚持一下。

      跑完以后,我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北京的星星很少,不像你那里——我不知道你那里是哪,但我猜那个地方的星星一定很多。

      你有没有在某个晚上,抬头看过星星?

      你有没有在某个瞬间,想起过我?

      我希望你没有。我希望你把我的记忆像垃圾一样扔掉了,彻底地、干干净净地、不留痕迹地扔掉了。你不需要想起我,你不需要记住我,你不需要原谅我。你只需要好好活着,比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好一万倍地活着。

      我会好好活着。不是因为我想活,而是因为我知道你希望我活。你走的时候说“祝你和叶知秋幸福”,你没有说“你去死吧”。你那么善良,连离开的时候都在祝福我。我不配你的祝福,但我在努力变成配得上它的人。

      叶知秋已经从我生活里彻底消失了。不是我主动断了联系,是她先消失的。她找了新的人,新的消遣,新的备胎。她从来不需要我,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在她孤独的时候陪她。我就是那个倒霉蛋。

      但我不想再用倒霉蛋这个词了。不是倒霉,是我自己选的路。我选择了在她回来的时候扑过去,我选择了在她需要我的时候随叫随到,我选择了在你和她之间摇摆不定。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选的。

      所以后果也该我自己承担。

      你走了,我认了。你恨我,我也认了。

      我只希望你在某个地方,过得比我好一万倍。

      ——江慕远

      这封信也没有寄出。它被塞进了同一个信封里,压在了第一封信的上面。

      第三封信写于林溪离开后的第三年

      林溪:

      三年了。

      我要结婚了。不是和你,是和另一个人。她叫安宁,是一个老师。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描述她。她长得不像你,性格也不像你。你不会跳舞、不懂教育心理学、不会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弹钢琴逗你开心——哦,这些都是安宁会的。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温柔、安静、有耐心、懂得跟人保持距离。她不追问我不想说的事,不踩我的底线,不让我觉得窒息。

      她跟你不一样。

      我终于不再找和你相似的人了。

      你知道吗,这是我这三年最大的进步。我不再需要找一个替身来填补我内心的空白。我不再需要在别人身上寻找你的影子。我不再需要靠长得像某个人来衡量一个人是否值得被爱。

      你就是你,安宁就是安宁。我不能因为你是你而爱你,就要求所有后来的人都像你。那对她们不公平,对我也是。

      我爱安宁吗?我不知道。我还在学习什么是爱。以前我以为爱是心跳加速,是念念不忘,是看到她就想扑过去。

      后来我发现那些东西都是幻觉,是荷尔蒙,是得不到的不甘心。真正的爱是什么?

      也许是每天给她做早饭,是记住她不爱吃香菜,是在她生病的时候陪她去医院,是把她的照片设成手机屏保每天都在看。

      这些事情我都做了。不是因为她要求我做的,是因为我想做。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但我知道我不想让她受任何委屈。我不想让她经历你经历过的那些事——被欺骗、被冷落、被放在第二位。

      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也是我对她的承诺。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封信,也许永远不会。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谢谢你。不是因为你的离开让我成长了——这种话太矫情了,我不想说。是因为你让我知道了一个女人可以有多好,而我曾经有多混蛋。

      我不能再做一个混蛋了。

      安宁值得一个好男人。我会努力变成那个好男人。

      ——江慕远

      这封信写了三页纸。写完以后,江慕远读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他看着信封上林溪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放回了抽屉最底层。

      他没有寄出。但他知道,这些信的意义不在于是否被寄出。它们是他的忏悔录,是他的墓志铭,是他走向新生活的通行证。他需要把它们写下来,然后放下。

      第四封信写于林溪离开后的第五年

      林溪:

      我今天在签售会上见到你了。

      我不知道你也在北京。我不知道你会出现在那座图书大厦里。我不知道我推开那扇门、走进那个签售大厅的时候,会看到你坐在那里,低着头,给读者签名,辫子垂在胸前,灯光落在你脸上,把你照得像一幅画。

      那一刻我心脏停跳了半拍。不是心动,是震惊。我从没想过我们还会见面,而且是那种方式——你是作家,我是读者;你坐在台上,我站在台下。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签售桌,隔着五年光阴,隔着一段我永远无法弥补的过去。

      安宁走在我旁边。她不知道你是谁,她只知道你是她很喜欢的那个作家“林自在”。她说你的文字让她觉得安宁——她用了自己的名字来形容你的文字,这大概是一种缘分。

      我排在你签售的队伍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我什么都想不了。我的脑子是空白的,像一台被格式化了硬盘的电脑。我只知道我要走到你面前,我要看看你,我要亲口对你说——说什么呢?我不知道。

      然后我站在了你面前。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你笑了,你说:“先生,签给谁?”

      你叫我“先生”。不是“慕远”,不是“江慕远”,是“先生”。一个对陌生人的、客气的、带着距离感的称呼。我知道那不是刻意的,是习惯,但你用那个称呼的时候,我感觉我们之间的那道墙又高了一米。

      安宁说“签给我吧,我叫安宁”。你在扉页上写了“祝安宁,得自在”。你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没有打量她,没有在心里比较她和你谁更好看。你只是以一个大姐姐的姿态,给了她一个真诚的祝福。

      你变了。你不再是那个会为了一个男人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的女孩了。你现在是一个成熟的、自信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不再为任何人停留的女人。你变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而我呢?我变了吗?也许吧。我不再摇摆了,不再犹豫了,不再在两个人之间徘徊了。我知道安宁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我会用我余生的每一天来对她好。这不是补偿,不是赎罪,是选择。

      签售会后,我们在咖啡馆坐了一会儿。

      你说了很多话,说你不恨我了,说你原谅我了,说你希望我好好对安宁。你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你无关的事情。我知道你是真心的,不是在逞强,不是假装大度,是真的不在意了。

      你说“恨一个人很累的,比爱一个人还累”。你说“我没有时间恨你,我还有太多想做的事”。你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任何人给的,是你自己从漫长的黑暗里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我为你感到骄傲。

      不是客套,是真的骄傲。你从那样一段糟糕的关系里走出来,没有沉沦,没有自暴自弃,没有变成一个怨天尤人的可怜虫。你把自己打碎了,然后一块一块地拼了起来,拼成了一个比原来更好的人。

      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

      你很厉害。比我厉害一万倍。

      我们在咖啡馆门口告别。你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我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想:这就是最后的告别了。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撕心裂肺的,就是在一个普通的秋天的傍晚,在一家普通的咖啡馆门口,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各自走向各自的方向。

      你往东,我往西。

      你不会再回来了。我也不会再找你了。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江慕远

      这封信是江慕远在签售会后的那个晚上写的。他坐在书房里,写到凌晨两点,写完以后没有读第二遍,直接折好塞进了信封。

      信封已经很厚了,四封信叠在一起,装满了牛皮纸袋,像一段被压缩了的时光。

      他没有再打开过那个信封。

      但他也没有扔掉它。它躺在抽屉最底层,压在一堆旧发票和说明书下面,像一个被埋葬的秘密。他不会把它给任何人看,也不会再往里添加新的信了。

      那一章已经翻过去了。新的一章正在书写。

      而他知道,新的一章里,没有林溪。

      只有安宁,和他们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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