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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戒断 至少她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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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新住处的第一周,陈知予靠两样东西活着:外卖和加班。
新房子在南山区的一个老小区里,离公司四十分钟地铁。
一室一厅,朝北,下午三点以后就没了阳光。
客厅的墙上不知道是哪一任租客留下的贴纸——一只已经掉了一半耳朵的米老鼠,笑得憨厚而诡异。
她试过把贴纸撕下来,结果把墙皮也撕掉了一块,露出了灰色的水泥。
她把撕掉的部分用一张明信片挡住,明信片上是她去年去大理买的,印着苍山洱海,背面写着“一定会再来的”。
她没有再去过大理。
她也没有再去过任何地方。
床是房东留下的,一米五,硬板床,她铺了一层褥子还是觉得硌。
枕头只有一个,她习惯睡左边,但左边是墙,她只能把头朝向另一边。
每天晚上躺下来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地把手伸向床的另一边,摸到空荡荡的床单,然后把手缩回来。
衣柜里只有她的衣服。
以前衣柜的左边挂着他的衬衫和外套,整整齐齐的,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
他处女座,衣服一定要按颜色排,袜子一定要卷成规定的形状,牙膏一定要从底部往上挤。
她以前觉得这些习惯很烦,现在发现没有人让她烦了,她也并没有因此而快乐。
冰箱里只有她一个人的东西。
一盒鸡蛋,一袋速冻水饺,半瓶老干妈,一盒酸奶。
她打开冰箱的时候,看到那两盒酸奶,想了一下是什么时候买的,然后想起来是分手前一周,她买的,买二送一,她喝了一盒,他喝了一盒。
这一盒是买二送一里的那个“送一”,还没来得及喝。
她把酸奶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过期三天了。
她犹豫了一下,撕开盖子,闻了闻,没坏,拿勺子吃了。
她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吃着一盒过期的酸奶,穿着他的旧T恤当睡衣——这件T恤是她从他衣柜里拿的,分手的时候忘了还,或者说她根本没打算还。
T恤很大,领口都松了,上面印着一个她看不懂的英文单词,她查过,是一种她没听过的乐队。
她吃完酸奶,把盒子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垃圾,一个酸奶盒,一张纸巾,一个外卖袋子。
以前这个垃圾桶每天都要换,现在三天了还没满。
她洗了勺子,把勺子放回筷笼里。筷笼里只有一双筷子,一把勺子,一把小刀。
以前这里有三双筷子,两把勺子,一把小刀,一把削皮器,一把开瓶器,还有一个她从宜家买回来的、从来没用到过的牛油果切片器。
她关上厨房的灯,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沙发是她自己买的。布艺的,深灰色,坐垫已经有点塌了。
她和陆时衍一起逛了三个周末才挑中的这个沙发,因为他说“沙发是家的心脏”,一定要买最舒服的。
他们把沙发搬回家的那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什么电影她已经忘了,只记得看到一半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他把她抱在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均匀而缓慢。
她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
沙发很安静,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朋友圈里有人在晒晚餐,有人在晒自拍,有人在转发“逃离北上广”的文章。
她往下滑了几页,看到一条来自陆时衍的——他发了一张照片,是北京某栋写字楼的夜景,配文是“新起点”。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写字楼灯火通明,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灯,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
她不知道他在哪一格。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他今天吃了什么,穿了什么,有没有跟新的同事打成一片,有没有在某个瞬间想起她。
她退出朋友圈,点进他的头像。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句“好的”。
她往上翻了几页,看到他们分手前最后一次正常的对话。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去超市。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一盒草莓,配文:“今天的草莓很红,买吗?”
她回:“买,顺便买一盒酸奶。”
他回:“收到。”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草莓,酸奶,超市。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她再也回不去的、具体的、琐碎的幸福。
她以前觉得这种幸福很普通,普通到不值得珍惜。
现在她知道,所有普通的东西,失去之后都会变得不普通。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胸口很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不是痛的,是沉的。
沉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了浅灰色。
她听到楼下有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刷刷刷的,节奏很慢,像一首催眠曲。
她终于在沙发上睡着了,姿势是蜷缩的,像婴儿在子宫里。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陆时衍还在,他们在逛超市,他在挑草莓,她推着购物车。
购物车里有一盒酸奶,一袋面包,一把青菜。
她问他今晚想吃什么,他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说“那吃方便面吧”,他说“方便面也要你煮的才好吃”。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到她觉得自己会永远这么开心下去。
然后她醒了。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刺眼的白光。
她的脖子因为睡在沙发上而酸痛,她的手臂被沙发的扶手压麻了。
她坐起来,看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过。
她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
是陆时衍发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多。
“今天见了投资人,聊得还行。北京的天气比深圳干,嘴唇裂了。你那边还好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想说“不好”。
她想说“我一个人睡不习惯”。
她想说“那一盒酸奶过期了,我还是吃了”。
她想说“你的T恤我没还,我穿着呢”。
她想说“你能不能回来”。
但她打了几个字:“挺好的。你注意保湿。”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蜡黄,眼下有乌青,嘴唇干得起皮。
她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涂了面霜,梳了头发。
她换了衣服,背起包,出门。
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拉着吊环,一只手护着包。
旁边一个男人在看抖音,外放的声音很大,是一个女人在哭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觉得好笑,又觉得不好笑。
她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她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上映出对面的天空。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同事们陆续来了。
有人跟她打招呼:“知予早啊。”她回:“早。”
语气正常,表情正常,一切都正常。
没有人知道她分手了。没有人知道她昨天晚上在沙发上睡的。
没有人知道她穿着一件不属于她的T恤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这才是成年人分手的正确方式。不哭,不说,不让任何人知道你的世界曾经塌过。
你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吃饭,照常笑。
你的内心在经历海啸,但你的脸上只有微风。
她做到了。
至少她以为自己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