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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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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付辞渺再迟钝,此时也终于听出陈郁口中的埋怨,他甚是不解地问:“你是说,彦总他这样是因为我?”
陈郁目光落在窗外虚空一处,语气里全然不似之前那般客气温和,他反问道:“不是吗?昨天出事的是你吧。”
付辞渺愣了两秒,回忆起昨晚的场景和彦隐棠双目赤红跪在地上发疯的模样。
陈郁当然了解彦隐棠这种近乎病态的偏执,但他不理解。六年,已经数不清给彦隐棠做过多少次心理治疗。
彦隐棠害怕提起以前,可是却无法摆脱以前。
陈郁循循善诱,耐着性子试图慢慢解开他的心结。心结而已,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陈郁坚信,时间是治愈人心的良药,总有一天彦隐棠会想通自己所执着的过去只是泡沫而已,值得抓住的人和事只在当下。
可事到如今,他最不想看见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彦隐棠再次陷入崩溃,他歇斯底里地崩坏,药物治疗对于心理疾病的作用终究是有限的,陈郁这几年来的努力付诸东流。
兜来转去还是逃不开那句俗话,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
陈郁不想承认,却也无法否认,属于彦隐棠的那剂良药就是付辞渺。准确来说,他需要付辞渺完好无损地待在他身边。
付辞渺没说话,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和指责难住,喉咙像是被棉花堵塞,呼吸都变得不畅快。
“关于他,你还记得多少?”陈郁接着说。
“记得…一些吧。”付辞渺缓缓低下头,低声回答。
陈郁有些不耐烦地把烟按灭在窗台,开门见山地问:“算了,记得哪些不重要。我只问你一句,你还喜欢他吗?”
付辞渺顿了几秒,斟酌着说:“现在可能还谈不上喜欢。”
对他而言,从回来之后遇到彦隐棠,和重新认识一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不,还是有些许区别的,比如他觉得看着彦隐棠会更亲切,更容易交付信任,更容易心软。
“哦?谈不上喜欢?那你为什么还要费力回到他身边?”陈郁挑挑眉,像是揣着答案故意发难,似笑非笑地说。
陈郁对两人以前的恩恩怨怨有所耳闻。就算是主观上不想听,给彦隐棠做心理治疗的时候也实在逃不过讲故事这一环节,毕竟学会倾听是成为一名出色心理医生的必经之路。
彦隐棠会坐在他面前,绘声绘色地回忆他美好的高中生活,含情脉脉地描述他眼中的少年付辞渺。
陈郁从他口中听过太多有关付辞渺的赞美。当第一次在疗养院见到付辞渺本人的时候,他心想,也不过如此。
关于两家的究极恩怨,陈郁只有所耳闻,彦沂章不让两人在一起,所以设计意外,只手遮天害死了付辞渺的爸爸,还阴差阳错误伤了彦隐棠。
这不关陈郁的事,但陈郁对此深恶痛绝,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为什么要制造出这么多麻烦,还千方百计扯上彦隐棠!
在他眼中,彦沂章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黑心老狐狸,虎毒还不食子呢!?传闻中的付辞渺更是平平无奇但功于心计,才把单纯的彦隐棠骗得对他死心塌地。至于付行,死了就死了,死了正好,这下两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更是没有复合的可能。
可他没想到,付辞渺居然又眼巴巴凑到彦隐棠跟前,真是不要脸!
一股怒气横生,陈郁已经很难温和有礼地和眼前的心机男孩付辞渺讲话。
付辞渺被他这么一点拨,也开始反思自己这段时间的行径似乎有些荒唐,哪有这种羊入虎口的寻仇者呢。
付辞渺面对冷漠的陈郁有些发怵。不亏是心理医生,一个眼神就像是要把人看穿。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吞吞吐吐道:“我只是暂时在这里工作。”
陈郁嗤笑一声,冷冷道:“暂时在这里工作?新市的就业市场不比曙市好吗,你非要回曙市工作?退一步讲,曙市有那么多可供挑选的工作,你偏偏要为他工作?”
“他给的钱多!”付辞渺也被他这轻蔑的语气惹恼,不满地反驳道。
“钱多?他一个月给你开多少工资?”
“二十万。”
“…………”
看来彦隐棠为了把人留在身边,也是不惜动用钞能力了。
陈郁微微眯起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你只是为了钱?”
付辞渺懒得再和他盘算自己的工资问题,更不会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敷衍地点点头道:“是!我就是为了钱!”
陈郁眉头皱得更紧,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你回新市吧,我给你钱。会比他给的更多。”
“?”付辞渺瞠目,震惊地看向他:“为什么?”
“你不是为了钱么?我给你啊。”
陈郁语气淡淡,瞳孔被夕阳覆上一层金色。
“为什么你要给我很多的钱?”
付辞渺依旧表示疑惑,有人用钱想把他留下,可有人又要用钱把他打发走。可这个人为什么是陈郁?
“如果你不能一直留在他身边,那就对他百害而无一利。你能一直留在他身边吗?”
陈郁仰起头,金色的光华透过窗外的树影繁花,交织出一片流光溢彩映在他脸上,将原本冷硬帅气的轮廓柔化。他放轻声调:“我能。”
付辞渺看着他的侧脸,心想,如果彦隐棠真如传说所言是个同性恋,那么眼前的陈郁才是和他门当户对的那类帅气有钱人吧。
陈郁笃定,付辞渺并不能一直留在彦隐棠身边。只有自己才能,才有资格留在彦隐棠身边。
付辞渺果然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不能…”
“嗯。那你就别出现再刺激他了。一个月三十万,钱我会定期打到你卡里。”
陈郁转头,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毫无波澜地低声说道:“对了,最好是你主动离开,也别告诉他我们今天的对话,不然隐棠哥不会放你走的。”
陈郁说完就单方面结束对话,转身要走,却听到身后传来付辞渺压抑着怒气的质问声。
“我工作是一回事,我不能一直留在他身边是另一回事。我爱在哪里工作,就在哪里工作!我不需要那么多钱,你不用给我。就算你给我,我也不会离开曙市的。”
付辞渺脑袋里闪回一些类似的场景。譬如,“给你一千万,离开我儿子!”,“不,我和他是真爱!你不能用金钱侮辱我们的感情!”之类的电视剧对话。
陈郁回头,目光锐利如鹰隼,他沉声道:“你就非不让他好过?你一回来就让他受多少次伤了?”
因为两个醉酒小男人的骚扰,致使英雄救美的彦隐棠无故受伤这件事,付辞渺的确难以脱责,可他也实在听不下去陈郁这种说教指责的语气。
他也瞪着陈郁,没好气地说:“这也怪我?是我让他救我的?”
陈郁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可怜的隐棠哥果然是爱着一个白眼狼!
据野史记载,被唐僧从五指山下解救出来的孙悟空也曾说过“我求你救的?”如此这般忘恩负义的话。
人就是这样,永远不愿意记得自己曾写满感激的嘴脸。
陈郁真想让彦隐棠也看见,这样不知好歹的付辞渺是不是值得他惦念这么多年。
陈郁冷笑一声,不再掩饰眼底的厌恶,居高临下地说:“你们这种人,还真是如出一辙。”
“嫂子!”
陈郁堵在嗓子里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吴俊常一声惊天动地的“嫂子”。
走廊里好些个医生护士病人都闻声探头,想要一睹嫂子芳容。尤其是看见吴俊常是对着窗边两个男的叫嫂子,更是忍不住八卦之心,个个竖起耳朵,瞟着这边的动静。
吴俊常提着保温桶朝这边走过来,这才看清刚才背对着他的人是陈郁,没心没肺地呲着个大牙打招呼。
“诶!陈郁哥!你也在这里啊!”
没等陈郁回答,他又朝杵在窗边的付辞渺走去,一把搂住付辞渺的脖子,热切地说:“嫂子!我刚找你呢!我哥醒了吗?我又来送晚饭了,嘿嘿,换了一种大补汤!”
明白嫂子是谁的陈郁脸色蓦地阴沉下来,刚才还噙在嘴角的笑意褪得一干二净。
吴俊常搂着付辞渺路过他身旁,大大咧咧地傻笑着说:“走啊,陈郁哥!愣着干嘛,我带的饭够的。”
凭什么他是嫂子,我是哥!?
陈郁眼底晦暗,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怒气,不动声色地跟着他们回到病房。
几人走到病房门口,陈郁才告知他彦隐棠刚吃过退烧药,还昏睡着。
吴俊常心有不甘,小声说:“可我专门跑过来给他送饭呀,我去把他摇醒!”
抬手刚碰到门锁,就被陈郁扣住手腕大力拉开,他脚下一个趔趄,保温桶都差点没抓稳甩出去。
吴俊常回头瞪他,压着嗓子说:“陈郁哥!你干嘛!”
“我说了他没醒,嘴都张不开,要怎么吃饭?”陈郁也不惯着他,张口反驳道。
吴俊常不甘心地又看向付辞渺,用眼神示意他帮自己说话。
付辞渺站在旁边,一脸无奈地开口:“彦总才睡着,让他好好睡会儿吧。你们在外面吃,我进去陪着。你的好意我会转达给他的。”
听到他的话,吴俊常明白自己此程注定是无法在他哥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了,只能咬咬牙妥协道:“哎呀,好吧!那我给你两留着啊,我和陈郁哥就去外面吃好了。”
付辞渺略表欣慰地点点头。
陈郁僵立在一旁没说话,吴俊常说完就放下保温桶,拉着没眼力见的陈郁走开了。
病房里关着灯,付辞渺轻轻拧开门锁,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走廊叮呤咣啷的声响瞬间被隔绝开,耳边终于安静下来。
付辞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见天边余晖被染成深紫色,温热的风涌了进来,他深吸两口气,坐回病床旁边的椅子上。
病床上彦隐棠俊朗的脸庞在模糊的光影下呈现出明暗交错的美感,睫毛在眼睑下透出的阴影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安静的房间里,彦隐棠的身体突然一震,如离水之鱼般剧烈扭结,正发呆的付辞渺被吓一跳。
他听见彦隐棠嘴里发出痛苦模糊的呓语:“我,我不,不信。”
付辞渺无措地起身,赶忙拍拍他的手臂,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贴近耳朵安慰道:“好,不信不信。”
经年累月的思念和焦虑几乎快要击碎彦隐棠的心理防线。
他又做了噩梦。准确来说,不是梦,是场景回溯。他身不由己地反复回到痛苦的场景中,被困在这里的灵魂被日复一日地鞭挞。
“你别找了,人已经死了。”面色不虞的彦沂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冷漠地开口。
“你说谁死了?”
彦隐棠睁大眼睛,脸孔唰地变白,他再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插着的各类管子绑缚住。
他紧咬后槽牙,却止不住地急剧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依旧不死心,断断续续地问:“谁……谁死了?”
“还有谁,你喜欢的那个小子死了。”
“………………”
盛夏,在恒温病房里被悉心照料着的彦隐棠觉得血都凉透。他想,明明被车撞的时候血都快流干了,自己怎么没死成呢。
良久,咳声渐歇,彦隐棠声音沙哑地质问道:“彦沂章,是不是你做的。”
“?”
被儿子直呼大名的彦沂章气得站起来,“就算是老子做的,你能怎么样?”
彦隐棠闻言,不再说话,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泪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
过了几秒,他突然不要命地用力挣扎,挣得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鲜血,呼吸机输液管被砸了一地。
彦沂章见状,连忙起身按住他的肩膀,怒吼道:“彦隐棠!”
本就虚弱的彦隐棠折腾一番后像是用尽力气,他只能抬头瞪着彦沂章,眼里盛满冰冷的恨意和无尽的痛苦,仿若下一秒就要泣出血泪。
前一秒还在哭,下一秒又毫无征兆地仰头大笑,整个人表情扭曲,像是疯了。
又过了几秒,理智已经彻底崩塌的彦隐棠开始嚎啕大哭,他的肩膀剧烈耸动,哭得毫无章法撕心裂肺。
彦沂章第一次看见彦隐棠这样哭,此时才终于有些手足无措,想要开口解释。
“怎么回事!?别哭了别哭了!在楼下就听见你这动静了。”
珠光宝气的彦云珠提着个保温桶走进来。
她先把保温桶放在一旁的桌上,随后转头瞪着彦沂章:“他都这样了,你还气他!你是人呐?滚滚滚!”
被血脉压制的彦沂章觉得挂不住面子,又不敢吼回去,只能悻悻地反驳:“谁叫他自己傻愣愣跑出去救人,伤成这样也是活该!”
“彦沂章!你找死是不是啊?”
彦云珠不惯着他这张臭嘴,一手插着腰,一手指着彦沂章的鼻子破口大骂:“他可是你儿子,你都半截入土的人了,一天天跟个小孩子置什么气?你再在这里散布谣言,我捶不死你!赶紧滚!”
彦沂章滚了。
彦云珠打开保温桶,声音恢复正常音量,温和地说:“这可是姑姑今天特意让保姆给你炖的大补汤,快起来喝点。”
她端着碗,坐在旁边。
彦隐棠背对着她,脱力地躺在床上,用手臂遮住流泪的眼睛。
这副受尽委屈嚎啕大哭的可怜模样落在彦云珠眼里,给她心疼得不行。
这孩子本来一出生就没妈妈,还有个状若超雄的爸爸,健康长大已经实属不易。才刚满十八岁啊,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彦云珠越想越心疼,更加放软语调,哄着他说:“没死没死,你爸这臭东西骗你的。人救回来了。”
听到这句话,装死的彦隐棠才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挪开手臂,红着眼睛问:“真的?”
“真的!姑姑什么时候骗过你。快起来喝点东西。你不信你爸,还不信你姑啊!”
眼前灯光闪烁,模糊的声音渐渐远去。
“好,不信不信。没事了,没事了。”
付辞渺温柔的声音撕破时空灌入耳畔。
彦隐棠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发觉自己还在医院里。他立刻惶恐起来,挣扎着想要起身。
“我在这里,我在!”
付辞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吓到,以为他又要呕吐,赶紧把他搂在怀里拍拍他的背,轻声问道:“想吐是吗?”
惊出一身冷汗的彦隐棠终于回过神来。
原来又是做梦。
这次噩梦真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