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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期中考试 期中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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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的成绩单是在周一早上贴出来的,比上次快了整整两天——教务处大概是换了新的打印机,打印速度比那台老掉牙的机器快了不少,纸张也白得更刺眼了。夏野到学校的时候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踮着脚尖,有人侧着身子从人缝里往里挤,有人站在最外层什么也看不到,急得在原地转圈。林澈在最外层急得直蹦,看到夏野走过来,他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兴奋和不可思议之间,像刚看完一部结局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的电影。
“你猜你考了多少?”林澈的语气带着一种“我知道答案但我不直接告诉你”的神神秘秘,眉毛挑得高高的。
夏野说“猜不出来”。林澈把他拉到公告栏前,用手指从上往下划,划到第二十行的时候停住了。夏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总分,总分后面跟着排名——年级第十九名。比上次进步了好几名,从二十多名挤进了前二十。
夏野看着那个数字,那个数字不大,比他的准考证号短得多,比他的手机号码短得多,但它比任何一长串数字都更有分量。他盯了它几秒,旁边的同学挤了他一下,他没有动,因为他还没看完,他的目光还在往下走,走到第一行。秦墨的名字在第一行,总分后面跟着一个“1”。秦墨没有进步,也没有退步,他站在那里像一座不需要生长的山。
“秦墨又是第一,”林澈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不惊讶了”的、介于羡慕和认命之间的平静,“他是不是从高一到现在从来没掉过第一?”
夏野想说“不是没掉过,是一直在”,但他没有说。秦墨不用人在成绩单上替他辩护。他正站在公告栏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朝夏野走过来。那个纸袋是深绿色的——新颜色,像冬天里还在坚持生长的叶子的颜色,比墨绿浅一点,比翠绿深一点。
“看到了?”秦墨问。
“看到了。”夏野说。
“多少?”
夏野说“十九”。秦墨把纸袋递给他,纸袋是温的,三明治和豆浆的热气透过纸袋传到他的掌心,热度刚好,像秦墨递给他保温杯时那种不烫不凉的温度。秦墨的拇指在纸袋边缘按了一下,纸袋的折角被他按得更紧,里面那杯豆浆的盖子不会在夏野拿出来的瞬间被他粗手粗脚地碰开。
“进步了。”秦墨说。
“你说过。”夏野说。
“再说一次。”
夏野笑了一下,打开了纸袋。三明治里夹的馅料换了,不是牛肉不是鸡肉不是金枪鱼,是虾仁。虾仁很大,一颗一颗地嵌在沙拉酱里,像嵌在琥珀里的小化石。秦墨在尝试新东西,因为夏野说过“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但秦墨不想让他“他做什么我吃什么”,他想让他每次都吃到不一样的东西,每次打开纸袋都有一个小小的、意料之外的惊喜。
林澈在旁边看着他们,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你们俩能不能不在成绩单前搞这些?”林澈说。林澈的语气翻译过来大概是“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但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表现得这么明显,让我这种既没考好又没这样同桌的人情何以堪”。
夏野从纸袋里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虾仁很嫩,沙拉酱不多不少,面包烤得刚好。秦墨站在他旁边,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往杯盖里倒了一杯热可可,放在夏野的另一只手里,三明治和热可可一左一右,像两个被安排好位置的门神。公告栏上那张白纸黑字的成绩单在晨光中越发明亮,夏野的目光从自己的名次移到秦墨的名次,又从秦墨的名次移回自己的名次,视线在那短短几行的间距里来回走了好几趟。
秦墨的名字和夏野的名字之间隔着十八个人的名字,十八个不认识的人,十八个可能永远不会有交集的名字,十八个被印在白纸上的、由笔画组成的不同符号。夏野看着那十八个名字,觉得自己和秦墨之间的距离不是十八个人,而是十八个会成为过去的数字。高三会过去,期中考试会过去,这张贴在公告栏上的成绩单总有一天会被撕下来扔进碎纸机,被碎成一条一条的、再也读不出任何名字的纸屑。
但秦墨说“进步了”的那个语气不会过去。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林澈一直跟在夏野旁边,手里拿着那张从公告栏上抄下来的成绩单,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毛糙糙的。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名次上圈了好几个圈,圈到纸都快破了。“我怎么又退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结果还是这样”的困惑。
夏野说“你上次考得好,这次难度大了,退步是正常波动”。林澈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说话怎么跟秦墨一样了?”夏野愣了一下,说“哪里一样”。“‘正常’,”林澈说,“你们俩都说‘正常’。考好了正常,考差了正常,什么都是正常。我就不信你们俩在家里也什么都‘正常’。”
林澈不会知道秦墨在帮夏野准备复赛实验操作的时候写了多少页笔记,不会知道秦墨每天早上把校服叠好放在夏野桌上的时候那个“正常”的动作里藏着多少不需要被说出口的东西。他们不会知道,因为他们不在那个“正常”里面。夏野转头看秦墨,秦墨端着餐盘走在他们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下午的课因为家长会的余温还没散去,老师们都在说“你们家长都很关心你们的学习,你们要好好努力不辜负他们的期望”。化学老师说了三次“好好努力”,物理老师说了两次“你们自己想想”,数学老师说了一次“我不管了”——然后继续把一道导数题的四种解法全部写在黑板上,粉笔断了两截,写完的时候中指上积了一层白色的粉末。
晚自习的时候,夏野把期中考试的卷子拿出来,把自己丢分的题目一道一道地看了一遍。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他只写了几个步骤,没算出最终答案。物理选择题第五道,公式用对了数字代错了,答案从整数变成小数。他发现自己不该丢的分加起来有十几分之多,秦墨在旁边批改自己的物理竞赛卷子,红笔在纸面上画勾画叉的声音细碎而有规律。
夏野把错题本翻开,在数学那一页写下“导数综合应用,注意分类讨论的完整性”。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那些错题本上写着的、秦墨笔记本上记着的、秦墨便利贴上贴着的那些字,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你不会的可以学,你会的要记住,你记住的要用上。
秦墨把红笔放进笔袋里,拉上拉链,笔袋和桌面之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塑料摩擦的闷响。“做完了?”秦墨问。
夏野说“做完了”。秦墨说“那回家”。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很大,十一月底的风吹在脸上已经不是凉,是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里钻的、挡不住也躲不开的冷。夏野缩着脖子,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秦墨走在他左边,风从那个方向来,秦墨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的风。夏野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脚下交叠着。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头瑟瑟发抖。
“秦墨。”
“嗯。”
“你今天在公告栏前说‘进步了’,说了两次。”
秦墨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怕我觉得自己考得不好?”
夏野侧过脸去看他。路灯的光落在秦墨的脸上,他年轻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上能看到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和睫毛投下的阴影,暗的那一半隐没在夜色里。秦墨沉默着骑过了半条街,梧桐树的枝杈从头顶掠过,把他的影子切割成一段一段的。
“你考得不好?”秦墨反问。
夏野说“没有”。秦墨说“那不就行了”。
夏野知道秦墨的意思——你不是考得不好,所以我不需要说“你考得好”,我只需要告诉你“你进步了”,因为进步是事实,事实不需要修饰。秦墨不说“你考得真好”、不说“我为你骄傲”、不说任何可以被写在贺卡上的话,他只会说“进步了”,然后再说一次“进步了”,让你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是认真的,是认真的才需要说两遍。
到家的时候夏野在楼下停好车,没有马上上楼。他站在车棚里靠着柱子,拿出手机。秦墨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夏野回了一条语音,很短,只有几个字——“秦墨,今天谢谢你。”
秦墨没有回语音,回了一个字:嗯。夏野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那个“嗯”在屏幕上静静地亮着,笔画简单,没有声调,但它就在那里。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着夜空,十一月的天空很干净,没有云,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深邃的、望不到底的深蓝色。车棚里的声控灯灭了他的身影隐入黑暗。路灯的光从外面照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片昏黄的扇形光域,光域的边缘刚好切到他的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