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分析 成绩公 ...
-
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秦墨把夏野叫到了书桌前。不是用语言叫的,是用行动——他把两把椅子从餐桌旁搬到了书桌旁,并排摆好,然后在桌面上铺开了夏野的各科成绩单、试卷复印件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夏野端着水杯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个阵仗,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请进专家门诊的病人,病历已经摊开了,检查报告已经贴好了,主治医生正在洗手,准备告诉他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你过来。”秦墨头也没抬,用红笔在成绩单的“物理89”下面画了一条横线,那条横线又直又稳,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夏野走过去坐下,把水杯放在桌角,离秦墨的笔记本远远的,怕洒了水把那些工整的字迹洇成一片蓝色的墨渍。年年跟着他走进来,跳上书桌的空隙处,把自己塞进那摞参考书和台灯底座之间的夹缝里,蜷成一个标准的橘色毛球。岁岁也想跳上来,但腿太短,前爪搭在椅子腿上挂着,上不去也下不来,急得喵喵直叫。秦墨弯腰把岁岁捞上来,放在自己腿上,岁岁安静了,开始用爪子踩他的膝盖。
“你的成绩分布不均匀,”秦墨用红笔点在“物理89”上面,然后移到“数学121”,又移到“英语118”,最后在“语文118”上停了一下,“文科比理科好,理科里面化学和生物比物理好。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时间分配问题。”
夏野盯着那条红笔画的轨迹,从物理滑到数学,从数学滑到英语,从英语滑到语文,像一个在等高线地图上标注出来的徒步路线,告诉他哪里是上坡哪里是下坡。上坡是物理,坡度很陡,他爬得慢;下坡是生物,坡度平缓,他走得快;语文和英语是平地,不需要费力就能保持速度。
“你物理丢分主要丢在电磁感应和力学综合题,这两块占了三十分,你只拿到了一半。”秦墨把试卷翻到第三页,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三道题号——选择题第八道、填空题第三道、计算题第二道。这三道题的红圈画得很重,像在说“这几道题决定了你的物理能不能上九十”。选择题第八道他当时纠结了很久,最后选了C,答案是A。填空题第三道他算了三遍,三个不同的答案,最后随便写了一个,错了。计算题第二道他做了第一问,第二问只写了一个“解”字,后面全是空白。
“你丢分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时间不够。”秦墨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一份已经被证实的实验报告,“选择题第八道你用了八分钟,填空题第三道用了十分钟,这两道题占了你整个物理答题时间的四分之一。如果你遇到不会的先跳过,把后面能拿的分先拿了,最后再回来啃这两道硬骨头,你的物理至少能加六分。”
六分。六分可以让他从506变成512。512可以让他从年级第三十七名挤进前三十。前三十可以在下学期开学的时候被分到物理竞赛的预备班——虽然秦墨说竞赛不重要,但夏野知道,竞赛不重要是因为秦墨自己已经拿了一等奖,他说不重要的时候语气和他平时说“还行”一样,藏着一种只有夏野能听出来的“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结束了,所以不重要”的笃定。
“你下学期打算怎么做?”秦墨合上试卷,把笔记本推到两人中间,翻开第一页,从笔袋里抽出一支新笔递给夏野,笔杆是深蓝色的,笔帽上夹着一张写着“秦墨”字样的标签,是他为了防止笔被别人拿错而做的标记。
夏野握着那支笔,笔杆上还残留着秦墨手指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好能被皮肤感知到。“先把物理补上来,”他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还没落下,“电磁感应那块我多做点题,力学综合题也多练练。”
秦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夏野的物理试卷翻到第一页,指着选择题第五道说:“这道题考的是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的应用,你公式用对了,但方向判断错了。右手定则你记成了左手,所以答案从正数变成了负数。”他又翻到第二页,指着那道力学的填空题,“这道题你受力分析画对了,但在解方程的时候把摩擦力的符号搞反了,所以算出来的加速度小了一半。”
“你的问题不是不会,”秦墨把手撑在桌面上,侧过身来看着夏野,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是熟练度不够。熟练度不够就会想很久,想久了一紧张就会把会的东西也搞错。所以下学期的重点不是做题,是练速度。每道题给自己限时,选择题三分钟,填空题四分钟,计算题十分钟,超时就跳过,做完再回来想。”
夏野把“限时”两个字抄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钟表的简图,指针指向七点十五——三分钟、四分钟、十分钟,这些数字在他的脑子刻上了一个新的标尺。以前的复习只有“做对”这一个标准,从今天开始多了一个标准——“做快”。做对是做快的前提,做快是做对的保障,两者缺一不可,像自行车的两个轮子,你只蹬一个它不走,你只蹬另一个它不走,你得两个一起蹬,它才往前跑。
岁岁在秦墨腿上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他的手肘弯里,打了一个哈欠,露出粉色的牙床和四颗还没长齐的小乳牙。年年从书桌的夹缝里站起来,前爪搭在秦墨的笔记本上,低头嗅了嗅,然后踩出一个梅花状的脚印,墨还没干,脚印清晰得像一枚印章,盖在了秦墨用红笔写的“电磁感应”四个字旁边。秦墨没有擦掉那个脚印,夏野也没有提议擦掉。那个脚印就那样留在了笔记本上,像一个被时间定格的、不需要任何解释也能被读懂的签名。
上午的复习持续了两个小时。秦墨把夏野的每一科试卷都分析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列出了夏野的下学期学习计划——每天多花四十分钟在物理上,周末做两套理综限时训练,每道选择题给自己设时,超时就跳,把不会的题圈出来,周一问他。整个计划写满了三页纸,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连每道题的难度系数都标注了出来。
夏野看着这满满三页纸的计划,忽然觉得506没有那么让他失望了。不是因为秦墨在帮他,而是因为秦墨在帮他分析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这个信号告诉他,506不是终点,只是一个转站点,在这个站台上,秦墨递给他一张新的时刻表,上面标着下一趟列车的发车时间和到达时间,告诉他坐哪一趟车、在哪一站换乘、需要准备多少干粮和水。
午饭是秦墨做的,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和平时一样的三菜一汤,但分量比平时多了一些。“多吃点,”秦墨把红烧肉推到夏野面前,汤汁在盘子里微微晃动着,红亮的肉块上撒着葱花,绿的葱混着红的肉,像一幅用色大胆的油画,“下午还要做题。”
夏野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的肉在舌尖上化开,咸甜的汁水和米饭混在一起,不需要费力咀嚼就能咽下去。他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一件事。“秦墨,你下学期还和我同桌吗?”
秦墨正在挑青菜里的姜丝,筷子尖夹住一片姜丝,从菜叶子上剥离下来,堆在餐盘的角落里。“座位要重新排,”他把挑干净的青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但我们可以坐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跟老师说。”
夏野愣了一下。秦墨会跟老师说“我要和夏野坐在一起”——不是“我想”,不是“我申请”,是“我要”。他用了一个不需要商量的动词,好像这件事已经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被确认过了,他只需要去通知一下执行部门,不需要谈判,不需要争取,因为他有资格,而资格来自于他的年级第一。
“万一老师不同意呢?”夏野问。
秦墨看了他一眼。“老师会同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太阳明天会升起”,没有任何怀疑,没有任何犹豫,因为他已经计算过了——年级第一提出同桌申请,没有任何一条校规可以拒绝,也没有任何一个班主任会为了拆散一对学习互助小组而得罪一个能拉高班级平均分的种子选手。这个逻辑链条严谨到不需要夏野来验证。
下午的限时训练是夏野自己做的。秦墨坐在他旁边看书,不看他,不催他,不提醒他,只在闹钟响的时候说一声“时间到”。选择题三分钟一响,填空题四分钟一响,十分钟一响,十分钟一响,整个下午被这些闹钟切割成了无数个小段,每一段都在提醒夏野——你慢了,你要提速,你要在下一段把这一段丢的时间补回来,补不回来就跳,跳到下一段,再跳,跳到会做的题面前停下来,把分拿到,再继续往前跑。
傍晚的时候,秦墨去厨房做晚饭,夏野坐在书桌前整理错题。年年趴在他腿上,岁岁趴在他脚边,两只猫都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二重奏,一个低音部,一个高音部,两个声部偶尔交叠在一起,偶尔错开,但始终在一个调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题——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计算题,用了十一分钟,超时一分钟,但做对了。他在题号旁边画了一个小星星,在下面写了标注:超时一分钟,需要提速。然后在下一行写:做对了,方法记住了。
“吃饭了。”秦墨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把夏野从电磁感应的世界里拽出来。年年也被那个声音吵醒了,从夏野腿上跳下去,踩着猫步走向厨房,尾巴高高翘着,像一个去领餐的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