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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雕心 木雕入怀, ...


  •   长街马蹄声渐促,赤云奔驰间鬃毛飞扬在风中,带出一阵红色疾风。

      穆扶桑坐在马背上,专注地控着缰绳沿着渐渐眼熟的街道向前,掠过一幢幢熟悉的房屋。

      马儿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抬起在公主府门前停下,椿七一早便等在门外,见着人打马过长街,忙下了台阶。

      “国公爷。”

      “嗯。”穆扶桑翻身下马,拍拍赤云马背便抬脚往府内去。

      椿七牵着赤云准备去喂草,回头便见平日里八风不动的镇国公此刻脚下生风,几乎是小跑着跨上台阶沿着石板路往内庭去。

      袍脚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凌厉的痕迹,快得都出了残影。

      坐在桌前的景乐撑着下巴看着一桌子丰盛的菜,听见前院响起问候声,坐直身子往外看去。

      穆扶桑跨过二道门,大步往花厅来。两人隔着个院子就对上了视线,直到人进来坐定都没人移开眼。

      “殿下,我回来了。”穆扶桑又说了一遍,昨夜是偷跑来的,今日却是光明正大,再不走了。

      “嗯。”景乐重重点了点头,钗环碰撞间发出轻响。

      穆扶桑盯着景乐看了半晌,既不拿筷子也不喝茶水,看得景乐脸热起来,“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

      见她抬手穆扶桑才找回丢了的神智,清了清微哑的嗓子,“没。”

      他垂下眼,眼睫敛去情意和冲动,却又忍不住地悄悄抬眼,“让殿下等久了。”

      “没多久,菜还热呢。”景乐盛了饭放在穆扶桑面前,时隔两月之久,两人终于吃上了顿无人打扰的饭。

      从前用膳时,穆扶桑和景乐分坐一边,待布菜侍女布好菜便端起自己的碗开吃,偶有几次添菜。

      可今日这顿,颇有些寻常夫妻的样子,先是景乐给穆扶桑添了饭,紧接着穆扶桑把景乐夹着有些吃力的菜夹到她碗里,再然后,两人都不盯着自己的碗瞧了,只是看着对方的碗。

      时不时就给对方添一筷,你来我往,一顿饭虽然没说几句,却都觉着照顾好了对方。

      “将军梦魇可好些?”快吃完饭时景乐想起一直挂心的事情,不由发问。

      穆扶桑放下喝的见底的汤碗,“好多了。”他盯着瓷碗底的油花,又补了句:“殿下给的香囊很有用。”

      看着面前人不敢抬眼的架势,景乐就知道他没说实话,穆扶桑一旦要撒谎,不是突然变得话多,就是小动作变多。

      这不,此刻他放在桌下的手正无意识揪着衣摆摩挲。

      “我做了新的香囊。”景乐从袖中拿出新绣的香囊,还是扶桑树的纹样,绣了这么多次,那树看着比之从前更加栩栩如生。

      “贺大人配的新药,比之前的闻着味道淡些。”

      “有劳殿下。”穆扶桑接过香囊,放到鼻尖轻嗅,确实比之从前淡些,多了些花香,少了些药草味,尤其是少了石菖蒲的味道。

      “将军既然回来了,那药还是要吃的。”

      穆扶桑将香囊揣进怀里的手一顿,看着景乐认真的眼睛,审慎思索一番实在想不出个回避的法子。

      “殿下这些日子也未曾好好安歇。”昨夜他便想说,碍于好容易见面没能说出口,此刻听得景乐说要喝药调养,便也干脆提了出来,总不能一个人喝药。

      景乐下意识抬手摸了下眼下,今日特意扑了脂粉,竟然还这般明显。

      “若要喝药调理,殿下同我一起?”

      绕着绕着把自己绕进去的景乐点点头,没办法,想让穆扶桑喝苦的打颤的中药,她也得做些努力。

      找着了个同盟军的穆扶桑满意地端起茶盏饮了口茶,甘冽清甜,纵使他不懂茶道却也知晓此茶不俗。

      “上次去宫里皇兄给的。”见穆扶桑垂眸看着茶汤,景乐解释了句。

      穆扶桑点点头,指尖在桌面轻叩,却也什么都没再说。

      “午后将军可有事?”

      “今日无事。”

      看着面前人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穆扶桑只觉心里软得厉害,像天上的云似的,飘忽忽的。

      “那我们去宫内找贺大人开方子吧?”

      飘忽忽的云一下子落了地,还伴着记忆里的苦涩味道,“今日便去?”

      景乐点点头,“万一将军明日有事去不了,可就得拖几日了。”

      景乐表现得实在太过期待,穆扶桑说不出一个不字,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那现在去?我先递帖子进宫。”景乐起身去忙活,看着薄纱从门槛轻巧跃过,穆扶桑到底没忍住扬起了唇角,苦药算什么,殿下高兴最最重要。

      这种甜蜜心情直到行至太医署门口才被药味冲淡了些,苦药还是得斟酌一番的。

      见人停在门口不往里进,景乐回过头,“将军?”

      “嗯。”穆扶桑一脸高深莫测看着牌匾,似乎在参悟上书三个大字的玄妙之处。

      “走吧。”景乐看着此人打起退堂鼓,从昨夜开始就大起来的胆子一鼓作气,拉起穆扶桑的袖角带着人一起跨过门槛。

      正在配药的贺蔺听着进来的脚步声没回头,还以为是自己的小徒弟,正要吩咐,一回头被穆扶桑苦大仇深又夹杂着些无措的脸吓了一跳。

      正疑惑什么风把这位祖宗吹来了,视线下移便看见景乐站在一旁,笑得礼貌,“贺大人安。”

      贺蔺忙行礼,“臣谨问公主安,镇国公安。”

      “贺大人免礼。”为着配香囊,景乐对太医署已经很熟悉了,和贺蔺也相熟,还从他口中得知了不少穆扶桑年幼时的事。

      诸如冷着脸倒药烧死好几块地里的菜、试图哄牧民家的猎犬喝自己的药被抓现行、巡查伤兵营时总要在门口提口气再进去......

      见着被编排的苦主就立在面前,贺蔺到底也是年近半百的老人,轻松便调整了心态,悠悠起身。

      他起身时还没忘再看一眼穆扶桑,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不过总归是比从前多了几分人气。

      “贺大人,我们今日前来是想请您开个调理方子。”

      贺蔺已经猜到个大概,拿过脉枕,“镇国公,请。”

      穆扶桑显然不大情愿,但一转眼看见景乐笑眼弯弯,还是极快地坐下将手搭在脉枕上。

      “镇国公,心绪需平。”贺蔺有些无奈地感受着穆扶桑明显躁动的脉搏。

      被点名的穆扶桑耳后腾地升起一股热意,好在今日发尾未束,还能遮挡一二。

      待脉搏平静下来,贺蔺细细诊断一番,才提笔蘸墨拟写方子。

      穆扶桑起身,朝景乐眨了下眼睛,将人轻拉着坐在他方才的位置上,见贺蔺写好了方子,开口道:“还有殿下的方子。”

      “嗯?”贺蔺抬眸,看着面前的景乐,莫名生出种这两口子拿他寻开心的感觉。

      “殿下近日来难以安眠,瘦了许多。”穆扶桑平静地补充,视线却一直落在景乐头顶。

      贺蔺这才注意到,景乐唇色发白,搭在脉枕上的指尖亦泛白,这些时日只顾着给穆扶桑配药,竟未发觉公主的身子不适。

      隔着丝帕探了脉,贺蔺提笔写下药方,“殿下回府后须得好好喝药,少食滋阴之物,调养数日便可如常。”

      两人拿着方子抓了药,各自提着个药包从太医署出来。别人入宫多是受赏,唯独他俩,倒像是跑到太医署来进货的。

      宫道上不免引得宫人侧眸,穆扶桑倒无所谓,景乐却越走离他越近,借着他的衣袍挡住手里的药包。

      察觉到动静的穆扶桑不动声色地伸手接过,刚刚还离得极近的人一下子跑了老远。

      “殿下。”

      “嗯?”

      “那边人多。”

      听见人多这个关键词,景乐又往右侧挪了挪,穆扶桑看了下两人间能再站半个人的距离,毫不犹豫向左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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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间用过膳,景乐和穆扶桑一人端着碗黑漆漆的汤药,氤氲雾气里隔着苦涩看着对方。

      “将军喝吧,热气都快没了。”

      “殿下的也不多了。”

      两人坐在回廊下僵持不下,都捧着个碗雷打不动。

      最后还是景乐绷不住,一屏气喝了,她将碗底往穆扶桑眼前凑了凑,却没说话,苦得张不开嘴。

      穆扶桑心一狠,也一仰头全喝了。

      待兰芷端着托盘上来将两个空碗撤下去,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听见对方吐气的声音又觉得好笑。

      夜空下,星宿不多,月亮却格外亮,比之廊下新挂的灯笼也不逊色,两个人含着蜜饯相视而笑。

      “殿下,这个给你。”一只木雕小狗坐在穆扶桑手心,舌头微吐,憨态可掬,同在北境时穆扶桑用雪雕给景乐的那个一样。

      景乐接过那个木雕小狗,木头入手带着温热,是穆扶桑怀里的温度。

      “出征前说每日买蜜饯给殿下赔罪,我没做到。”穆扶桑看着景乐,眼神认真,“这些是我途中雕的,那只是雕得最好的。”

      穆扶桑不知从哪里变出个布袋,装了一布袋木雕小狗,趴着的、坐着的、站着的,每个都只有手指那么长。

      景乐一个个看过去,眼眶忽然热了。

      “雕的时候想着殿下会否喜欢。”穆扶桑声音柔和下来,“那日走时没来得及给殿下拭泪。”

      带着薄茧的指尖很轻地抚过景乐眼下,带走了盈盈将出的泪花。

      滚烫的泪沾在指尖,不多时便泛起凉意,穆扶桑两指轻轻摩挲了下,那点泪意便化进皮肉里。

      十指连心,果真如此,不然为何沾在指尖的泪会让心中涩得厉害。

      “苍隼传回的舆图,是祖灵为了让他的夫人死而复生所作,那座山上的寺庙里,最后一处大殿里坐着的金身是他夫人,名唤清梧。”

      穆扶桑缓慢地说着,从初见祖灵说到祖灵和清梧相知相许相离,再说到祖灵临终的遗言。

      他声线本就很沉,又极少会说这么多话,微哑的声调慢慢道出这个无力又悲情的现实。

      “他说他的夫人还没看过雪。”穆扶桑看向景乐,一向显得有些凌厉的眉毛也没能掩盖住他眼中泛起的细微水光。

      他不是个感性的人,幼时全城被屠,亲眼见着父母身首异处的惨状,穆扶桑以为此生不会再有能让他落泪之事。

      可那一夜,他看着地上汩汩流血的祖灵死前还在惦念没能带自己的夫人看上一场北境的雪。

      他突然想到远在千里的景乐,想到出征时景乐泛红的眼眶,他的殿下,还在等他回去。

      所以战场上,他一遍遍感受怀里的木雕,那是人命如草芥,鲜血如雨滴的绝境中他与现生的连结,是他对景乐的无尽牵挂。

      木雕小狗送出去了,他胸前空了一大块,长久以来的连结消失了。

      一个温软的身体落入他怀中,熟悉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珠钗拂过他的耳畔,微凉的触感。

      一滴泪落在他脖颈,滚烫的。

      穆扶桑抬手,紧紧拥住了怀中的人,他将脸埋在景乐纤薄的肩头,喉咙里溢出了一声迟来的哽咽。

      后背传来一下一下轻拍的感觉。

      哭得稀里哗啦的景乐一下一下轻拍穆扶桑的后背,哄孩子一样。

      木雕小狗重新落进他的怀里,连带着它们的主人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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