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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咎初遇 孤独的无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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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清晨,天色微亮,青云门还笼在一层淡淡的雾气中。
何棠棠早早醒来,却发现院子外面静悄悄的——掌门今日有门派事务要处理,苏瑶瑟还没睡醒,连那只叫"呦呦"的小鹿都被顾云铮抱走了,整个住处空荡荡的。
她闲不住,蹬着小短腿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最后决定出去走走。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后山看看昨天采的草药长势如何。
说走就走。
何棠棠推开门,清晨的凉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露水的清新。她迈着小短腿往后山的方向走去,小腿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清晨的后山雾气弥漫,白蒙蒙的一片,仿佛给整座山披上了一层轻纱。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远处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她沿着小径走了一会儿,绕过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忽然发现一条岔路。
这条路她没走过。
这条路她也没走过。
岔路口立着一块歪歪斜斜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被青苔覆盖了大半,隐约能辨认出"……禁止入内"几个字。
何棠棠眨眨眼。
按理说,告示牌写着禁止入内,她应该乖乖绕道才对。
可问题是——
她看了看那条岔路,又看了看原定的路。
原定的路绕来绕去要绕很远,这条岔路看起来能省不少脚力。而且……那石碑看着年代久远,也不知道是不是现在还在执行的规矩。
作为一个曾经的幼师,何棠棠深知"因地制宜"的重要性。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只要不走太深,看看就回来,应该……没事吧?
她小心翼翼地迈上岔路。
这条岔路明显比主路偏僻许多,不仅没有青石板,连土都踩得硬邦邦的,显然很少有人走。两边的灌木丛长得又高又密,枝叶交织在一起,几乎把头顶的天空都遮住了,只留下几缕细细的光线。
岔路越走越窄,两边的灌木丛越来越高,雾气也渐渐浓了起来。何棠棠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忽然发现雾气中隐约透出一片开阔地。
她拨开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小片僻静的山坳,三面环山,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水潭,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边渐亮的晨光。水潭边生着几株野生的灵草,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
很美。
美得像一幅画。
然后,何棠棠看到了画里的人。
水潭边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男孩。
他约莫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素净的青灰色袍子,身形清瘦,孤零零地坐在大石头上,望着潭水发呆。
晨风吹过,他的衣摆轻轻飘动。
何棠棠本来想悄悄退走——毕竟是她先闯入的,万一这是别人的私人领地就尴尬了。
可就在她准备转身的时候,那男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何棠棠愣住了。
她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瞳色偏紫,像是深山里的紫水晶,又像是暮色中的晚霞。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凌厉感,让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画中走出来的妖异少年。
漂亮是真的漂亮。
可不知为何,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
像是蒙了一层霜,冷冷的,淡淡的,空洞洞的。
像是一潭死水。
何棠棠在幼儿园工作过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孩子。
有调皮的,有乖巧的,有爱哭的,有逞强的……但她很少见到这样的孩子。
这种空洞的、没有任何期待的眼神。
通常只有在那些被忽视太久、或者遭受过重大创伤的孩子脸上才能看到。
她心里莫名一紧。
就在这时,那男孩开口了。
"……你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既没有好奇,也没有敌意,就只是单纯的……问一句。
"我叫何棠棠。"何棠棠下意识报上名字,然后顿了顿,"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我就是路过……"
男孩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何棠棠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她以前带班的时候,班里有个小朋友有轻微的自闭倾向,也是这样——不爱说话,不爱看人,眼神总是飘忽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但眼前这个孩子不一样。
他分明在看她。
可那目光却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云。
没有温度。
也没有情绪。
何棠棠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来青云门也有几天了,却从没见过这个小哥哥。
而且按照他身上的服饰来看,他应该也是门派里的弟子。可无论是苏瑶瑟还是顾云铮,都从没提起过这么一个人。
就好像……他被刻意忽略了一样。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也是青云门的弟子吗?"
男孩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与你无关。"
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潭水,像是在下逐客令。
何棠棠没动。
她站在原地,打量着这个男孩的背影。
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根孤零零的竹子,倔强地立在寒风中。
明明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背影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孤独。
何棠棠的职业病又犯了。
她很想问问这个孩子:你是不是不开心?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你有没有吃饭?你冷不冷?
可她知道不能这样问。
这种孩子,通常都很敏感,也很防备。如果贸然凑上去,很容易吓到对方。
她应该像对待班里那些"高冷小帅哥"一样——不动声色,慢慢靠近,让他自己愿意开口。
何棠棠慢慢地走过去,在离男孩三步远的地方蹲下。
男孩的余光扫过她,却没有阻止。
何棠棠蹲在地上,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实际上一直在偷偷观察这个男孩。
她注意到他的袍子虽然整洁,但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布料也不像是新做的,看着像是穿了很多年。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但发带有些旧了,颜色都淡了。
这个孩子……生活得不太好。
不是物质上的那种不好,而是……
何棠棠想起自己以前遇到过一个被霸凌的孩子。那孩子也是穿得整整齐齐的,可总是独来独往,眼神躲躲闪闪,像是害怕被人看到。
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和眼前这个孩子很像。
"你在看什么?"
男孩忽然开口。
何棠棠一愣,发现那双紫色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
"我……我在看蚂蚁。"她指了指地上,"它们在搬家。"
男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地上确实有一队蚂蚁正在忙碌,来来回回地搬运着食物碎屑。
"……幼稚。"
他收回视线,语气淡淡的。
何棠棠不服气:"哪里幼稚了?蚂蚁是很厉害的昆虫!它们能举起比自己重几十倍的东西,还能建造很复杂的巢穴。我们幼儿园——呃,我们村子里的老师都说,要向蚂蚁学习它们的团队精神!"
男孩沉默了一瞬。
"团队精神?"
"就是……大家一起努力,互相帮助。"何棠棠想了想,"一只蚂蚁可能很弱小,但很多蚂蚁在一起,就能做成很多事情。"
男孩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队蚂蚁身上,停留了很久。
何棠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她注意到,他绷紧的肩膀,好像微微松了一点。
何棠棠眨眨眼。
有戏。
她决定趁热打铁。
"对了,"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你吃糖吗?"
男孩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东西上。
那是一颗糖。
是前两天苏瑶瑟硬塞给她的,说是"本小姐不稀罕吃这些小孩玩意儿,丢了又可惜,便宜你了"。
何棠棠本来打算存起来慢慢吃,但此刻她觉得,这颗糖或许能派上用场。
"不开心的时候就吃糖,"她把糖递过去,奶声奶气地说,"吃了糖糖,就会开心一点~"
男孩看着她递过来的糖,愣住了。
何棠棠发现,这是她出现以来,他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防备,而是……
茫然。
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拿着呀。"她把手往前伸了伸,"很好吃的,是草莓味的——呃,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草莓味,但我们那边的人都喜欢吃这种糖。"
男孩没有动。
他就那样看着那颗糖,像是在看什么很复杂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要给我?"
何棠棠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给他?
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想过。
她只是觉得这个孩子看起来很不开心,想让他开心一点。就像以前在幼儿园里,看到哪个小朋友闷闷不乐的,她就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或者一块小饼干,塞给对方。
这是她的本能。
"因为……因为你看起来不太开心呀。"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以前见过很多不开心的小朋友,他们吃了糖糖之后,就会开心一点。所以我也想让你开心一点。"
男孩的眼睫颤了颤。
"……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
"怕我……"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那个词。
何棠棠歪着脑袋看着他。
"怕你什么呀?"她真诚地问,"你又没有凶我,也没有要打我,我为什么要怕你?"
男孩沉默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波动很细微,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泛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你很奇怪。"他说。
"我哪里奇怪了?"
"正常人都不会靠近我。"
何棠棠眨眨眼。
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个孩子为什么一个人待在这里,为什么眼神那么空洞,为什么说话总是冷冷的……
因为他被孤立了。
被周围的人孤立,被所有人疏远。
就像她以前带过的那些"问题孩子"一样。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有问题,而是因为他们看起来"不一样",或者身上发生过什么让人误解的事。
何棠棠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你呀。"她轻声说,"不了解你的人,才会乱说话。等他们了解你了,就知道你是好人啦。"
男孩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软乎乎的小团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话。
从来没有。
所有人都躲着他,指着他,在他背后窃窃私语。他们叫他"怪物"、"妖孽"、"不祥之人"……
可这个孩子,居然说他"是好人"。
明明他们才刚见面。
明明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叫何棠棠,"小团子笑眯眯地说,露出一对甜甜的酒窝,"你可以叫我棠棠,或者棠棠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男孩看着她。
过了很久。
久到何棠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连无咎。"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一样。
"我叫连无咎。"
何棠棠笑了,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无咎哥哥!"
连无咎的手指微微一颤。
无咎哥哥。
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他的母亲曾叫他"咎儿",语气温柔,带着无尽的爱意。可自从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
那些避之不及的人,从来不会叫他什么。就算叫,也是"那个怪物"、"妖孽"、"孽种"……
从来没有人像眼前这个小团子一样,笑眯眯地叫他"无咎哥哥"。
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男孩。
不是怪物。
不是妖孽。
只是"无咎哥哥"。
连无咎低下头,不想让眼前这个小团子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发紧。
眼眶也有些发酸。
"……给你。"
何棠棠把糖塞到他手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这颗糖给你,我还有事,先走啦!"她挥了挥小爪子,"无咎哥哥再见!下次我再来找你玩!"
连无咎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蹦一跳地离开。
她的头发有些乱,裙摆也沾了草屑,走路的时候小短腿一迈一迈的,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摔倒。
可她走得很稳。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连无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糖。
糖纸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可爱的小兔子图案,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
攥得很紧。
很紧。
何棠棠走出一段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孩还坐在大石头上,姿势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
只是……
她好像看到他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何棠棠没有回去。
她知道,有些时候,哭是需要独处的。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反而会让孩子觉得尴尬,哭不出来。
她相信那个叫连无咎的男孩会没事的。
因为他接过了她的糖。
愿意接过糖的孩子,就还有被治愈的可能。
何棠棠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心里却在想:下次来的时候,一定要多带几颗糖。
还有,要记得问问云铮哥哥和瑟瑟姐姐,那个无咎哥哥到底是什么来历。
为什么他会一个人待在这里。
为什么所有人都躲着他。
为什么他的眼睛里,会有那么深的孤独。
与此同时,水潭边。
连无咎坐在大石头上,攥着那颗糖,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久到晨雾散去,久到阳光洒满了整个山坳。
他慢慢地剥开糖纸。
粉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里面是一颗圆圆的奶糖,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他把糖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让人想哭。
连无咎闭上眼睛,任由那股甜味在舌尖蔓延。
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糖。
不是因为糖本身有多特别。
而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愿意给他糖。
第一次,有人叫他"无咎哥哥"。
第一次,有人看着他笑,对他说"不开心就吃糖糖"。
第一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小朋友。
连无咎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糖纸。
糖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但他舍不得扔。
他把糖纸小心地叠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何棠棠离开的方向。
那个方向,已经看不到那个小团子的身影了。
可他知道,她会再来的。
她说过的。
她说下次还会来找他玩。
连无咎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小得几乎看不见。
却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