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第 77 章 下山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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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应雪下山去了一趟临安楚家，回到霁华殿已是两日后。
楚湘灵毕竟是楚家的人。她父亲已不是这一辈楚家家主，白发苍苍的老者见到了那副尸骸，只问了一句，湘灵因何而亡？
宁应雪想了想道，“为了她说过的‘侠’。”
若非乌麟江崖壁上的三道剑痕，光靠大报恩塔的“春”字无法成为让江又霜伏诛的铁证。楚湘灵从小就想着做大侠，为此她去了石笕岭，去了太微，最后去了乌麟城成了真正的大侠。
楚老家主闭上了眼，在临安的阳光下静默了半天，才缓缓道，“那就好。”
楚湘灵与萦怀一同葬在了霁华殿后山，贺椽站在九层的长明灯塔前望着那些跳跃明灭的火光许久。
为楚湘灵供灯的弟子刚刚离去，他方才翻动了几盏长明灯，不由得“咦”了一声。
弟子告诉贺椽与宁应雪，有一盏灯下刻着的生辰八字与楚湘灵是一样的，已经有人为她供过灯了。
宁应雪看了看灯底篆刻的熟悉刀工，拂去了上面的尘灰，淡然道，“换一盏吧。”
贺椽问宁应雪，“太微过世的人都供于此地吗？”
宁应雪从中央的端出一盏形制古朴的斗灯，铜制灯台上刻着祈寿的经文递给了贺椽。
这盏灯看上去有些年头，因经年搁置在霁华殿中已经隐隐变黑，唯有底端一块铜皮色泽如新，像是个小小的指印。
贺椽看见了一段生辰八字，那是属于郑竹的生辰八字，是他被捡到石笕岭的第一日。
他一下子没了声音。
太微斗灯为长生灯，祈寿所用，莲花灯为长明灯，引渡亡魂。
宁应雪从恩荣山庄回山之后替他点了这盏灯，一晃九年过去，依旧耀眼。
贺椽端详着属于他自己的长生灯，五味杂陈，随口道，“怎么会在这地方留个指印？”
“小时候个子矮够不着，只能一只手扶着底座，一只手去添灯油。”宁应雪向他解释那个小指印。
那时候他十一岁，宁飞玄与他说过亲力亲为，心诚则灵，所以他固执地每日亲自为中央的长生灯添油。
他的个头十三岁那一年才开始疯长，在此之前都是垫着脚按着灯台底，将灯芯小心翼翼地点燃。
两年的光阴都留在了这只添寿斗灯上，好在郑竹熬过了那一劫回来了。
贺椽将灯放回了原处，他问宁应雪有什么打算，江又霜没了太微不能无人掌教。
江湖中人虽已知春堂主人与拈花大师之死无关，但关于他的猜忌却一直没有平息过。尤其是明姝楼明目张胆地嫁祸，反倒让更多人知道了东南有这么个神出鬼没的高手。
郑竹这个身份虽然没有暴露，但日子恐怕不会太平太久。
江又霜死前的顾虑亦是他的顾虑，他毕竟是个邪术士。若是留在霁华殿将来叫人发觉或是引来些不长眼的家伙，对宁应雪甚至是对太微都不妙。
他是想回盘水村的，越州离仙杼山也就半天车马，大不了自己多跑几趟。
宁应雪看穿了他的念头，抚了一把他脸上隐隐留下的红痕道，“明姝楼的事还没完，我没打算接任掌教，我会下山。”
静戎道长已经允诺前来东南执代掌教之责，宋观镜天资甚高不日也要授秋暮剑，宋知微更是成了精的狐狸。
有他们在，宁应雪也能放心下山去做未尽之事。
“我一直在想，她说的或许没错。”宁应雪牵着贺椽在窗边坐下。
贺椽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即便江又霜罪该万死，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但她对宁应雪的确真心。宁应雪不该也不能对亲手抚育自己长大的人恶语相向。
天气放晴，霁华殿外雾凇上的寒霜化尽，滴落在盛放了一季的莲缸里，有条红鱼晃着尾巴窜上来，将涟漪搅散。
霁华殿较之其余大殿终年寒冷，因此总是熏着九合天香，如今窗外暖风习习，竟是有几分回暖的意思。
“还有那些在明姝楼学了邪术的女子，若放任自由，羽风迟不会是最后一例。”
恶果是江又霜散出去的，他理应承担。
宁应雪执起春深剑，“太微广济道并非仙杼山方寸之间，是时候下山去走走了。”
贺椽看着他瞳色很深的眼睛，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当年迷踪道乱斗中江又霜没有得到那本傀儡术秘籍结局又会如何？
迷踪道之乱后贺见山逃走，留下了傀儡术残本，而她恰好在那晚去了安顿残众的村落，看见了被拈花大师打伤惨死的昙花，最后在围剿之下走火入魔，屠杀了在场所有人，烧毁数座村庄。
江又霜是天生的邪术士，所以才有了后来和松霓涯的一拍即合。
贺椽其实明白“天分”二字困住了多少人的一世。
贺见山总说他是老驴拉磨才拉成了第二任春堂主人。实则不然，贺椽比谁都清楚自己其实算得上有天分的，所以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但这天分翻上二十倍也比不过贺见山的一根手指头。
江又霜的邪术天资在他之上，而且与贺见山生前的路子极为相似，都能将已有的化为已用。
除了化血为针，后殿那场打斗中江又霜本就有不同寻常之处。
内力化形算是一种高阶邪术，但她直接用内力化作的血雾催动相思剑威力大涨，这种奇观以前从未有过。
贺椽能用自己的内力去压制，却做不到与武器合二为一，最后基本是靠剑术与之硬抗。
医宗老者说也幸亏他不会这招，否则为了催动春深他势必会放出更多内力，经脉碎裂加快，恐怕撑不到宁应雪施救就会爆体而亡。
贺椽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那种情形下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着快点了结她为楚湘灵和自己报仇。
宁应雪脸色青白了一阵，倒也没怪他第三次破誓。
贺椽自知理亏，在霁华殿哄了半天。
他其实也无奈，贺见山的内力本就邪性至极。这些年他已经很小心藏着掖着了，连续三年天元榜都没一个人发现他有问题，偏偏江又霜和贺见山这两个当世顶尖邪术士都被他碰上了。
他不禁为江又霜可惜，她原本可以不走这条路。若是当初没有得到傀儡术残本，她或许还是那个潇洒自在的二师姐。
其实贺椽隐隐觉得，风凌波耳根子软是真，对她是有情也是真。
且不说风凌波被算计得离开师门，就算得知江又霜沾了邪术也没忍心在流风院干脆杀了她清理门户。
至于他对姚采盈是什么感情，贺椽觉得说不清，太微妙了。
宁应雪见他发呆，将一壶新沏的石笕雪芽递了过去问，“想什么呢？”
“姚采盈。”
贺椽脱口而出的时候就意识到不妙，果然宁应雪面色不善起来，他赶忙道，“不是...我在想她和你师兄！”
宁应雪盯着他。
贺椽冷汗都要下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宁应雪年纪轻轻地就成了个陈醋缸子，平日里还好，提到戚元廷和姚采盈就是要吃人。
姚采盈好歹和他真有过那么一段。戚元廷贺椽简直比窦娥还冤，就因为戚宫主率先在越州找到他这么个匪夷所思的理由，宁应雪就没给过戚元廷好脸色。
俩人下山一趟关系不进反退，比十几岁的时候还要针锋相对。
霁华殿门口青铜大鼎上戚宫主留下的印子还在，贺椽不敢触霉头，现在他赶紧把话头甩给风凌波，也不知道宁应雪信还是没信。
宁应雪又盯了他一会儿，直到贺椽赔笑赔得脸上红麻子都僵了，才开口道，“姚采盈心术不正。”
恩荣山庄与太微多有来往，姚采盈说着想习剑，当初却从未来过霁华殿跟着宁飞玄。她一心一意都在天机殿的风凌波身上，哪怕心知肚明比翼相思是什么含义。
她知道自己与姚毓宗都是天资平平，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跟着宁飞玄习剑的打算。
“我不知道师兄当初是怎么想的。”提到风凌波，宁应雪不知道如何评价他这位大师兄。
“也许他对姚采盈没有那个意思，也许有......贺见山烧毁宗祠那一晚，恐怕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该爱还是该恨。”
木已成舟，一桩充满欺骗与算计的姻亲已结成，姚采盈甚至怀上了孩子。
风凌波那晚赶去宗祠之后心中作何感想已无人知晓，最后他选择离开也许是真的累了。
他是太微第一百三十七代掌教，在位时敦厚勤勉，兢兢业业，死得却这般讽刺。
贺椽叹道，“谁知道呢？可能在你我看来他罪不至死......但在江又霜看来，他是薄情负心人，恨也是应该的。”
宁应雪没说话，脸色在夏末的风里一片沉静。
贺椽觉得下山也好，留在霁华殿总会想起与风凌波和江又霜在一处的回忆，难免伤怀。
他道，“咱们什么时候走？”
宁应雪拉过他的手把了脉，脉象平和已无那日裂心裂肺的煞气。他知道贺椽除了压制江又霜那一下，到最后也是收着性子听他的话没用其他邪术。
他在血雾阵中用的一直是剑招，自己教给他的剑招，心里有一块突然就软了下去。
“你想什么时候走？”宁应雪揉了揉他的手。
贺椽脸上的红点淡了，当时持剑的手背上还有不少，看着瘆人。
贺椽倒是无所谓，“明天拜过你师父怎么样？我要去临安给贺老头买两坛杏花酒，他虽是个恶棍，但毕竟是我义父。”
江又霜和瞿临月再无可能立碑著传，葬身龟腹后连她们尸体都没能找到。太微只给她们在山下留下了一座埋着衣服的孤坟，无人知道那里面埋的是谁。
贺见山亦是如此，身死道消，生前万恶皆为镜花水月。
相思剑也已重回太微剑阁，静静等待它下一位主人，剩下的事该由活着的人来做。
宁应雪看着他恢复了懒散模样，靠着窗户眉眼弯弯，毫无初见时的沉郁，不禁抬手替他将压在身下的长发理好，声音也柔了几分。
“我陪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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