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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找金主抱大 ...

  •   贺椽没能在清河渡找到落脚的地方,他低估了这次擒龙寺大开山门对江湖中人的吸引力。

      一路走过去,大大小小的世家宗门占满了城中的客栈,还有些江湖散人全都汇聚在伏魔山脚下。

      剑客,刀客,还有远道而来求医问药的,都满怀希冀地看着郁郁葱葱的山道。一时间连船夫歇脚的通铺都没了。

      贺椽抱着杂毛狗站在伏魔山下的破牛棚前,心叹都是孽缘。

      他从越州赶来中州与这群人的目的差不多。

      他年轻时掉在江里受过寒,落下了咳疾。流落越州时捡了个便宜师父,是个走街串巷算命的三流神棍。

      老头子神叨叨地,看见这年轻人病得快死了,怀里抱着个破庙掉下来的木椽子,着实可怜。于是大发善心拎他回了自己住的小村,每天灌进去各种药,死马当活马医。

      反正到最后没完全治好这病,人也没死成,老头自己先走了。

      他这些年每到寒风天就咳得像要没了半条命,来伏魔山也是为了看擒龙寺拈花大师有没有什么法子治一治。

      能治好皆大欢喜,治不好也就算了。

      如今他自己还没见到拈花大师,捡到的老狗先不行了。

      饼子在渡口时还能吃了半张饼,对他摇摇尾巴。等贺椽好不容易寻了一处能歇脚的牛棚,饼子反而两眼一瞪,倒了下去。

      贺椽摸着它湿漉漉的毛和颈子上血肉模糊的皮肉,这才发觉,这狗好像快死了。

      他抱着饼子去牛棚里的干草堆上坐下,从袖子中摸出了一味草药喂了进去,“看你造化。”

      饼子在他怀里“呜呜”两声,没了别的动静。

      牛棚子附近都是歇脚的外乡客,操着各种乡音交谈着此次擒龙寺的盛会。

      “我听闻太微,浮玉宫都要来人。”

      “怕不是有些人不是为了拈花大师来,是为了《伽蓝》。”

      时至黄昏时分,伏魔山上百里的山脉从翠色也变成了暗色,没人注意到缩在角落不起眼的道人,也没人注意一条将死的狗。

      贺椽闭目听着,手里抱着饼子,一下一下地抚。

      “《伽蓝》?”嗤笑声响起,“就算这些俗人拿到了,又学得会吗?”

      “也是,可拈花大师好歹愿意传授武学。浮玉宫那本《瑶阙》束之高阁,连带着后辈都不修习。只怕再过几年,开天掌也要失传了。”

      贺椽微微睁开了眼。

      借着山下的风灯,几个江湖游人正在不远处的茶棚坐着,矮凳旁放着几把环首铁刀和剑。

      “要我说,这些玩意儿学了也没用,世上顶尖的高手,如今已不在擒龙,也不在蓬莱。”

      开口的是个绿袍子的茶客,他咋舌,“除了太微那位不知深浅的‘小神仙’,天下第一流还得是春堂主人。”

      “无门无派,师出无名。”

      茶客轻轻摇头,“功法却纯然天成,内息如山川大河。前年临安城下那一战,把浮玉宫少主打得跟孙子似的,着实有趣。”

      “春堂主人深不可测,也不知那身功夫从哪儿习得,看不出半点门道。”

      有人附和,“连太微大弟子这种当世巾帼估计都没法在他手下过百招,天元榜第一实至名归。”

      “可惜啊,春堂主人来去无踪,还喜欢以梅花面具易容。这种宗师级别的人物,估摸着是个耄耋老人。”

      “不过这老头好像没什么传承的心思啊!也不肯广收弟子,多少人去找都跟不上他,轻功跟鬼似的,要是他肯开山立派,这世上怕要出第四大宗。”

      他们谈论着那位春堂主人,贺椽却是兴致缺缺。

      “太微也是不行咯。”

      茶摊上不知又是谁起了话头,声音粗粝又讥讽。

      “半步仙和比翼剑故去之后,天元榜早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位‘小神仙’却再没出过手,估摸着是伤仲永罢。如今的掌教是个大姑娘家,性子又是那么个温吞性子,绣花唱曲儿行,别的能成什么事儿?”

      “是啊!风凌波死了之后太微又不是无人可用,偏叫个娘们儿顶上去。宁飞玄这样的绝顶高手尚能服众,这江大姑娘上不如老,下不如小,还不如给老子做媳妇儿!”

      大姑娘的话题一起,那群喝茶找乐子的汉子彻底收不住了,闹做一片。

      “太微这几年确实是邪门得很。江又霜接掌太微宗的时候也就是个半大丫头,结果这一辈大弟子还是个丫头片子。要说这对美人儿师徒也可惜,那么漂亮的脸,成天打打杀杀的,娶回家做媳妇也不知能不能变得温柔似水。”

      周遭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声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下流。

      贺椽在暗淡的牛棚里抬了抬嘴角,那不像是个笑,更像是抽搐。

      饼子在他怀里抖了一下,气息平缓,头却依然歪着,像是不舒服。

      狗脖子被纤绳勒得久了,烂了,脏污的黑血流出来,浸红了贺椽的衣袖。

      他像是听不进去那边越来越下三滥的编排,又像是受不了这阵血腥味,于是独自走出牛棚,抱着饼子去了西边一条小溪,没发出一点动静。

      伏魔山其实是不是一座山,而是一整条山脉,横穿中州八百里地,树木繁茂,外有大江环绕,溪流旁支众多,水自江中而来,因而干净澄澈。

      贺椽走到无人的僻静处,脱了外袍把饼子放上去,这才掬了一抔水喂进了它微张的嘴。

      接着,他借着树影间投下的月光,开始在溪边慢慢清洗自己沾了血的袖子和手。

      这是一双干惯了粗活的手,手腕处有道疤没入袖中。因年岁久远,已变成褐色,古树皮一般,粗糙狰狞。

      贺椽双手浸在初春的河水里,他感觉有些凉,这凉意并非来自手下的湖水。

      饼子倒是安稳,林中有悉悉索索的鸟兽声响起,枯树枝似乎被什么东西踩了一脚,发出“嘎嘣”一声轻响。

      贺椽依然蹲在溪水旁,双手浸在水里。

      他忽然抬起头,看了一眼皓月当空的天,淡色的瞳孔里盛满了月光。

      林中数道风起,破空而来几道银色飞刀,对着溪边石像一样的人冲去。

      那些刀极快,染上了伏魔山中的草木湿气,却在触及溪边灰色身影时,有如泥牛入海,刀气尽数化开,锋刃寒芒尽消。

      然后“啪嗒”一声,它们掉在了草地上,重归寂静。

      刀刃上还挂着几滴水雾。

      贺椽这才像是大梦初醒,却又好似什么也没发生一般,缓缓垂下了脑袋。

      他压根没看被内息震落的三把飞刀,而是继续仔细地洗着自己的手,直到把指缝里的血迹都搓得干干净净。

      “你这狗居然还没死。”

      银边白靴飘了过来,踩着腐烂的落叶堆站在了他身后,声音很轻但饱含嘲讽。

      似乎是嫌弃饼子又脏又臭,来人蹙了蹙眉,后退一步,抬手用折扇捂住了口鼻。

      贺椽并未理会,只起身去看树下的饼子。

      饼子睡得安稳,他则无奈叹了一口气,“没办法,狗随主人,命大。”

      “命大?”戚元廷语气平平,却是在问贺椽,“为什么命大?”

      “真是个古怪的问题。”

      贺椽把饼子抱到怀里往回走,喃喃自语道,“死不掉自然就是命大。”

      戚元廷瞧着他那低眉顺眼的窝囊样子,“啪”地一声掀开折扇挡住了去路。

      贺椽比他矮些,于是掀起眼皮看了这位浮玉宫少主的臭脸,见对方没什么让开的意思,只能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两步,直到溪边。

      他深知戚元廷为人,有时也感慨这人生了一张风流的脸,却配了个倔驴心肠。

      自宫主戚方琳归隐蓬莱洲摘星阁,把偌大的浮玉宫交给这不着调的少主后。

      戚元廷不仅没变得稳重,反倒更加随心所欲起来。

      若是今天他就这么走了,这些不入流的暗器能追杀他到天涯海角,直到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戚元廷不想杀他,只是爱玩,像斗蛐蛐似的,用杆子挑着,看他还有多少后招。

      贺椽沉默了一下,缓缓眨了眨眼,才道,“因为这里有条溪,因为你的扇子慢了,所以命大。”

      戚元廷仍站在那儿没挪动,折扇轻晃,一边眉毛挑了起来,显然是不满意。

      贺椽被扇得头疼。

      他也不知道江湖中什么时候兴起用折扇,想他们那帮人少时都是用剑的。

      折扇这东西文绉绉又没什么杀伤力,也就图个好看飘逸,戚元廷这些年已是其中佼佼,扇出的那三把刀依然是慢得不成样子。

      他又看了戚元廷一眼,慢吞吞补充道,“因为戚宫主是个心软的好人,所以命大。”

      戚元廷扇子顿住了,他似笑非笑地,听贺椽这个八竿子敲不出一个响屁的老古板继续胡说八道。

      “既然心软的好人不愿意放在下和饼子走,那就劳烦赏点药,让它快点好全。”

      大报恩塔。

      山川已入暮时,天地各处都成了昏黄色,黄沙裹着大雾一般,笼着伏魔山半山佛寺和山巅这座十三级浮屠。

      远处大雄宝殿内,有经声响起,覆遍山峦。

      塔中燃着一炉旃檀,苍老的和尚坐在蒲团上,阖目捻着手中的佛珠。

      四处空无一物,唯有几盏快要烧尽的红烛和一位流云广袖的少年人。

      他跪坐在蒲团之上,膝边放着一把通体淡金的长剑,剑首挂着条极不相称的,退了色的暗红剑穗。

      少年人乌发雪肤,衣袍铺落在身侧,像一丛云抑或是一团雾。

      这本是张极冷冽的脸,却因垂目不言,在这漫山遍野的诵经声中显出几分佛意。

      和尚不动,少年也未动。

      塔外山林中风啸不止,春雷阵阵。

      佛门高塔,塔即须弥山。从凡到圣,从有到无,从一层至十三层楼阁,便只剩这小小一方天地。

      世俗烦恼皆有形,行至断惑证真,直至顶端,苍穹涅槃,空性解脱。

      一炷香后,少年人走出了大报恩塔。

      他站在春来花开,鸟虫低鸣,郁郁葱葱的伏魔山山道前,突然抬头望着那轮凄清残月,手不自觉抚上了那枚早已落了色的剑穗。

      门前守塔僧悟真恭敬行礼,他不认得这少年,但他认得这身太微道袍和那把剑。

      太微宗立世八百年,天下名剑多出东南仙杼山剑阁。

      在这其中,又有四把剑乃开宗樊祖所铸,于太微开山立派之初赠予其发妻剑侠齐铃儿,后世则奉于门中历任宗师。

      自师祖授剑这日起,剑不离身,涤荡乾坤,直至身死道消。

      如今太微宗掌教江又霜所执剑名为相思,而死于恩荣庄火海的太微大弟子风凌波,所执比翼剑早已失落江湖,其三之秋暮剑至今悬之高阁。

      唯剩四大名剑之首的春深剑,被上任掌教宁飞玄赠予了最小的亲传弟子。

      春深秋暮,比翼相思。

      月色下,少年微微颔首对他回礼。

      悟真看着淡金的剑上流转着月华,“阿弥陀佛,山道险阻,住持特命小僧来引宁施主下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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