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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不容 是泪吗?那 ...
“那晚之后,他把娘亲和我接回了主院。”殷不容的眼神空洞,两只瞳孔好似陷进了黑色漩涡,“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女人。”
他沙哑着声音,握着殷婉清的手止不住颤抖:“他向来心狠。”
殷婉清的眼中闪出几分泪光:“阿容。”
殷不容朝她一笑:“我没事。”
柳萝的嘴唇动了一下,眉心不由皱起:“后来呢?后来你们过得好吗?”
殷不容说:“当然好。”但他的眼中没有半分温度,只有说不出的悲哀。
他说:“元家给娘亲单独开了小厨房,调养了许久。她后来精神好了些,时常坐在院子里看灯。”
“他开始教我修炼。”殷不容的声音低下去,“为了娘亲,我很听他的话。几乎没日没夜地练功。”
柳萝没有接话,她看见殷不容的瞳孔渐渐涣散,沉进了回忆。
“有一天。”他顿住。
白日里,元家书房。
元不容那时候从铁笼里出来不过两年,肩骨还带着常年蜷缩留下的弯曲痕迹。
他坐在书案前,背脊绷得笔直。
房门被猛地推开。
元不容抬头,看见他娘亲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发髻散了一边,隔着几步的光影,他有些认不清她的神情。
但娘亲从没有推门闯进来过。
“娘亲?”元不容搁下书站起来。
女人回头将房门合上,两只手按在门板上停了好一阵子,指节被按得发白。
从身后看,她埋着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从偏院出来后,女人被好生温养了两年,她脸上养出了几分血色,此刻全部褪尽了,嘴唇惨白,只有眼白里浮着深深的红血丝。
元不容从没看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女人的手指很凉,掌心有一层薄汗。
“娘,”元不容又喊了一声,喉口发紧,“怎么了?”
“阿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元不容侧头。
女人的嘴唇在动,上下两片却几乎没分开,话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听我说。”
她的指甲几乎嵌进他腕间的皮肉里:“不要修炼了。”她急促地喘息,有几个字几乎是气音,“你的父亲接你回来,是为了日后吞食你的金丹。”
元不容站着没动。
“你不要修炼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抖得更急,“我们回小院,我们不要待在这里。”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喉口哽了一下,几乎要呜咽出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元不容的脊骨一节一节攀上来,最后坠到丹田中。
他对那个男人早没有期待了。
可两年的温情又让他心软,他实在太小了,那年还不满十岁。
七百多个日夜,晨起练功、夜半打坐,那个男人几乎每日都会在院门口站一会儿,负着手看他。他会关心元不容的吃食,甚至会在族人嘲笑他时为他出头。
五六岁之前的光阴如同蒸发一般。
有时候他想,这始终是我的父亲。
可如今,真相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元不容啊,你怎能忘记那些在笼中当“狗”的曾经。
一巴掌过来,他甚至来不及疼,就已经在惨痛中醒了。
元不容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沉了下去,声音出奇地平稳:“娘,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女人道:“我方才听见了他们兄弟的谈话。”
元不容点了点头,他挣脱她的手,为她把发髻理好:“我知道了。你先回房。”
客栈里,柳萝看见子琢的眼底结了一层寒冰。
“这是邪术。”子琢说。
殷不容没有抬头,他无奈道:“也许吧。可谁来管呢?”
“我们来管。”柳萝毫不犹豫。
殷不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娘亲还是被发现了。”他说,“她承受不住这样的真相。”
殷不容的竭力稳住声线:“那个人把她打了一顿,又关了她一夜。”
“再见到她时,已经是三日以后,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地看着我。”他忽然哽咽了一下,“她说,要逃。”
顿了顿,他继续回忆:“不久以后,她身子好了许多。看起来甚至比从前更加康健,有婢女说她会笑了。”
“有一日夜里,她端了一碗参汤到我房里。”柳萝看见他喉结剧烈颤动了两下,“她说我近日练功辛苦,要补一补。”
殷不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干涩起来:“我喝了。”
他停了很久。
久得让柳萝以为他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
“夜里我被疼醒。”他还是出声。
元不容从睡梦中醒来,发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染湿了被褥。
他想催动功力压下这股疼痛,但真气甫一催动,丹田便猛地炸开。
他整个人从床榻上滚下来,张口想喊,喉口却只发出极轻的一丝喘息。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当疼痛已经麻木之后,他扶着桌腿站起来,膝盖打着颤,看见窗外的日光,丹田里一丝灵力都不剩了。
那个男人来了。
他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了殷不容一眼。
眨眼之间,他转身走了,元不容听见他在院里停了一瞬,吩咐了随从一句什么。
此后三天,元家上下都知道嫡长子废了。
第四天夜里,元不容路过正院,在拐角处听见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废了便废了。老二家那个不是刚满三岁么。三岁开始养,来得及。”
殷不容说到这里,收住了话尾。
殷婉清不知何时已经落下了泪:“是那碗参汤。”
“是。”他声音平平的,“她不是要害我,只是不想让我再修炼了。”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面上那道旧烧伤的疤痕上,男人伸手触上那片崎岖,心中荒凉。
“她真的不懂这些。”他道,“她不知道只需要再等十年,不,用不了十年,元家没人能拦得住我。”
殷不容想了想:“或许她只是太急了。”
“后来我以为,我和娘亲已经被人遗忘了。回到偏院的那阵子,饭菜变得和从前一样,一日,娘不小心打翻了汤,我们才发现,那里面放着剧毒。”殷不容还能感到那种后怕,“我们差点就死了。”
“那个人要灭口,他担心他吞食修为的秘密被传出去。他知道我们恨他,不想让我们活下来。即使是作为一条被拔了犬牙的狗。”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房内很暗,元不容借着灯影的轮廓看自己的娘亲。
她太瘦了,脸颊的肉已经完全塌下去,颧骨突了出来,像油灯里的最后一截灯芯。
元不容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娘,我带您走。”
女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摇了摇头。
“这样是跑不掉的。”她说,她伸手摸了一下殷不容的剑。“你没去过外面,不知道元家的势力有多大。我们跑不出去的。”
元不容刚想说点什么。
女人把手从他脸上收回去,起身走到桌边。
她伸手,把灯盏掀翻了。
灯油泼出来,沿着桌面向下淌,火舌被牵过去,烧起一片灼热。
元不容第一反应是扑过去扶,但他娘亲把整张桌子都推到了,残灯在地砖上翻了个身,纱罩烧了起来,火苗舔上桌腿的木漆,噼啪一声,化成泼天的火光。
“你要让他们觉得,”她转过身看着他,身后火光照亮了她半边脸,另外半边还在黑暗里,“你人已经死了。”
元不容他伸手去拉她:“走。”
他拽住她的手腕,转身朝房门方向迈了两步。
他娘亲却反握住他手,牵着他往窗边走。
“门被我锁了。”她说。
女人一只手用力掰开插销,推开窗扇。
谖不容刚要翻上窗台,头顶那根横梁发出一声轻响,他抬头,看见烧了半截的横木砸下来。
他立刻偏了一下头,却没来得及完全躲开。
滚烫的木头擦过他的左额,落到半张脸上,又弹开了。
那瞬间他先闻到了焦糊的气味,整个人向后仰了,又被女人稳稳拽住。
元不容抬手捂了一下脸,手掌碰到伤口时,感到一阵湿腻,他放下手,从牙缝里吸了一口气。
“快翻出去。”他听见女人说。
夜风灌进来,将屋里的火舌吹得更旺,火苗从他身侧掠过,燎了一下他的袖口。
“从窗外走。”她说。
元不容翻上窗台,两脚踩在窗沿上,回头伸出手。
火焰已经烧到了女人脚后,她被火光映着,整个人的轮廓都亮了。
女人的头发在热浪里飘起来,有几缕被烧卷了,但她没有动。
“来。”谖不容察觉到什么,把手又伸出去一些,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肩头。
女人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只看了短短的一息,却长过了天涯海角。
她忽然笑了一下,火光中她的笑容很恬静,嘴角往两边微微牵了一下,带着某种元不容读不懂的释然。
“阿容,”她说,“记得从后门走。还有……生辰快乐。”
然后她把窗合上了。
元不容的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他的指尖在窗扇合拢的一瞬间碰到了她的脸颊,但又被推出去。
火光透过窗纸,将屋内映成一片通红,他在外面听见了房梁塌落的闷响,听见了火焰吞噬一切时地贪婪的嘶嘶声。
他不顾一切地往后门跑,跑到大街上,跑到山林里。
跑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停下来,抬起方才碰到娘亲的那只手。
是泪吗?
那种湿润的感觉。
他已经没办法知道那是不是眼泪了。他跑得太远,再也不能回去,再也见不到娘亲。
那天,是他的十岁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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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周会日更 宝宝们 前面的剧情都是大修过的 只有这里的版本才是对的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