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唯有被》岁久蓝深

7、透明（四/完） 江鑫玥握着

　　江鑫玥握着胳膊坐在床上发呆。
　　另外两张床上的人也在发呆。
　　一个正坐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墙壁，一动不动。另一个也坐在床上，盯着窗外，也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灯调暗了，墙壁从浅灰变成了深灰。
　　江鑫玥突然扭身下地，一双脚落在瓷砖上。
　　她穿过走廊，走进洗手间，把门轻轻带上。洗手间的灯刷白地照着她。
　　她趴在水池上洗脸。很小的水流，淅淅沥沥的。
　　她洗了很久，一遍又一遍。手捧起水，往脸上泼，水珠从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流，淌过嘴角，淌到下巴上，然后滴落。头发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水滴从发梢往下坠。
　　在水流声里，突然，她抬起了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往上盯住。
　　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死死盯着——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惨白的瓷砖。
　　瓷砖的缝隙里有一道细细的黑色霉斑，像一根弯曲的头发。
　　——不对！还有我！
　　我猛地往后退去，闪到了瓷砖缝隙里！
　　她看见我了吗？我不是透明的吗？
　　她的眼睛——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我。
　　真的在我看！我闪了两下，那对通红也左右晃了两下！
　　我突然反应过来：她要是能听见我，那太好了！
　　“喂！喂！”我又飘近她一些，悬在她脑袋后面，“看得见我的话，你点点头。以后我陪你玩！你不需要同学、不需要朋友，你有我陪，永远都有。你不会孤单的。我不会害你的！”
　　她的眼睛像深夜里的萤火，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她又垂下眼睛，
　　转身走回病房。
　　她掀开被子，躺回病床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被子的边缘被她塞到了身体底下，压得死死的。走廊的灯光照在被子上，照出一个小小的隆起，像坟墓。
　　“真可惜。”我轻轻叹了口气。

　　——

　　江鑫玥侧身躺在床上，盯着窗子。
　　她一大早就醒了。今天出院。窗外阴天，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聚集、撕扯。
　　门外传来了一段铃声，是打早饭的提醒。江鑫玥坐起来，换掉那件穿了一个月的条纹病号服。
　　病号服叠得方方正正，四角对齐，放在枕头旁边。她换了一件淡黄色的卫衣，妈妈昨天给她带来的。
　　爸妈八点半到的，让她在房间里等。他们去办手续。江鑫玥坐在叠整齐的床上，清点着要带回家的东西。
　　病号服，还给医院。这些天穿的睡衣和拖鞋，不要了，扔掉。水杯也不要了，在医院用的东西，妈妈说不要带回家。书本和作业需要带走，手机，平板，耳机，充电器……

　　“收拾好了？”爸妈回来了，问。
　　江鑫玥点点头，拎起书包。
　　他们走出去，经过几个护士和医生。前方电梯的楼层数字在跳动，蓝色的一点点，在黑色面板上闪光。
　　“想家吗？”他们问。
　　“想。”
　　电梯降到负二层。停车场黑，但不安静。几个柱子上画着巨大的箭头，指向放射科、急诊楼，还有出口。
　　“回家先洗澡，然后吃饭。今天多做几个菜。”
　　“好。”
　　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噪声也挤进来，显得家长的询问很没力气：“这学期没几天了，考试也不用考了。下学期开学，直接去新学校。高兴吗？”
　　“高兴。”
　　终于到家了。还是那扇枣红色的防盗门。进了门就是私人空间。门，是一个充满安全感的暗示，也可以是一种权力的声明。
　　“假期给你报了一个课外班，每天两小时，就当恢复学习状态了。好吗？”
　　“好。”
　　江鑫玥拥有自己的房间，这是今天最美好的事。
　　“药还要吃一段时间，别忘了。”
　　“嗯。记得。我好困，我睡一会儿。”
　　江鑫玥关上了房间门。
　　我一直飘在她身后。我没想出什么话来说。我也很困，打了几个呵欠。
　　——
　　江鑫玥走进新学校的大门。书包坠在她背上。
　　校门口种着一排香樟树，叶子绿得发亮。初秋的早晨是透亮的。
　　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新的。赭红色的塑胶跑道上面画着雪白的线，一圈一圈套在一起。

　　她背着书包，穿过走廊，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轻轻坐下来，没弄出动静。前后左右都空着，她来得早，教室里只坐了五、六个人。
　　她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然后坐直了身体。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新的面孔，一张又一张，漂亮的普通的，高个子矮个子。偶尔有人与她对视——那些眼睛，轻轻碰到她的，立刻挪开。
　　有人从她身边快步走过去，凑到另一个同学耳边说了什么。然后，那个同学也回头看了她一眼。

　　江鑫玥专注地摆弄自己的书。语文书上画了一棵通红的柿子树，数学书上画着三角尺和圆规，英语上有两个中学生在对话……许多本，她摆在桌上，放回书桌里，又摆到桌上……
　　身后有些窃窃私语。声音很低，但她听见了。
　　“就是她，刚转来，听说上学期休学……”
　　“我听说是住院了。”
　　“住院？什么病？”
　　“精神病。”
　　江鑫玥的肩膀卡顿了一下，胳膊收紧在两肋上。她没有回头。她把胳膊拽到桌面下边，手伸进校服袖子里，攥住了自己的小臂。

　　整个上午，没有人和她说话。
　　中午也没有。
　　下课时间也没有。
　　体育课，自由活动，所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她一个人站在操场边上的老树下，看着远处的人群。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低着头，鞋尖拨弄一棵小草，拨过来，拨过去。
　　一个女生从她身边经过，被同伴拉了一下袖子。同伴小声说：“别过去，离她远点。”
　　那个女生看了江鑫玥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害怕。她跟着同伴走了，脚步很快。她们咬耳朵交流着什么，越说，脚步越快。

　　我飘在风里，轻声说：“没事，这比上一个学校好多了。没人陪你聊天，正好安静。集体活动本来就没意思，一堆人凑在一起讲废话，有什么好参加的。自己待着更好，不用照顾任何人的情绪。你想干嘛就干嘛，多自由。”
　　江鑫玥侧过头去向着太阳，翘了翘嘴角。一道漂亮的弧线，像纪录片里演的那种江豚。
　　阳光那么亮，一定很温暖。
　　她转过去，背对着人群。她低下头，把校服袖口拉上来。
　　手臂上那些旧的牙印早已结痂脱落了，残留下一些淡粉色的疤痕，成了浅浅的沟壑。她在上面找了一个还算平整的地方，张开嘴，叼住了一块肉。

　　我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骂她几句，再安慰她。
　　但这次，另一个声音，更早地响起来：
　　“你只会讲没用的道理。”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很潮湿，字与字之间黏在了一起。

　　我猛地回头——
　　一个影子，和我一样的透明人，飘在江鑫玥身后。她悬在半空中，双脚没有着地，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她长着和江鑫玥一模一样的脸。
　　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通红，布满血丝。
　　她表情丰富极了，伤心、痛苦、愤怒、委屈，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自怜自艾。

　　我吓着了，在风里晃了半天，
　　“你……你是谁？是哪儿来的？”
　　她歪着头看我，牙齿咬在一起，“不知道。反正在这里。但我知道你很吵。”
　　“我吵？我是为她好！我想安慰她！”我为自己辩解着。
　　“你以为那些分析、安慰和指责能让她好受吗？”她的声音不大，一字字挤出牙缝，“你以为只要接受了你那一套旁观者理论，当事人就没情绪了吗？你以为你是人间清醒？其实你这叫不食烟火。”
　　她飘近我，眼睛里汪着泪。和江鑫玥一模一样的脸几乎贴到我的脸上，“你要和她一样疼，才能懂疼的感觉。”
　　我想反驳。
　　我想说“我就是为了不疼才这样的”，想说“疼有用吗，疼能解决问题吗”，想说“我就是从疼里走过来的，所以才不在乎了”，
　　但没等我说出口，一股力量猛地拽住了我。

　　——

　　江鑫玥身体里伸出来一只巨大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把我往里拉。我挣扎了一下，但根本挣不开。那力量大得离谱，像漩涡一样把我吸进去。
　　我撞上了什么东西。软的，温热的，有弹性的。像撞进了一团被太阳晒过的棉花里。但那团棉花也在往外推我，两种力量挤在一起，挤得我喘不过气
　　——不对，我没有肺，我怎么会觉得喘不过气？
　　咚、咚、咚……我被这个节奏震颤着。这是什么？
　　——心脏！这是心跳！
　　太阳穴在跳，指尖在跳，膝盖后面那个窝也在跳。

　　周围像蒙着什么似的不清晰。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我像在水底下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太清，所有的东西都带着一圈模糊的光晕。
　　我试着动了动。
　　我感觉到手指了。
　　实实在在的、有重量的。风穿过指缝，凉飕飕的。
　　校服的袖口摩擦着手腕，痒。小臂上钝钝的疼着，一跳一跳的，又疼又热。
　　心脏在砸耳膜，咚、咚、咚……

　　我能听见了。那层膜突然撕破了。
　　操场上那些嘈杂、遥远的声音清晰起来。风吹过香樟树的叶子，沙沙的。
　　视觉也回来了。
　　操场、教学楼、篮球架，还有身旁的老树，全都变得清楚了。
　　阳光照在脸上，果然是热的！那么明亮，温暖，干燥，暖烘烘的，晒得人发烫。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完整的！

　　我眯着眼睛看太阳，隔着眼帘，满目的红。
　　突然，我的耳根动了动——因为觉得后脖颈很凉，让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知道那是她的眼睛，像三九天的冰。
　　她在盯着我。
　　她飘在我身后，有时候会远些，有时候可以趴在我耳边。有时候会消失，但不会永远消逝，永远会有下次机会，让她飘出去。

　　那个长着和我一模一样脸的她，带着那些我从来不允许自己拥有的东西——伤心、痛苦、委屈、自怜自艾。

　　她会一直跟着我，除非与我交换身体。

　　那就让她盯着吧，能怎样呢。我不要跟她换，我喜欢这个真实的世界！
　　我勾动嘴角，慢慢放大笑容。
　　我笑得停不下来，现在是我在控制这个身体了。这太好了！
　　而才我不会咬自己的胳膊。
　　也不会让血丝布满眼睛。

　　——

　　哭泣的江鑫玥猜错了。
　　我不会疼。
　　不疼很容易，不当真就行。
　　不当真路人的话，不当真他们的眼神。世界真实，他们不是。他们只是背景白噪音，催眠效果一流。
　　我现在是江鑫玥，但我不会像她之前那样活。有咬自己力气不如背一组单词，有听他们嚼舌头的时间，不如做一套卷子。
　　至于那个透明的影子——就让她飘在那里吧。让她替我疼，替我委屈，替我在没人的时候哭。反正没人看得见她。
　　我只负责前行。
　　这是我所学会的。

　　世界就是这样，不会有电视剧里的因果有报，不会有爽文小说里的反复打脸。
　　转学不一定会更好，换个城市不一定会更好，熬过这段时间，下一段时间也不一定会更好。
　　但时间一定会往前走，好不好都往前走。所有人都往前走。

　　我也往前走了。
　　不过是把自己活成集体里透明的那个。这太容易了。

　　（结局）
　　江鑫玥成了这个学校的透明人。
　　没有人找她说话，没有人找她一起吃饭，没有人找她组队做值日。
　　她也没主动找谁交朋友。
　　她没有去找老师，她知道找老师没用。
　　老师也是人，是人就会趋利避害，就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也没有去找家长。
　　爸妈说不上当得多好，但也不坏，没必要再为难他们。
　　她只是养成了一个新的小小的习惯——照镜子的时候，习惯往头顶位置多看三秒钟。那里有一双充满了泪水的透明眼睛。

　　有一天，她划开手机屏幕。
　　那个写作APP还在。图标还是蓝色底上一支白色的笔。
　　她的指尖悬在上面。拇指微微抬起，又落回去。
　　她没有点开。也没有删除。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做数学题。

　　将来能不能重新开始，将来再说吧。
　　至少现在，学习不会辜负她，考个好分数比花时间哭有用多了。

　　江鑫玥仍然是个普通人。
　　不过是透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