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梦锁清秋》云程半纸

86、我即是地狱 这两方，皆

　　与上次踏入神界的情形相同，阿芜再次睁开眼时，周遭漆黑一片，先前和她一起走的那些人都不见了。长路漫漫，唯己而已。阿芜一时警觉起来。
　　“啊……我们还不想死、还不想死……求求你们……救救我……我们也是神、我们也是神……”成片的哀嚎伴着簌簌风声灌入阿芜耳中。
　　阿芜听着叫声不由觉得有些瘆人，她半捂着耳朵轻轻朝前挪了一步：“你们是谁？”
　　“我们……我们也是您的子民啊神女！我知道您有开天辟地之能，我们不求您赐予开天辟地的力量，只求您给我们一次机会……给我们个机会……”
　　“你们……是冥界亡魂！”阿芜瞬间警戒起来。
　　不可怜悯冥界亡魂，不可同情浊土哀声。这条戒律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用意？
　　若说第一条戒律是为警示众人、戒绝安逸，意在给世人一个下马威，那第二条戒律，便是引导众人砍树、引我们至此的缘由。眼下虽不知这第三条戒律用意为何，但可以肯定，这所有变故，皆与太初神女息息相关。
　　阿芜幼时曾听椿树爷爷说过有关太初神女的故事。
　　椿树爷爷说，太初神女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人。后来，这个世界上有了生命，生命又有了属于自己的灵魂，他们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又因利益纠缠不休。而故事的最后，她这个创造世界的人，反而被世界所反噬了。
　　阿芜觉得，这远比史书上“神女太初以断尘剑劈开混沌，创下两界”的短短一行记载，要生动得多。彼时的阿芜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成为她。
　　“我们虽有罪，可我们的孩子是无辜的，我们的孙子更是无辜的，他们不该为一个无从选择的事情付出代价啊……神女，你救救他们吧……”
　　是了，这样的场景，阿芜在不周山早已司空见惯了。祖父犯了罪，却叫他的后人生生世世被囚于此，这样的抱怨声、哀求声，在不周山每日都会上演。这些生民之言离她太近了，她的心做不到波澜不惊。
　　就在她动容的那一刻，地底下突然伸出来一只血淋淋的手，将她硬生生拽入无间地狱。
　　阿芜迷迷糊糊睁开双眼，便见一玄衣身影出现在自己眼前，她低声喊了句：“帝君？”
　　一记由藤蔓拧成的长鞭狠戾地抽在她手臂上，她的意识被猛地唤醒，而眼前那个若隐若现的玄色身影依旧站在不远处。
　　她当即意识到此间无神，捂着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放轻脚步，悄悄朝着那道朦胧身影靠近。可奇怪的是，在阿芜想靠近他时，那身影也在悄无声息中朝前走去，始终与她维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甩开她，也不让她靠近。
　　阿芜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周遭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微弱的呼吸，她一时有些猜不透这人是谁，又要将她引向何处。
　　不知走了多久，在一个转弯处，那道身影骤然消散，融进了沉沉暗影之中。
　　阿芜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才发现面前横亘着一处漆黑幽深的山洞，洞口向内吞没了所有光线。而在洞边的泥土之上，大片曼陀罗肆意盛放，带着些许诡谲妖异的气息。
　　她猛地一抬头。
　　岩壁之上，赫然刻着几个苍劲的大字：太初神女庙。
　　那身影既引她来此，必有用意。
　　阿芜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亮一簇摇曳的火光，借着微弱光晕，一步一步朝漆黑沉敛的太初神女庙深处走去。
　　与此同时，数个平行而独立的相似空间之内，自因、百蘅、金禄、望幽、若兮等人，也相继来到神女庙前，而那些不曾对浊土哀声动容之人，则被永远困在了那条没有止境的小路上。
　　火光昏黄微弱，堪堪劈开身前寸许黑暗，将两侧冰冷的岩壁照得忽明忽暗。石壁上层层叠叠镌刻着无数古老的壁画，纹路斑驳。隐约可见，一段沉淀千百年的旧事正被缓缓揭开。
　　壁画的最初，神女开天辟地，造就神冥两界。
　　神界清气至纯，孕育出俯仰天地灵气的神，神界代代繁衍。久而久之，神界的神越来越多。神女喜爱自由，不爱插手凡事，便在众神中挑选了一神，代她管理天地之事。
　　神有自己的寿数，每当有天地大劫来临时，一些法力深厚的神便会应劫。但这样的大劫也不是每年都会有，因而当时的帝君君佑便提出，将神界免去死罪的堕神都放逐至冥界。
　　冥界浊气漫天，在堕神被流放到冥界之前，冥界原是一片荒芜枯槁。而那些堕神到达冥界后，原先至清的神力无法施展，便只好吐清纳浊，修炼冥术。可他们的身体被清气滋养这么多年，而今被浊气污染，躯体便会加速变老，变得又丑又矮，瞳孔变得鲜红，耳朵也变得又尖又长，模样颇为妖异。因而冥界之人，极善伪装，大多不以真面目示人。
　　就这样一连过了数万年，冥界的浊气越积越多，即便有新生命诞生，也难以存活。若说堕神被困于冥界乃天经地义，那他们的孩子或死，或生生世世被囚于此，则是无妄之灾。在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后，他们为了自己的子孙，为了自己的子民，自立为王，反了。
　　那时，天地间还没有扶桑神树，也没有不周山。神界与冥界的第一仗，是在九天之畔打的。
　　那日，冥界亿万冥兵自黑雾中翻涌而出，阴风卷着万古不散的戾气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穹染成暗沉的墨色。无数堕神携着数万年被囚积怨而来，每一寸冥术翻涌，都裹挟着世代无辜生灵的无妄冤屈。
　　而在墨色天穹之上，神兵天降。千万道神晖刺破暗沉天幕，直直照在九天之畔。雷霆自九天坠落，霞光裂地而开，纯正的神力与阴冷的冥术轰然相撞。
　　只一瞬，天地震颤。
　　这一震，惊动了常年不问俗世、在云珩初泽中作画的太初神女。
　　太初神女立在漫天动荡的战乱里，红衣垂落，身姿孤绝如亘古初月，一时不知该帮谁。这两方，皆是她的子民。